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家可归的感觉一定很糟,”她端着啤酒说,“我从小没了妈,也算半个孤儿。”
“时间长了就习惯了。”
科克之行一周以后,婶婶在院子里对大卫说,如果他向姬蒂求婚的话,她会答应的。婶婶站在清晨的阳光下,膀大腰圆,一袭黑衣。她比丈夫、弟弟,甚至姬蒂本人都更清楚:自从大卫挂着名牌来到农场的那一天起,他就爱上了姬蒂。婶婶的直觉比谁都敏锐,眼珠像她的衣服一样黑,什么也逃不出她的眼睛。家人一同用餐的时候,她注意到他总在偷瞄餐桌对面的姬蒂。他忍不住抬头看她,每每被婶婶发现总是很尴尬。不知婶婶是否也猜到,他每晚躺在床上幻想姬蒂与他双唇相触,幻想她白皙柔美的肌肤?她没有明说的是,整座农场都会是他俩的——这件事不言自明,因为姬蒂是唯一的继承人。一旦他娶了她,他便不再是农场上最苦最累的劳力。“我会向她求婚。”他说。有了科克那天的经历,他更容易鼓起勇气。此前姬蒂跟爸爸、叔叔一样,习惯了对他呼来喝去,动不动就让他去晒干草或者搬土豆。他从未记恨过她。相比之下,更让他受不了的是科迪·唐纳根那辆生锈的沃克斯豪尔轿车——每次唐纳根来接姬蒂时总把车停在院子里,当他听见她“嗒嗒嗒”的高跟鞋声时,他会以大卫极其厌恶的姿态推开副驾的车门。托兰神父的堂弟从没来过农场,他本身就是个谜。
“这儿有吃的吗,亲爱的?他们有饼干吗?”
他去吧台又点了两瓶黑啤,顺便问有没有饼干。老板说有姜饼,然后去杂货铺称了半磅。
“啊,太棒了。”姬蒂掰了一块塞进嘴里。他把黑啤倒进酒杯。婶婶在院子里和他说话的前一天,他注意到弥撒结束后姬蒂找了科迪·唐纳根。后者愤然离开,似乎两人间发生了争吵。考虑到姬蒂与托兰神父的堂弟间的“友情”,唐纳根的反应也在情理之中。此后科迪·唐纳根的沃克斯豪尔轿车再也没在农场出现过。
“我们永远也忘不了这次蜜月,”姬蒂说,“我希望有一部相机,能留住特雷莫尔的美景。”
他明白她此刻的心情。两人今后的日子都会在农场上度过,每天早晚各挤一次奶,把奶桶运到乳品厂,无休止地犁地、播种、浇灌。无论你多么勤恳,时间总是不够用,每星期只能剩下几个小时去参加弥撒。他每周日骑自行车去教堂,下午会顺路去一趟老火车站旁的杜林酒吧。如今已经没有火车经过了。杜林酒吧旁新铺了一条路,每逢周日下午酒吧窗外就停满了自行车,而酒吧里总是那十几张熟悉的面孔。“听说你要娶农场主女儿了。”在姬蒂答应他的那个周日,一个酒友对他说。无论在杜林酒吧还是别处,都没有人因为他的好运气而不悦。托兰神父专程来到农场,一路穿过甜菜地与他握手道贺。就连一向出言不逊的内德·威兰叔叔也赞许地朝他点头。
“我喜欢姜饼配黑啤,”姬蒂说,“你知道姜饼是我的最爱吗?”
“店里只有姜饼。”
她忽然问他是否快乐。她又问了一遍,问他是否发自内心地快乐。他说是的。
“你会一直记得我们去科克的那一天吗,大卫?”
听她的声音,他还以为她醉了,她的身体状况让她比平时更不胜酒力。她望着他咯咯直笑。她凑过来说那天她在巴士上曾经想过,自己并不介意嫁给他。
“那天你对我很好,大卫,你知道吗?”
“我一直很喜欢你,姬蒂。”
“我直到那天才意识到,亲爱的。那天是我第一次感觉到。”
他又去吧台点了两瓶黑啤。他不知道杜林酒吧的男人们是否了解她的身体状况。或许他们以为那是他的孩子?或许她的父亲、叔叔,甚至托兰神父,都这样认为。他不知道他们是否谈论过这件事。
“最终这个结果还不错,不是吗?”他端着啤酒回来时她说。她还想要些姜饼,于是他折回吧台又买了四分之一磅。回来时她问:“你嫉妒过科迪吗,亲爱的?”
