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图书馆工作。
可是,怎么做才能找到那份工作呢?我长年从事书籍供应分销的管理工作,但图书馆是另有专门部门负责此项业务的,我自己与之几乎没有任何关系。而且回想平生,自从走出校门之后,我就再也没有使用过名字里带有图书馆字样的设施。
从大到小,从公立到私立,把各种图书馆及类似图书馆的设施加在一起的话——这不过是我的粗略估算——日本全国恐怕存在为数好几千的图书馆(不对,没有那么多吗?……我不懂),它们多多少少都还在发挥着功能。其中哪一家才适合于我、才是我所寻求的图书馆呢?并且,那家图书馆里有没有我可以就任的职位呢?
我拿出闲置了好久的电脑,上网检索图书馆信息,跑到附近的图书馆,查找关于图书馆的专门资料。然而那里并没有我所需要的信息。那些信息不是过于笼统、范围太广,就是过于拘泥于实务细节,非此即彼。
经过一个多星期这种徒劳无功的努力之后,我放弃了从外部获取信息的念头,重新回顾自己的记忆给予我的信息。我在那个长梦里目睹的、我的想象在那里细致地暗示于我的,是怎样一家图书馆呢?
我重新翻读刚做完梦后所做的记录,再次让那家图书馆的情景在脑海里苏醒过来。我追溯记忆,看能否找到将那个地方在哪儿告诉我的线索。人们说话的声音,墙上贴着的海报……然而我找不到这类东西。人们沉默寡言(毕竟是图书馆嘛),海报上的小字由于距离太远而无法辨认。然而唯有那个地方离东京很远这一点,不知何故我却心知肚明。通过空气的触感,我大致可以推测出来。
我将意识的焦点对准我在梦里干活儿的那个房间,再一次仔细环顾四周,注意不漏掉重要的事物。
呈纵向长方形的房间,地面铺着木质地板,上面处处垫着已有磨损的地毯(新的时候说不定还是相当漂亮的)。里侧的墙上开着三扇竖窗,同楼下的窗户一样,配有黄铜制的旧把手。天花板上装着日光灯,窗边是一张办公桌,冲着这边摆放着,上面有古老的台灯,文件架,台历,老式黑色电话机,陶制笔盘,毫无使用痕迹的玻璃烟灰缸(成了放回形针的容器),角落里还有那顶深藏青色的贝雷帽。近门口处有四把椅子和一张茶几。还有衣帽架。每一样都很简朴。木橱柜上有一只风格古典的座钟。看不到像是电脑的东西。就这么些物件。涉及地点的线索一条也无。
阳光从窗户射入室内,却因为拉着褪色的窗帘,看不到窗外的景致。墙上挂着年历。那是配有湖光山色照片的年历,湖面上倒映着山影。但是年历上的月份却辨读不出。山是哪里的山,湖是何处的湖,这也无法判定。风景固然美丽,但归根结底也就是一般观光胜地都会有的山与湖。不过从年历上的照片来看,可以推测出那里大概位于内陆地区。
当然,墙上挂着的年历照片,未必就一定印着图书馆附近的风景,但是从窗户照进来阳光和吸入的空气质量,我推测那里恐怕不靠海边,而是位于山里。而且——这说到底无非是我的个人感受——相比起海边来,贝雷帽不是与山地更为相配吗?
通过追溯记忆,我所获得的信息也就只有这么多了。我能清晰地回想出那里的情景细节,但是对于那家图书馆的名字、它在什么地方,却一无所知。
我需要有人——恐怕得靠专家动用其实际知识——来帮助我。
我致电不久之前还在那里供职的公司,请在负责图书馆的部门工作的熟人来接电话。那是一个姓大木的男子,是小我三届的大学学弟。我们在私人关系上虽算不上亲密,但下班后曾经一起喝过几次酒。他寡言,相对而言属于不善交际但大概可以信任的那种人,酒量好像很大,喝再多都不上脸。
“师兄,您还好吧?”大木问道,“您好像突然辞职不做了,老实说,我吓了一大跳。”
我为自己连个招呼也没打就唐突地辞职一事表示歉意,告诉他这是因为种种个人原因。大木没再多打听,不声不响地等待我开口说正事。
“我想跟你打听一些图书馆的事。”
“只要是我能帮得上忙的。”
“其实,我想在图书馆里找一份工作。”
大木沉默片刻,然后说:“那么,您心里设想的是什么样的图书馆?”
“可能的话,最好是位于地方小城市,规模不太大的图书馆。离东京远一点儿也没关系。反正我是单身一人,不管去哪儿都很简单。”
“地方上的小型图书馆……好笼统啊。”
“我的个人希望是,不要靠海的,最好是在内陆地区。”
大木低低地一笑:“这要求蛮奇怪的嘛。不过我明白啦,我去到处打听打听看,没准儿得要点儿时间。虽说是地方城市的图书馆,那数目也多如牛毛呢,哪怕只限于内陆地区。”
“时间的话,我倒有的是。”
“还有什么其他要求吗?”
可能的话,最好是使用柴火炉的图书馆,我很想这么说来着,不过这种话当然不便启齿。当今之世还在使用柴火炉的图书馆,只怕无处可寻吧。
“没什么特别要求。只要能让我去干活儿就行。”
“不过,您有没有图书馆司书的职业资格证书?”
“不,我没那玩意儿。没有的话是不是有点儿难啊?”
“不,那倒也未必。”大木说道,“要不要资格证,得看图书馆的规模和工作的性质。只是,这话说得也许多余,我觉得就算找到了这样的职位,只怕也难以期待报酬会很高。弄不好,薪水会很低,就跟志愿者差不多。您觉得这样也不要紧吗?”
“不要紧。我现在没什么经济困难。”
“晓得了。我去查一查。一有结果,就跟您联系。”
我把家里的电话号码告诉了他,道谢后挂断了电话。
将皮球暂且踢给大木后,我如释重负。尽管不知道结果将会如何,但至少局面已经开始发生微小变化,这种感触给我的意识里吹进了新鲜空气。我终于从床上起身,尽管缓慢,但毕竟已经开始活动身体了。我打扫房间,洗涤床单,购物,做菜。为做好随时可以搬家的准备,我整理好衣物和书籍,把不要的东西一股脑儿捐赠给了区里的福利机构。我本来就没有多少东西,不过不停地干着这些细活儿,起码白天就不必去想那些多余的事了。
然而等到太阳西沉、夜幕降临,躺下身去、闭起眼睛时,我的心就会再次回到那座高墙环围的小城。我无法阻止它(当然我也没有特地做出阻止它的努力)。在那里,霏霏秋雨仍然在无休无止地下着,她穿着肥大的黄色雨衣,每跨出一步,那雨衣都在我身旁发出窸窣的响声。在那座小城,我的影子能够开口说话,宛如我的分身一般。在那里喝过的药草茶浓浓的气味,吃过的苹果点心的滋味,依然鲜明地残留在我的心里。
大木打来电话,是在一个星期后的晚间八点过后。我坐在椅子上,正在看书,被突兀的电话铃声吓得跳起身来。四周寂静无声,而电话铃声又很久都不曾响过了。
我拿起电话,声音干哑地说道:“喂。”我心跳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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