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星期六

“他为什么愿意搬进那栋老房子?”

“应该是走投无路了。”

在每月的周六聚会上,他俩总像在自家厨房里一样聊天。她做晚餐,他布置餐桌,两人会聊起白天见过的人,那些人多是熟人,极少有陌生人。父亲二十年前退休时,德斯蒙德接手了他的洗衣店,几年后正式继承了这个产业。卢尔德圣伯纳黛特医院是他的第一大客户,然后就是塔拉酒店。他给格拉妮娅讲员工如何对薪水讨价还价,以及他们之间流传的小道消息。她也把自己听到的家长里短告诉他。两人都乐在其中。

“朱迪丝最近怎么样?”马丁·达迪紧握着她的胳膊肘,“还没带男人回家吧?”

“朱迪丝还在上学。”

“这年头你可说不好。”

“你说艾诗琳怀孕了,我觉得是你搞错了。”

“要真搞错了,我可要感谢上帝,亲爱的。”

德斯蒙德说他准备去参加海蒂·普伦德加斯特的葬礼,但她想不出自己参加的理由。德斯蒙德参加过许多葬礼,死者她往往都不认识,多是方圆几英里内的洗衣店客户。为了生意去参加葬礼另当别论,况且普伦德加斯特基本从未光顾过洗衣店。

“我特别喜欢朱迪丝,”马丁·达迪说,“长大一定是个好姑娘。”

格拉妮娅不想显得太得意,又不愿故意贬低自己的女儿。她耸了耸肩,对马丁的话不置可否。马丁坐在长桌尽头,身旁再没有别人。安吉拉在他对面的空位上坐下来。她是一个德国商人的遗孀,身材高挑,浅沙色头发,是所有主妇中最引人注目的。据说她正在物色下一任丈夫。她的丈夫在战后创办了一家成功的奶酪与肉酱工厂,为全国的餐馆和酒店供货。他带给她欧洲的穿衣品味,今天她依旧风姿绰约。“马丁,你好吗?”她隔着餐桌对他魅惑一笑——即使丈夫活着的时候她也这样挑逗男人。马丁说自己很好,但格拉妮娅知道他们只会礼节性地寒暄几句。马丁不太喜欢安吉拉,或者说看不惯她的做派。

“朱迪丝总能和你说上话,”他说,“现在没几个年轻人能这样。”

“那人是谁?”安吉拉凑过来问。

格拉妮娅告诉了她,看样子她似乎记起了他来。那个八月的午后,安吉拉正怀着她的第三个儿子。“热得难受。”她回忆道,一面微微点头。

马丁对这件事没什么兴趣。那天下午他也在俱乐部,也记得那个陌生人,但当格拉妮娅和安吉拉讨论细节时,他绷紧的脸上现出一丝烦躁。他不喜欢别人打断自己的话茬。

“我想问你,格拉妮娅,如果朱迪丝带一个可以当她父亲的男人回家,你会怎么办?”

“梅维斯没说艾诗琳的男朋友有那么老。”

“艾诗琳给我们写了一封信,格拉妮娅。她虽然没有明说,你也能从字里行间看出来。”

“我当然希望朱迪丝和同龄人结婚。但最终还要看那个男人怎么样。”

“你觉得养女儿容易吗,格拉妮娅?没人比我更关心艾诗琳了。你越疼她,操心的事就越多。你说对吗,格拉妮娅?”

“也许是吧。”

“你真幸运,有朱迪丝这么个女儿。她是个省心的姑娘。”

安吉拉和汤姆·克罗斯比聊起了奶制品生意。克罗斯比夫妇的年龄差很大,但似乎并没对婚姻生活造成影响。翠西生了四个孩子,两儿两女,一家六口其乐融融。翠西嫁给汤姆的时候,大多数人觉得她的心里还牵挂着比利·麦吉尼斯。甚至有传言说翠西是为了钱才结婚的,因为汤姆·克罗斯比拥有博伊德汽车公司,那是附近最大的福特代理商。翠西原本家境殷实,后来却日渐衰落。

“朱迪丝以后想做什么?当个护士,格拉妮娅?”

