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说谎。”我说。
你沉默片刻，然后说道：“我从小就像这样性格孤僻，让人嫌烦。所以没有一个人喜欢我，也没有人接受我。除了已经过世的外婆，连一个人也没有。可外婆已经死了，对于死掉的人，老实说，我不懂他们。外婆说不定只是搞错了什么。”
“我是喜欢你的呀。”
“谢谢你，”你说，“你这么说，我好开心。不过，这肯定是因为你还不了解我。如果你了解了更多的情况……”
“就算是那样，我还是想更多地了解你，了解关于你的各种事情，所有事情。”
“说不定其中还有些事情，你不知道更好呢。”
“不过，如果喜欢上了谁，当然就想知道她的一切。这是很自然的想法呀。”
“然后，你会接受这些？”
“对呀。”
“真的吗？”
“当然。”
十七岁，热恋中，还是个五月里崭新的星期日，理所当然，我没有一丝犹豫。
你拿起放在裙子膝盖部的白色小手绢，又一次擦拭眼睛。我看到新的眼泪流淌在脸颊上，微微发出眼泪的气味。眼泪竟是有气味的！我心想。那是打动人心的气味，温柔，魅惑，而且当然，隐隐约约还有些悲哀。
“欸。”你说。
我沉默着，等你说下去。
“我想成为你的。”你耳语般地说道，“所有，全部，一切都成为你的。”
我喘不过气来，张口结舌。我的胸膛内有人在敲门，仿佛十万火急一般，用结实的拳头一次又一次地敲。那声音响彻空荡荡的房间里，又生硬又响亮。心脏一直蹿到了嗓子眼儿。我大大地吸了一口气，好歹要把它推回原处。
“每一寸身子都想成为你的。”你继续道，“想和你融为一体。真的。”
我更加用力地将你的肩膀搂近了来。又有人在荡秋千。金属器件的摩擦声节奏清晰地传入耳朵，听上去与其说是现实的声音，倒更像是比喻般的信号，传递着事物的另外一种形态。
“不过别着急呀。现在我的心和身体之间有点儿距离，它们没待在同一个地方。所以你得再等些时间，等到一切准备就绪。明白吗？”
“我想我明白。”我声音嘶哑地说道。
“好多事情都是要花时间的。”
我就时间的流逝思考着，一边竖起耳朵倾听秋千那节奏整齐的吱呀声。
“我时不时地会觉得自己就像是什么东西、什么人的影子。”你仿佛坦白重大秘密似的说道，“此时此地的我是没有实体的，我的实体在别的什么地方。此时此地的我看上去是我，但实际上不过是投映在地面、墙壁上的人影而已……我忍不住会这么觉得。”
五月的阳光强烈，我们坐在紫藤架下清凉的阴影中。实体在别的地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从没这么想过吗？”你问。
“自己不过是什么人的影子而已？”
“对。”
“我大概一次也没这么想过。”
“是呀，可能是我不对头。不过，我不能不这么想。”
“如果的确是那样，就是说，假定你不过是什么人的影子，那么，你的实体在哪儿呢？”
“我的实体——真正的我——在很远很远的小城里，过着完全另外一种生活。小城周围被高墙环围着，没有名字。墙上只有一座门，由一个强壮的守门人守卫着。在那里，我不做梦，也不流泪。”
那是你第一次提到那座小城。我当然是不知所云，无法理解。没有名字的小城？守门人？我满腹狐疑地问道：“我可以到那里去吗？到那个真正的你所在的、没有名字的小城去？”
你歪歪脑袋，抵近凝视着我的脸：“如果你真心盼望这么做的话。”
“我想听你仔细说说小城的事。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下次见面时再说吧。”你说，“今天我不想谈这个话题。我想聊点儿别的事。”
“行啊。咱们慢慢来。我不怕等。”
你用你的小手紧握我的手，仿佛一诺千金的标志。
作者“村上春树”的其他小说
《海边的卡夫卡》《挪威的森林》《天黑以后》《且听风吟》《没有女人的男人们》《1973年的弹子球》《1Q84:BOOK2(7月-9月)》《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奇鸟形状录》《1Q84:BOOK3(10月-12月)》《斯普特尼克恋人》《舞舞舞》《寻羊冒险记》《东京奇谭集》《1Q84:BOOK1(4月-6月)》《弃猫》《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国境以南太阳以西》《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第一人称单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