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子易先生不定期地——恐怕是在心血来潮时——在馆长室里现身,平均三四天一次吧。他静静地(几乎是无声无息地)推开房门走进房间,笑嘻嘻地与我交谈约莫三十分钟,然后又静静地离去。简直就像沁人心脾的清风。后来我才想到(当时并未细想)我同子易先生从来没有在图书馆之外的地方见过面。而且总是只有我们两个人,除我们俩之外不曾有过任何人在场。

子易先生永远戴着同一顶藏青色的贝雷帽,穿着裹身裙。他似乎有好几种裙子,有单色裙,有格子裙。颜色总的来说都很鲜艳,至少不能算素淡。而且他在裙子下面还穿着一条黑色的东西,紧贴着身子,好像是紧身裤。

多次见面后,我对子易先生的那身装扮也已习惯,不以为奇了。当他穿着那身服装阔步街头时(难免是要走路的喽),周围的人们会以怎样一种眼光看他,表现出什么反应,我有些难以想象。然而众人想必也会同我一样,反复多看几遍之后也就习以为常,对他熟视无睹了吧。何况子易先生毕竟是镇上的名人,也不宜在背后对他指指戳戳。

不过有一次谈天时,顺其自然,我大胆地问了子易先生:“您是什么时候开始日常性地穿裙子的?”于是,对了,当时他是这么回答的——爽朗地,笑容可掬地,仿佛理所当然地:

“一个理由是,像这样一穿上裙子,呵呵,不知何故就会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几行美丽的诗。”

不知为何,我对他的这个说明毫不惊讶,也没有觉得不可思议,自然而然地照单全收了下来。日常穿裙子这件事,一定是他觉得最为遂心如意的做法吧。而且不管那是怎么一回事,其理由又是什么,能够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几行美丽的诗,任怎么说,难道不都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吗?当然(不如说是我自己),并不一定因此就想穿上裙子试试,可是说到底,那无非是个人喜好的问题罢了。

我对子易先生心存好意,同时觉得他对我恐怕也心存好意(似的情感)。然而我与子易先生的交往从头至尾均只限于公务场合。子易先生毫无前兆地飘然来到馆长室,帮助我处理交接事宜,在我困于判断时提供适宜有益的建言。如果没有他的话,我大概要花费相当长的时间和劳力才能掌握工作要领吧。因为尽管工作本身并不复杂,但其中毕竟存在着一些微妙的本地规则。

我们热烈地谈论图书馆的运作,休息时一起喝红茶。子易先生似乎怕喝咖啡,喝的东西每每只限于红茶。馆长室的橱柜里放着他专用的白陶茶壶,备有特别配制的茶叶。他用电热器把水烧开,郑重其事、全神贯注地泡茶。我恭陪在侧,只见那红茶颜色也好,香味也好,堪称美味醉人。我本是一个“咖啡党”,不过对我来说,一起品尝他亲手泡的红茶成了日常生活中的小小喜悦之一。当我夸赞味道好时,子易先生便会笑逐颜开。

尽管如此,我们却从未在图书馆以外的地方见过面。此人会不会是不喜欢在私人领域与他人接触?我心下推测。老实说,对我而言这简直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我结束了图书馆的工作回到家里后,先做一份单人份的简单饭菜,然后就是坐在椅子上一心读书了。家里没有电视,也没有音响装置。只有一台防灾用半导体收音机。虽然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但我本来就不太喜欢用它,除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阅读喜爱的书之外,我无事可做。

我总是一面看书,一面喝上一两杯苏格兰威士忌加冰块,如此一来便渐渐昏昏欲睡,大体十点左右便上床睡觉了。我入睡很快,一旦入眠,一般直至早晨都不会中途醒来。

清早或傍晚,无所事事时,我就在小镇的周边信马由缰,蹒跚漫步。发出美妙水声的河畔小道,是我最中意的一条散步路线。

沿着河畔,散步小道延绵不断,几乎不见行人,但偶尔也会与跑步者、遛狗者擦肩而过。沿着小道朝下游方向前行数千米,铺筑的路面突然断绝,小道偏离了河边,钻进了宽阔的草丛里。我不予理会,继续往前走,片刻之后——大约走了十分钟——那条人们踏出来的细径也消失了,于是我孤单一人站在了细道尽头的草原中央。绿色的杂草长得很高,四下万籁俱寂,耳朵里沉默在鸣响,只有成群的红蜻蜓在我的周围无声地飞舞。

抬头望去,只见碧空如洗。秋意浓郁的洁白而坚硬的云朵,就仿佛插入故事里的断断续续的小插曲,各居其位。将气息吸入胸膛时,我闻到了强烈的青草气味。这里果然是草的王国,而我则是不解草的意义的鲁莽入侵者。

茕茕一人立在那里,我总感觉心情悲怆。那是我曾在很久以前体味过的深刻的悲怆。我对那段悲怆记忆犹新。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而且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消亡的深刻的悲怆,是将肉眼看不见的创伤偷偷地留在肉眼看不见的地方的悲怆。肉眼看不见的东西,又该奈它何呢?

我抬起头,再度聚精会神地倾耳聆听,确认能否听到河水的奔流声。然而我没听到任何声音,连风都不再吹拂。云朵停留于一处,在空中寂然不动。我静静地闭上眼,等待着潸潸热泪夺眶而出。然而那肉眼看不见的悲怆,甚至都不肯赋予我眼泪。

于是我放弃坚持,顺着来路静静地走了回去。

虽然与子易先生在图书馆里频频见面,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处于对他这个人物几乎一无所知的状态。

据说他是独身,不过,他此前从未组建过家庭吗?关于子易先生犹是独身一事,添田曾经评论说“呵呵,本来就曾是那样一个人嘛”。所谓“那样一个”是什么意思呢?而且,她为何要使用“曾是”一词?

我越想越觉得,关于子易先生,我需要了解的东西还有许许多多。然而同时——其理由难以说清——我心里还有着一个念头,那就是觉得毋宁一无所知或许更好。

在图书馆工作的女人们差不多人人都是话匣子。当然,图书馆是工作场所,因此走到台前时,她们倒都有意识地保持寡言,有话要说时,也都轻声轻气,用词简短。然而一旦退回到读者视线所不及的台后时,也有台前寡言的反作用影响,她们委实是叽叽喳喳,喋喋不休。聊的大体是女人之间的悄悄话,因此我尽可能地不接近她们的领地。

然而,尽管如此多嘴多舌,可她们在我面前几乎从不提及子易先生。其他各种事情(关于这家图书馆,关于这座小镇),她们都热心、详尽地将种种知识毫不吝惜地分享与我,可是只要事涉子易先生,不知何故,她们的口气就立刻变得沉重、暧昧起来。于是她们的个人意见,或者作为整体的意见,就好比龌龊待洗的衣物一般,被匆匆收进里面去了。

于是,我无法从任何地方获取关于子易先生这个人物的信息,其个人背景始终包裹在层层迷雾之中。为什么她们不愿意多谈这位矮小整洁、个性强烈的穿裙子的老人?理由不明。这不无近乎某种“禁忌”的感觉。就好比不允许外人偷窥守护神林中的土地祠一样,是一种朴素——然而却牢牢地渗透进了灵魂深处——的忌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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