“她没说过。”

“我隐约有这个印象。”

“她在考虑上大学。她的语言天赋不错。”

“别送她去都柏林,亲爱的。把女儿留在身边。听见了吗,德斯蒙德?”马丁·达迪提高嗓门,隔着格拉妮娅喊道。他又从头讲起,说自己特别喜欢朱迪丝,又说起艾诗琳的信。格拉妮娅和他换了座位。“马丁喝多了。”安吉拉说。

“他在生艾诗琳的气。她在和一个老男人约会。”

她不该当着汤姆·克罗斯比说这话。她吐了吐舌头,俯身对餐桌对面的汤姆说,他看起来很精神。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因为他有可能误解为:他看起来没有实际上那么老。

“开了一间新店,”当格拉妮娅问起安吉拉的新衣服时,后者回答,“叫‘荷包丝带’。听说过吗?”

自从安吉拉成为寡妇,她在每月的周六晚餐前都会去都柏林置一身新衣服。安吉拉希望是最时髦的那个,而佛朗茜与她暗中较劲。梅维斯竭力效仿,却有些力不从心。格拉妮娅偶尔也会赶赶时髦,海伦则全然不在乎自己的穿着。

“德斯蒙德参加葬礼吗?”汤姆·克罗斯比微笑着问——或许他只是想告诉她,自己并不介意她刚才的话。

“嗯,他去。”

“德斯蒙德是个好人。”

这话没错。德斯蒙德的确是个好人。在她决定嫁给他之前,他就是俱乐部里出了名的好人,也是镇上公认的老好人。她环视餐桌上的男人——秃顶的汤姆·克罗斯比,毫无幽默感的科维·哈登,尖嘴猴腮的奎尔蒂,一沾酒就脸红的比利·麦吉尼斯,长了一张疙瘩脸的马丁·达迪——她意识到德斯蒙德是众人之中最大方得体的。人到中年,他愈加受人尊重。他依然像年轻时那般沉默寡言,但他的话往往事后证明是睿智的,于是他的意见越发得到重视。德斯蒙德乐于助人又不张扬,年轻时人们容易忽略这一点,岁数大了才逐渐欣赏。早在他还是单身汉的时候,梅维斯就戏称他为“亲爱的”。

开胃菜是明虾鸡尾酒。大家的兴致越来越高。有一个瞬间,格拉妮娅的目光投向那个说她忘了自己的男人。两人的目光相接,对视了片刻。或许他想知道,她是否已经听说他打算搬进普伦德加斯特的房子。如果他们之间的对话没有被德斯蒙德打断,他会亲口告诉她吗?

“海蒂是个好人,”安吉拉说,“我想参加她的葬礼。”

她又朝陌生人的方向瞟了一眼。汤姆·克罗斯比聊起一桩有趣的案子。马丁·达迪站起身,晃悠悠地出了餐厅。德斯蒙德换到空出的座位上,再次坐在了妻子身边。侍者收走空鸡尾酒杯。“马丁一个劲儿说艾诗琳的事,真是烦透了。”德斯蒙德说。

“德斯蒙德,普伦德加斯特说他结婚了吗?”

他往桌子远端看了看,又看了看对面。他摇摇头。“他看起来不像结了婚的样子。对了,他好像不姓普伦德加斯特。”

“安吉拉说她也会参加葬礼。”

一个女侍者端来盛着烤三文鱼的圆盘,另一个端来了蔬菜。马丁·达迪端着一只玻璃杯从吧台回来,玻璃杯里看上去像是加冰的威士忌。他在德斯蒙德与尤娜之间坐下,完全没意识到那并非他的座位。

梅维斯的后背映在瑞德·巴特勒厅的镜框上,黑色晚礼裙的v形开口延伸到背脊深处。她与比利·麦吉尼斯的表情和手势在克拉克·盖博的眼前一一闪过。

“说不定他适合安吉拉,”德斯蒙德说,“这种事谁也说不准。”

那个八月的下午,身为医生的比利·麦吉尼斯被医院叫走了——有个产妇在分娩中出了问题。“该死的女人。”他毫无同情心地抱怨,说多半要整晚加班了。“来我家吧,佛朗茜。”网球散场后,格拉妮娅对她说。德斯蒙德注意到那个年轻人把网球拍绑在自行车横梁上,于是向他也发出了邀请。德斯蒙德说,晚餐过后他可以开车送他回普伦德加斯特家。两人一起把自行车放进了汽车后备厢。“我有个秘密要宣布。”佛朗茜在厨房里切培根的时候说。格拉妮娅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因为在闺蜜的对话中,“有个秘密要宣布”已经成了怀孕的代名词。“你在开玩笑吧!”格拉妮娅喊道,一面竭力掩饰心中的羡慕,“啊,佛朗茜,太棒了!”德斯蒙德给她们端来两杯酒。如格拉妮娅所料,佛朗茜并没有告诉他。“二月,”佛朗茜说,“比利说预产期是二月。”

