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这样。不过我们需要有个什么东西——在决定行动时必不可缺的、可以倚仗的顶梁柱似的东西。”
“你是铁了心喽?”
我点点头。
“不过一归一,二归二,不管怎么说,毕竟你一直陪伴我到最后,把我送到了这儿。”
“说老实话,直到最后一刻,我都心中无定数,不知道该倒向哪一边呢。直到真正站在这座水潭前。”我说道,“不过,我已经下了决心,这决心不会动摇——我要一个人留在这座小城里。而你要离开这里。”
我和影子彼此注视着对方的眼睛。
影子说道:“作为多年的搭档,我绝不可能干脆爽快地表示赞同。不过,看来你决心已定,我也就不再劝你啦。我祝愿留下来的你好运气,所以也请你祝愿离去的我好运气。真心真意地。”
“嗯,我当然真心真意祝你好运。但愿你一切顺利。”
影子向我伸出右手,我握住了它。竟然跟自己的影子握手!实在是匪夷所思。而自己的影子居然拥有一般人的握力和体温,这也真叫咄咄怪事。
他当真是我的影子吗?我是真正的我吗?正如影子所言,什么是假说,什么是事实,渐渐变成一笔糊涂账了。
影子仿佛虫子蜕壳而出一般,脱去又重又湿的大衣,又将靴子从脚上一把拽了下来。
“向守门人道个歉哪。”他露出淡淡的微笑,说道,“为擅自从门卫室拿走了角笛,还把独角兽们骗出城去。尽管说是迫不得已,但人家大概是要生气的嘛。”
我的影子形单影只地立在纷飞的大雪之中,盯着水潭,注视着水面,接着大大地做了一个深呼吸,呼出的气息又硬又白。然后也不回头瞧我一眼,他便猛然一头扎进了水潭里。别看他身体瘦削,却出乎意料地溅起了很大的水花,水面上巨大的涟漪扩散开去。我凝望着涟漪,看着它一圈又一圈地向四下扩展,然后又渐渐平息下来。涟漪终于完全消失后,留下了与之前一样平静的水面。只有洞窟吞吸流水时发出的咕嘟咕嘟的诡异响声传入耳朵里。我等了许久许久,我的影子再也没有浮出水面。
随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仍然紧紧地盯视着平静的水面。说不定会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事。然而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唯有无数的雪花无声无息地落在水面上,融化,被吸噬了去。
很快,我单独一人,掉头沿着两人同来的道途走了回去,一次也不曾扭头回顾。我穿过野草丛生的小径,走过荒芜的废居,翻过陡峭的高丘,经过老桥,回到作为住处的机关宿舍,一路上没有遇到一个人。小城居民在这种漫天飞雪的日子里大致不会出门。而独角兽们已经被那几声假冒的角笛唤出墙外去了。
回到家里,我首先用毛巾仔细地擦拭被雪濡湿而变得铁硬的头发,用刷子刷去大衣上的冰雪,用刮子将鞋子上黏附的大量泥土刮干净。裤子上粘满了草叶,仿佛古老的记忆碎片。然后我深深地坐在了椅子上,紧紧地闭上眼睛,漫无边际地反复思考着种种事情。我就这样待了多久?
当无声的黑暗开始包围起房间时,我戴上帽子,将其低低地压到眉头,竖起大衣领子,沿着河滨道路走向图书馆。雪仍然继续下着,可我没有撑伞。至少现在的我还有应该去的地方。
作者“村上春树”的其他小说
《海边的卡夫卡》《挪威的森林》《天黑以后》《且听风吟》《没有女人的男人们》《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1973年的弹子球》《1Q84:BOOK2(7月-9月)》《奇鸟形状录》《1Q84:BOOK3(10月-12月)》《斯普特尼克恋人》《舞舞舞》《寻羊冒险记》《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东京奇谭集》《1Q84:BOOK1(4月-6月)》《弃猫》《国境以南太阳以西》《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第一人称单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