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在下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就跟冰冷的铁钉一样,完全没有生命了。”
我思索了一番他说的这句话。就跟冰冷的铁钉一样,没有生命了?我恐怕应该说点什么,可是该说什么、怎么去说,我语塞词穷。
“您已经过世这件事,会不会是弄错了?”我终于说话了,可是一说出口,我就觉得这话问得愚不可及。
然而子易先生一本正经地点头答道:“对,没有弄错,在下是死了。再怎么说,毕竟事关自己的生死,在下对此事的记忆是准确无疑的,政府机关里应该也有官方记录。而且镇子寺庙的墓地里也立着在下小小的墓碑。还请人做了超度,念了经,法名也得了一个,就是记不清叫什么了。已经死了这件事,是不会有错的了。”
“可是,和您这么面对面地交谈,您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像是已经过世的人嘛。”
“对,也许外表上在下的确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还能像现在这样,同您进行合情合理的对话。然而在下已经死了,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上了,这个事实却没有丝毫的改变。如果不怕引起误解的话,借用从前浅显易懂的说法,现在的我应该就是幽灵。”
深邃的沉默降临在房间里。子易先生嘴角浮现出淡淡的微笑,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用力地搓揉着,凝望着炉中的火焰。
此人也许是在说笑,也许只是在捉弄我——这种可能性从我的脑际掠过。在通常情况下,这种可能性完全存在。有一些人会道貌岸然地满口戏言,捉弄别人。然而任如何考虑,子易先生都不像是那种以谐谑调笑为乐的人。并且再怎么说,他的的确确没有影子。无须赘言,单凭说笑是无法将影子消除掉的。
“现实”这个词在我的内心丧失了本来的意义,四分五裂。我似乎已经不再拥有判定何为现实所必需的基准了。在意识乱成了一团的状态下,我缓缓地摇头,于是投影在墙上的我的那个长长的黑影,也同样缓缓地摇了摇头。不过那动作与实际相比略显几分夸张。
怕吗?不,我并未感到害怕。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为好,可即便我眼前的这个老人当真就是幽灵,对于在深夜的房间里与他单独相处一事,我也根本没有感到恐怖。是的,这是完全可能的事情。与死人谈话又有何不可呢?
然而尚有许多疑点。此话本系理所当然——关于幽灵,我们毫无所知的事情不计其数。
“对的,在下也是,毫无所知的事情不计其数。”子易先生仿佛读出了我的念头,说道,“为什么我在死了之后并没有归于无,还像这样拥有意识,仍然维持着这副虚幻的皮囊,继续待在这个图书馆里?连在下自己都茫然不解。”
我一言不发,紧盯着子易先生的脸。
“意识这东西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而且死了之后仍然有意识这一点,呵呵,更加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在下曾经在一本书里看到过一种说法,其认为,‘所谓意识,就是指大脑本身对大脑之物理状态的自觉’。可是,这果真是正确的定义吗?您是如何看的呢?”
所谓意识,就是指大脑本身对大脑之物理状态的自觉。
我试着就此思考了一番。
“要是这么说的话,没准儿还真就是这样呢。听上去好像蛮合乎逻辑的嘛。”
“对呀,假定是这样的话,那么就是说,在下的大脑还依然存在。对不对?既然有意识,呵呵,就必然有大脑。然而,身体已经不复存在了,而大脑却仍旧存在,这种事情您觉得可能吗?这种事情当真会发生吗?”
要跟上子易先生的推论,需要一定的时间与一定程度的努力。毕竟这番话在脉络上与日常世界天悬地隔。我略作停顿后,毅然问道:“那么,子易先生,您的身体已经不复存在了吗?”
子易先生用力点点头:“是的,在这个世界上,我的身体已经不存在了。现在暂且,呵呵,还像这样在用着子易活着时候的形象,但这是持续不久的。一定时间过后,就会烟消雾散,化作为无了。这不过是虚幻的暂借皮囊罢了。当然不是什么令人赞叹的外貌,不过除此之外,眼下在下也没有可以借用的皮囊了。”
“但是意识还继续存在?”
“对,意识还维持原样,继续存在。即便没有了肉体,意识却仍旧存在。这对在下来说,是一大谜团。明明肉体不在了,并且肉体不在的话,大脑必然也就不在了,可尽管这样,意识仍然在一如既往地发挥着功能。唉,就这样,死了之后还有许多事情仍旧搞不明白,这可真有点儿奇哉怪也。在下活着的时候还一直浑浑噩噩地以为,人一旦死了,肯定跟活着的时候不一样,和谜团之类再也不会有纠葛了呢。”
“您不认为除了大脑和肉体,此外还有灵魂存在吗?”我问道。
子易先生歪了歪嘴,聚精会神地思考着。
“是啊,嗯,在下思考过灵魂的问题,然而越想越觉得,何为灵魂这个问题,是一个深刻的谜团。人死了,像这样变成幽灵之后,或者说,正是因为变成了幽灵之后,在下对此反而更加搞不明白了。很多人喜欢说道‘灵魂’这个词,然而灵魂是怎样一种东西,却没有人对此做出简明易懂的定义,也没有人对此予以说明。由于这个词太过于频繁地被用在各种场合,所以大家尽管是模模糊糊地,可都相信灵魂这东西从不懈怠地存在于我们的体内。但是,实际上要等死了之后才会明白,灵魂这个东西是睁眼看不见、伸手摸不着的,要想拿它来做成什么特别的事情,也是不可能的。在在下看来,我们实际上能够仰赖的,最终就只剩下意识和记忆而已。”
我没有对此表达个人的见解。当一个死者出现在眼前,告诉你“不知道灵魂存在不存在”时,你又能对此做什么样的反驳呢?
“那么,子易先生您到底是怎样过世的?”我问道,“还有,您又是怎样,那个,就是说,变成了幽灵的呢?”
“嗯,自己死时的情景,在下记得一清二楚。在下殒命的直接原因是心脏病发作,总而言之,就是一刹那间便一命呜呼了,甚至连‘啊,我快不行啦’都没有想到过。没有时间想。常听人家讲,人将死的那个瞬间,一生的经历会像走马灯似的在眼前一一闪过,不过在在下身上,这种情况根本就没有出现。”
子易先生双手抱臂,将脑袋深深地低垂下去,过了片刻后继续说道:“在下的心脏本来就不太强壮,不过在那之前倒也没有出现过什么大问题,而且一个星期前,在下还刚刚在郡山的医院里做了一年一度的体检。当时大夫还说了,‘没什么特别变化’,所以在下根本就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死于心脏病发作。可是一天早晨,突如其来地,发作就来了。就在下的经验来说,人生中的重大事件,大抵都发生在毫无预料的时候。而死亡这个东西嘛,也是人生中相当重大的事件之一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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