她们在厨房忙活的时候,比利打来电话,估计他发现家里的电话没人接,便猜到妻子在这儿。他确认会很晚回家。“佛朗茜怀孕了,”当佛朗茜还在打电话时,格拉妮娅告诉德斯蒙德,“别说是我说的。”

趁培根在煎锅里加热的工夫,几个人在客厅里喝了点酒。他们依然穿着网球服,每个人都不慌不忙。佛朗茜即便回家也是独守空房,格拉妮娅和德斯蒙德晚上也没有安排,而那个住在普伦德加斯特家的年轻人像一个在享受假期的高中生。他们小口喝金酒,漫无边际地闲聊。他们向年轻人介绍小镇和网球俱乐部,透露了安吉拉的家世,解释了达迪夫妇是谁——这俨然一场不期而至的愉快酒会。德斯蒙德拨通了克罗斯比家的电话,但翠西说他们临时找不到保姆,否则很愿意过来。最终德斯蒙德做了炒鸡蛋,格拉妮娅煎了土豆饼和苏打面包。“反正我们已经醉了。”德斯蒙德说,一边摆出好几种红葡萄酒和白葡萄酒。房间里飘荡着艾萨·凯特的《只是一个旧式女孩》。

此刻在瑞德·巴特勒厅里,格拉妮娅再次听到了那熟悉的旋律。“……和一个旧式百万富翁”——看似不经意的哼唱性感撩人,每一处重音都带着奇妙的口音。当时他们伴着歌声在起居室的家具间起舞,多数时候佛朗茜与年轻人一对,她与德斯蒙德一对。“对不起,亲爱的。”德斯蒙德在她的耳边低语。她摇了摇头,不愿承认因为那件事责怪丈夫。如果一定要责怪的话,作为妻子的她同样有份。“我得回去了,”佛朗茜说,“给比利准备点夜宵。”德斯蒙德说他可以在送年轻人的路上把她放下。他把唱片换成《爱之成长》,歌声一起他就睡着了。

佛朗茜说不用送,她更想走路回家,呼吸一点新鲜空气。“我开车你信得过吗?”格拉妮娅转头问年轻人。他笑着说自己别无选择,因为自行车没装头灯。此前她和他没说几句话,只是注意到德斯蒙德挺喜欢这个小伙子。德斯蒙德总是对陌生人很热情。“你是干什么的?”她在车里问他。虽然喝了不少金酒和葡萄酒,但她忽然感到一丝羞涩。他和她跳舞的时候,他把她搂得很紧,不过她注意到他和佛朗茜跳舞时也是一样。佛朗茜道别时还吻了他的脸。“我在酒吧工作,”他说,“之前我在伯恩茅斯的海洋旅馆烤吐司。”

她开得很慢,小心翼翼地穿过小镇的狭窄街巷。酒吧到了打烊时间,男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门口,抽烟或只是站着。“棕榈湾”炸鱼薯条店门前的人行道上依然站满了年轻人。在最远的路灯之外,小镇从喧嚣过渡到荒凉,零星的木屋与平房让位于无边的田野。“我从没去过那栋房子。”格拉妮娅在逐渐浓重的沉默里说。在提到打工的酒吧和伯恩茅斯的旅馆之后,他没再透露更多的信息。“他们应该睡了,”他说,“他们一到九点就上床。”

汽车头灯照亮了行道木的树干,接着是路两侧的花瓮,最后是房子门前的阶梯。一楼窗户上挂着白色木质百叶窗,漆皮斑驳,与阶梯的金属栏杆一样印刻着岁月的痕迹。一切都在视野中一闪而过,最终定格在车灯前的是一片玫瑰花丛和草地上的一张座椅。“我把自行车卸下来,”他说,“就一分钟。”

她熄灭头灯,下了车。八月的黄昏还未彻底逝去,温暖的薄暮里弥漫着金银花的香气。“你们对我太好了,”他一边解自行车绑带一边说,“你和德斯蒙德。”