他点了点头,把啤酒倒进酒杯。她看出他的尴尬,放声大笑。他扭开脸,希望她刚才没有提起科迪·唐纳根。他回过头,略显笨拙地亲吻她,却发现她的嘴唇上沾满了姜饼屑。
“啊,科迪还算个浪漫的情人!他至少有十次或十一次说要娶我。”
他皱了皱眉,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一时又想不明白。
“我告诉过你可怜的科迪哭了吗?”她说,“在我告诉他我要和你结婚的那一天。”
她此后的话更让他云里雾里。姬蒂再次说起婚礼上基尔菲德太太的拥抱如何让她大吃一惊。她历数婚礼的客人,自信那一定是多年来最盛大的婚礼。父亲为此变卖了两头小公牛。“你看到老费赫的那身打扮了吗?不仅没打领带,连衬衣也没穿。”她把当日的客人逐个点评了一番,品评他们的穿着,或是猜测为什么有些女人没有拥抱自己,“要不要打包几瓶?”她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眨着眼说。“嗨!”她向酒吧老板喊道,“打包一打黑啤,先生。”
大卫付了账,两人离开酒吧。姬蒂说起一个名叫罗斯的女孩,她曾是姬蒂在教会女校的同学,现在不知流落何处。她挽着他的胳膊,他心不在焉地听着。拐进圣阿格尼丝的小巷时,他们遇上正在遛狗的赫尔利先生。他牵着一条无精打采的猎犬,但他说那条狗值一大笔钱。“这就是那条喜欢往水泥搅拌机里钻的狗吗?”姬蒂问。赫尔利先生解释说,它不过碰巧钻进去一回。
姬蒂开怀大笑。这个习惯的坏处——她说——在于没准哪天它就变成一座水泥雕塑了。“赫尔利先生,您喝黑啤吗?我们买了几瓶回来。”
赫尔利先生立即跟上了他们的脚步。他把他们领回旅店,顺便把猎犬关进了笼子。“坐、坐。”他在厨房里说。他的妻子端出酒杯,说很少有客人把酒带回圣阿格尼丝,不过又有何妨?“祝你们好运!”赫尔利先生说。
姬蒂讲起了“飞车走壁”,然后是他们的婚礼——基尔菲德太太出人意料的拥抱,姬蒂父亲演唱的那首《拉古纳的百合》,还有没穿衬衣没打领带的老费赫。“可怜的科迪·唐纳根难过得没有出现,”姬蒂说,“他在屠宰场干活,赫尔利先生。我和可怜的科迪约会了三年。”
“他们总是难舍旧情。”赫尔利太太点头道。
“他哭了,可怜的科迪。”
“我也遇到过一个这样的男人。他叫奥戈尔曼。”
“爱钻空子的家伙,”赫尔利先生用低沉的声音说,“一个大滑头。”
“奥戈尔曼的美貌让树叶都情不自禁地落下来。有人说他是特雷莫尔最英俊的男人。”
“有人说,”赫尔利先生再次压低嗓子说,“他从修女的身上摸走了一个十字架。”
“‘我此生永不结婚,’当我告诉科迪的时候他说,‘我的人只属于你,姬蒂。’”
“他这样有什么用?”赫尔利太太忍不住问,“可怜的科迪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那只是他的表达方式,赫尔利太太。”
四个人花了一个钟头喝光了一打黑啤,其间赫尔利先生向大卫吐露了不少赌马的秘诀。然后他谈论起有名的猎犬,他的狗还与其中某些名犬配种,但大卫更关心的还是两个女人间的对话。他竖起耳朵,听见姬蒂说,她的新婚丈夫愿意为她做任何事。他看见她凑到赫尔利太太的耳边,轻声提起托兰神父的堂弟。“啊,什么,你是认真的吗?”赫尔利太太惊呼,然后斜瞟了他一眼。他立刻明白姬蒂说了什么——神父那位堂弟的一个小失误成就了他的今天,而上帝是最终的赢家。
“整个夏天都别下注,”赫尔利先生继续说,“把你的每一分钱都压在这匹马身上。”
大卫点头同意,尽管他这辈子还没赌过马,也从没听过赫尔利先生推荐的这匹马的名字。姬蒂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目光有几分迷离。“我或许不该吃姜饼。”她有些担忧地喃喃道。赫尔利太太说吃些姜饼没有任何坏处。赫尔利先生又说起另一匹马,大卫频频点头。
“你是个好男人。”大卫经过老板娘身边时,她耳语道。他一手环着姬蒂的腰,摇了摇头,不去理会赫尔利太太不乏戏谑的赞扬。
“你还好吗?”他在楼梯上问姬蒂,她没有作声。进了卧室,她说想吐。他把盥洗架上的脸盆清空,等她吐完了,再把脸盆端进卧室对面的洗手间。
“上帝啊,太抱歉了,亲爱的。”她斜躺到床上,话音未落就沉沉睡去。
虽然他知道她听不见,他依然告诉她没关系。他此前从没想过,如果托兰神父的堂弟真的来过教区,他一定会参加星期天的弥撒,然而他从未露过面。除了姬蒂,再没人见过他。在她的口中,那是一个圣徒般的年轻人,他如今已成为神父。即使在酒醉之际,她也想让赫尔利太太知晓他的存在。她想让赫尔利太太知道,没有任何龌龊的事情发生,比如她和科迪·唐纳根滚倒在沾有血渍的沃克斯豪尔车的后座。
“没关系,姬蒂。”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她的脸,大声说。卧室里弥漫着呕吐的酸臭味。他帮她脱下外套,她的呼吸里也充斥着同样的气味。他再次低头凝视她的脸。他明白她为什么要编造这个谎言。那天弥撒结束后她去找科迪·唐纳根的时候,他可能反咬一口,说她是为了套牢他才故意怀孕的。
大卫站起身,缓缓脱掉衣服。她与科迪·唐纳根的恋情给他带来了好运,若非如此,今晚她就不会睡在他的婚床上。他再次低头望着她:十八年来,她在他的眼中一直像个皇后,但现在,他获得了亲吻她的权利。他把她的手脚摆正,让她躺得舒服些。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拉起被单、关上灯,在她身边躺下,在黑暗中抚摸她的身体。到农场的第一天,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名牌。他是个出身卑微的小子,和孤儿院的其他弃婴一样,不过是廊沿墙角的野草。此前他的身份是雇工,但从今往后他成了她的丈夫。人们也会这样称呼他。多年以后,就算她再次提起科迪·唐纳根,或是压低声音说起神父的堂弟,都没有关系。那是她的权利,这很自然,因为在两人的婚姻里,比起他的所得,她是失意的那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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