子易先生说着,哧哧地低声笑了起来。
“那天早晨,在下独自一人在附近的山上散步,撑了根手杖,手杖的手柄处系着个驱熊铃铛。季节是秋天,这个时期时不时地会有熊下山,到村落里来,补充冬眠前的营养。不过只要边走边摇铃,一般就不会有遭到熊袭击的危险。至少大家是这么告诉我的。到山上去走走,是在下保持健康的小小方法。可是就在这次散步途中,突然一下,在下眼前变得白乎乎的一片,意识似乎在一点点地离我远去。在下心想这可有点儿不妙,于是便斜身靠在了近旁的松树树干上,可还是没能够撑住,身体一点儿一点儿地滑落到了地面上。在下还记得胸膛里面发出了巨大的响声,就像有许多小矮人成排地站在远处的小丘上,一个个都在拼命地敲着大鼓,就是那样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小矮人们站在远处,脸部遮在阴影里,看不清楚。不过他们好像手臂异常有力,打鼓声就在耳边轰鸣。自己的心脏居然会发出这么大的声音,简直难以置信。”
子易先生似乎是在回忆当时的情景,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继而在下脑子里浮现出来的场景,不知道什么缘故,是在下正拿着一只小桶,把倒灌进小船里的水拼命地往外舀。在下人在一个大湖的正中央,只身一人坐在手划艇上,船身好像有个破洞,冷水汹涌地从洞口直往里面灌。明明是在山上,为什么在垂死之际会想到这种事情,连在下自己也莫名其妙。然而不管怎样,在下不得不把那水舀出去,不然的话,小船马上就要沉到水底去了。那就是在下在人生的最后时刻眼里看到的光景了。想来真是不可思议啊,呵呵,人的一生原来就是这么回事吗?再后来,很快‘无’就到来了,彻底的‘无’。是啦,走马灯之类奇巧的玩意儿,在下可是连一眼都没有看到。只有勉勉强强浮在湖面上的手划艇和一只不能再小的水桶,仅此而已。”
沉默。
“一刹那间人就死了,是吗?”
“对,呵呵,实在是死得草率极了。”子易先生点点头,说道,“按照在下所记得的,好像没有感到什么肉体上的痛苦。事情发生得太突如其来,而且——该怎么说呢——太草草了事,以至于在下都还没有意识到在此时此地,自己正在渐渐死去,正在渐渐丧失生命。也正是这个缘故,在像这样变成了幽灵之身以后,在下好像仍然未能把自己已经死亡这件事,作为一个事实,真情实感、毫无阻碍地接受下来。”
我问道:“您在死亡之后,像那样子……变成那种形态,就是说……变成幽灵之前,是不是有过几个什么阶段呢?”
“没有,没有类似阶段那样的东西。回过神来时,呵呵,在下就已经变成现在这种状态了。从时间上来说,在下是在一年多之前死的,后来开始变成现在这种形态,也就是说变成没有实质肉体的意识这种存在,记得这是在死后一个半月左右的事。在下死了,举行了葬礼,遗体火化,遗骨入葬之后,在下就像这样变成了幽灵,回到地上来了。这期间发生过什么事情,经历过怎样的阶段,这些在下还没有把握全貌。”
为了能跟得上他说的内容,我必须花时间对大脑内部进行一番整理。说是整理也好,还是别的也好,基本上就是只能把对方所讲的内容照单全收,统统作为事实接受下来。
我问道:“会不会是因为对今世还有心愿未了,所以才回来的呢?”
“是啊,好像一般人普遍认为幽灵就是这样的。不过在下呢,对于今世倒并没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或者懊恼之情。回顾这一辈子,固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成就,不过也算是既有高潮也有低谷,普普通通的一生吧。”
“您是说,您的意识是在您自己也毫不知情的状况下,在您死了之后又回到这个世上来的吗?”
“对,正是这样。在下变成现在这种存在,并不是出于自己的主观愿望。只不过,对这个图书馆,在下倒是有一种也许该叫个人执念的感情吧,或者说是一种眷念,说不定就是与它有关。不过话虽如此,在下并不是有什么与图书馆有关的心愿未了,绝非如此。”
“不管怎么样,这个镇子上的人们都认为子易先生您已经死了,是不是?”
“的确如此。不过实际上,也无所谓认为不认为的,在下已经死了,此事千真万确。而且在下现在这副暂借的皮囊,也只有特殊的人才能看得见。”
我问道:“添田好像是知道您出现在这个图书馆里的吧?”
“对,添田基本上知道在下变成了幽灵。在下跟添田共事多年,在某种意义上是彼此了解、知根知底的。对于在下成了幽灵这件事,她也是当作自然现象,不闻不问,照单全收。当然,一开始时她好像还是大吃了一惊。”
“不过,其他几位兼职女职员是看不见您的喽?”
“对,能够看见在下这副身姿的,除您之外就只有添田一个人了。也并不是时时刻刻都能看得见,在有需要的时候,她就能看见在下。其他人都认为在下已经死了,不存在了。当然,实际上在下的确是已经死了,不存在啦……所以,当有其他人在场时,我会避免同您还有添田说话。这种场面如果被别人看到了,肯定会觉得荒诞不经吧。”
子易先生说着,不禁低声笑了。
我说道:“就是说,子易先生您在去世之后,仍旧留在这里,继续担任馆长之职喽?”
“对。每当添田有什么实际事务上的问题来商量时,在下就给她提些适当的建议,帮她做个判断。嗯,是啦,跟生前在这里当图书馆馆长时差不多一样。”
“然而再怎么说,死者变成幽灵之后继续担任实质上的图书馆馆长,这事毕竟无法公开对外部明言,加上在很多场合,还是需要一个负责日常实际事务的负责人。于是你们就决定从外面招募一个新的图书馆馆长,也就是具备鲜活肉体的适当人才。是这么回事吧?”
对于我说的话,子易先生连连点头。他仿佛在说:自己本来打算说的话,你为我用恰当的语言整理了出来,多谢了。
“对的,实话实说,要之就是这么回事情。然而当您光临此地来面试时,在下只看了大驾一眼,心里立马就一清二楚了。呵呵,是了,此人总之是非同一般啊。对于在下的存在,对于作为暂借了一副皮囊的意识的在下,此人肯定能够完美地理解,并且不打折扣地予以接受。该怎么说呢,这完全是在下始料未及的、奇迹般的邂逅。”
子易先生在暖炉前暖着小小的身躯,像一只聪明的猫,笔直地看着我的脸。他那小眼珠在眼窝深处倏地闪闪一亮。
“然而在下慎之又慎,决定仔细观察一段时间您的言行举止。在下犹豫不决,不知道该不该把实情告诉您。因为这毕竟是一个关于人的生死的、非常微妙的问题。您大概能够理解,‘其实我是个幽灵’,这种话很难说出口来,需要过上一段时间。就这样,夏天结束了,山里短暂的秋天过去了,然后严冬来临,又到了给这个房间里的炉子生火的季节,在下这才终于深信不疑,对我来说,您就是真正的接手人。”
我仍旧闭口不言,凝望着表情平静的子易先生的脸——伴着暂借皮囊、作为意识的,子易先生的那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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