此刻在洋溢着欢声笑语的瑞德·巴特勒厅里,她不愿再看他一眼,又忍不住投去目光——等着她的是那双凝视的眼睛,蜡黄额头上往后梳的整齐头发以及高耸的颧骨。安吉拉会在墓地里对他说几句安慰的话。奎尔蒂也会去,但海伦不会到场。“我想我们都需要喝一杯”——格拉妮娅可以想象安吉拉对他们说(德斯蒙德也会在),让三个男人围在她的身边。他在黑暗中把自行车推走,靠在阶梯旁。“进来坐会儿。”他说。她说太晚了,尽管天色尚早。“进来吧,没关系。”他说。

她回想起在俱乐部装饰花哨的餐厅里,他的微笑仿佛黑暗中的一道亮光。他的目光凝视着她,轻抚着她。他挽起她的手,两人走入大厅,灯光亮起来,古旧的座钟在楼梯旁滴答作响。厅里有一个衣帽架,地面铺着乳白色与砖红色相间的方形瓷砖,墙上挂着橡木框版画,墙边有玻璃鱼缸。“我给你倒杯睡前酒。”他轻声说,然后带她穿过铺着石板的过道,走进一间漆黑的厨房。“这儿有图拉多威士忌,”他喃喃道,“让每个人都心想事成。”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在汽车拐进大门前她就感觉到了,那种隐藏在沉默之下的悸动。他倒了两杯酒,然后他亲吻她、拥她入怀,仿佛那只是两人的又一次起舞。“亲爱的。”他低语道。他的举动多少让她有些惊讶,他的温柔情话同样让她意外。

是否在汽车拐进大门之前她就接受了即将发生的一切?或是晚一些,在她说时间太晚的时候?还是在他从橱柜顶层取下酒瓶的时候?在某个时刻,她曾告诉自己:我要这么做。她知道自己说过,因为这句话依然回响在她的心底。“太幸运了!”他在厨房里感叹,他的声音如夜色般温柔,“多么幸运可以在这个爱尔兰的网球俱乐部里遇到你!”她用双手紧紧拥住他。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无法直视他,尽管他拥有一张英俊的脸。

厨房桌上的两只空酒杯,裸露的楼梯,二层楼梯口的抽屉柜,堆着毛巾的椅子,在身后关上的卧室房门:记忆中这些细节仿佛来自梦境。卧室的灯短暂地亮起来:盥洗架上放着一个盆子,里面立着粉红色瓷水壶,房间里有一个衣柜,梳妆台上有一包香烟,他打网球前换下的衬衫和裤子散落在地板上。灯熄了,他再次揽她入怀,他的手指开始解她球衣的扣子——除了德斯蒙德,再没有人这样做过。婚前她只被两个男孩亲吻过,一个是比利·麦吉尼斯,另一个是后来搬去加拿大的男孩。和俱乐部里其他主妇一样,她结婚时也是处女。“上帝啊,格拉妮娅!”他在她耳边低语。她一丝不挂地躺在被单上,脑子里的各种念头都化作忧惧。父亲的面孔清晰地浮现出来,他的脸上满是鄙夷。“别,别这样,亲爱的。”每当格拉妮娅抠膝盖上的疤或者用树枝在砾石路乱划时,母亲会弹着舌头说。

他们回到厨房一起吃奶油山莓。她问起他的事,他避而不答,反倒把她的事问了个清楚。山莓很可口,他在车的副驾驶座上放了一小篮。那是给德斯蒙德的,但他没有明说。“别担心,”他说,“我周一就回英国。”

回家路上,一只野兔跳到车前,被车灯晃得愣了一愣。人们会猜到的,她想。他们一看到车里这个孤单的身影就明白。她没有意识到,即使她只是简单地把他送回家,她返回时人们的眼前同样会是这个场景。其实当她进入小镇时,路上行人寥寥。

“天啊,太抱歉了。”德斯蒙德说。他从沙发上坐起来,白衬衫上起了褶皱,脸上印着靠垫的纹理,头发一团乱麻。她只是莞尔一笑——她不信任自己的声音,哪怕只是平常的笑声。她把山莓放进冰箱,走进了浴室。

在瑞德·巴特勒厅,吃过黑森林蛋糕之后,会员们一如往常地交换了座位。她坐到佛朗茜和梅维斯身边。“他很适合艾诗琳。”佛朗茜断言。按照梅维斯的描述,他其实一点也不老。“回家后我要和马丁好好谈谈,”梅维斯说,“她不是那种随便的女孩。我可以保证,如果发生了那种事,她肯定第一个告诉我。”她们压低嗓音,议论起安吉拉对陌生人表现出的兴趣。“那栋房子很适合她。”梅维斯说。

所有的房间都会整修一新。板条百叶窗会重新粉刷,门厅台阶两侧的扶手也一样。室内会换上崭新的窗帘和地毯,新主人会雇用一名园丁。安吉拉向来不喜欢那个有钱的前夫为她盖的房子,他死后她更不讳言。

“我永远忘不了那个晚上,格拉妮娅,”佛朗茜轻笑道,一边摸索着掏出一支香烟,“我们在你家客厅里跳舞,后来德斯蒙德睡着了。我是不是在那晚告诉你我怀上了莫琳?”

“没错。”

三个女人又聊起八卦。这个星期镇上一名年长的公务员因为贪污罪被起诉。梅维斯注意到自来水厂检测员似乎准备向尤娜求婚了。“难道她自己看不出来?”佛朗茜说。格拉妮娅笑了起来。

有时她会想,他是否还在酒吧打工。她会摇着头告诉自己,他一定早就安顿下来,结婚生子了。但当她今晚看见他的时候,她立刻猜出他还没结婚。德斯蒙德说他走投无路的时候,她一点也不惊讶。“我要做这件事”:当时她对自己说的话再次在心里响起。“我要做这件事,因为我需要一个孩子。”

“上帝啊,我已经筋疲力尽了,”梅维斯说,“是我真的老了还是别的什么?”

“老了,老了。”佛朗茜叹了口气,摁灭手里的烟。“真该死。”她喃喃道。

梅维斯伸手拿起烟盒,弹到餐桌对面。“送你了,科维。”她说。佛朗茜用哀求的眼神看着他,于是他把烟盒弹了回来。格拉妮娅笑了——如果她不笑的话,她们会感到反常。

这些年里,他一定想不到自己居然有一个孩子。如果安吉拉嫁给他,当他渐渐融入这个群体,他会意识到这件事的。午夜时分,当他躺在安吉拉身边,他会意识到德斯蒙德和格拉妮娅只有一个孩子。格拉妮娅想象着可能发生的事:某人知晓了这个秘密,然后人尽皆知。这些年来,她总是默默期望能把这件事告诉德斯蒙德和她的朋友们,也告诉那个孩子。有些日子里,她时时刻刻都怀着这样的期望。但并非现在这样。

晚宴结束了。酒店停车场里的车纷纷启动,店员提醒大家当心路上的冰。“晚安,格拉妮娅。”回来参加葬礼的男人说。她系好安全带。德斯蒙德倒了车,缓缓开上西大街。“你今晚有点沉默。”他说。她赶紧开口,说水厂检测员可能向尤娜求婚,以免他联想起那个陌生人。“对了,”这个话题过去之后,他说,“我见过艾诗琳的男朋友。他其实只有三十五岁。”她打开车库门,他把车停进去。空气的清冷更甚于酒店的停车场,令人倦意全消。

他们进了屋,锁上门。格拉妮娅预备好早餐的材料。他们已经不再雇用临时保姆;偶尔德斯蒙德送人回家的时候,她也不必焦急等待。他径直上了楼,她知道他会轻轻推开朱迪丝的门,看看她是否在安睡。每晚回家他总是如此。

格拉妮娅在水龙头下接了两杯水。她上了楼,把水放在卧室两侧的床头柜上,然后也去看了女儿——她的褐发散乱在枕头上,眼皮安详地闭着。“我明天可能去打高尔夫。”德斯蒙德把裤子放进电动熨烫机。他几乎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她关上他那一侧的台灯,下了楼。

她独自坐在厨房,面前放着一杯茶,思绪又回到那个八月的星期六。那时翠西已经有了两个孩子,梅维斯也有了两个,海伦生了头胎。“如果今天安吉拉把孩子生在躺椅上,”那天比利·麦吉尼斯说,“我是不会惊讶的。”玛丽·安·哈登刚怀上第二胎。大一点的孩子们并排坐在俱乐部的台阶上。

格拉妮娅强迫自己在回忆中前行,那场偶然发生的派对,汽车头灯照亮的玫瑰花床。她轻轻回味着这些年来深藏在心底的孤独,以及那个似乎无人能触及的秘密。在厨房的寂静中,她从那段熟悉的记忆中走出,眼前又出现今晚与孩子的父亲重逢的一幕,当时的困惑如浓雾般再次将她包围。最终那层浓雾逐渐消散:她早已无法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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