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镇上回来檀生就有点不太对劲,我没看错的话他在发愁,在担心些什么。还以为镇上的鞭炮售卖点关停了,他们空手而归呢,结果降落伞啥的都买到了,阿煌也算称心如意。可阿煌看着也不太对劲,有点蔫蔫的。趁他俩写寒假作业时我推门进去,他俩果然在密谈。一见我进来,阿煌马上假装问檀生算术题,檀生也拿起床头柜上的杂志假装在看。太拙劣了。
“《舰船知识》?呀呀呀,阿煌你好厉害,才认识几个字儿啊,就看《舰船知识》?”我无情地讥笑道。阿煌抬起头扮个鬼脸:“是我爸看。”
“别装啦!早就发现你们俩鬼鬼祟祟!快说怎么了?”
阿煌看看檀生,檀生点点头。
“我们看见阿康加入黑帮了,就是黑社会。”阿煌对我说,眉毛眼角嘴角全耷拉着,好像情况已经糟糕到不可挽回的境地。
我笑得直想亲他鼓鼓的脸蛋子。
他看我不严肃、不当回事,一下就很着急:“你不懂!你知道他干什么?——他帮他老大——”说一半停住,后面的话好像说不出口。
“啊,干啥了?”难道杀人了?我想。
“——开车门。”
我笑得要去抱他,被他烦躁地推开。檀生坐在床头藤椅上,完全没有笑,这才引起我重视。
原来他们刚才去镇上碰见阿康和一些成年人走在一起,据阿煌说那些人名声不好,无业青年,混混,“孬崽弟”。而阿康帮开车门的那个“老大”年龄更大一些,有四十岁了,这边都知道他“进去过”,前些年才出来。这人现在因为做生意做得兴旺,在本镇乃至潮州、汕头都有点名气。阿煌说大伯和爸爸再三告诫过家里的孩子不要跟那些人玩到一起,连来往也不要来往,但是今天他们发现阿康没有遵守。在镇上时,他们看到阿康跟那些人站在一起好像在等人,阿煌叫了他但他没听见。然后就看到一辆很大的车子停住,阿康屁颠屁颠去打开车门——传说中那个有名的人物就出现了,阿康在后面跟着他,满脸堆笑。阿煌忧心忡忡地说,看得出来,阿康跟他们很熟,他在拍那些人的马屁。
“他肯定已经加入黑帮了,就是黑社会。”阿煌叹气。
我摸摸他后脑勺,他的发茬儿柔软却又扎手,像个小狗子。他闻起来热烘烘的,也像个小狗子。
“你害怕啦?”我问。
“我怕他们欺他,那些人会打人,会用刀,刀上面有一排放血的缺口。”阿煌说,看着我,好像很希望我反驳他。
“一个刑满释放人员做生意发了财,买了车,交了朋友,朋友拍他马屁,好像也没啥啊。他生意合不合法咱也不知道,他呼朋引伴的也未必就要干坏事啊。”我并不完全为了安慰阿煌,就觉得他俩自己吓自己。檀生也真是的,偏见太深。那时《古惑仔》系列电影正火,我跟檀生通宵通宵地看盗版碟,非常入迷,好些台词都能背下来。他大概就有点分不清现实和虚构了,尤其这边有的地方晃眼蛮像砵兰街、庙街,又看见青少年吊儿郎当成群结队,还说一口他听不懂的广东方言,就觉得要出大事儿。
“噢,可能吧。”檀生终于笑笑,“但愿没事儿。”
“阿康讨厌我家。”阿煌忽然说。他趴在写字桌上,两眼呆呆冲着窗外。
“啥?讨厌你家?”檀生惊讶,悄悄和我对望一眼。
“对的,我全部知道。”
“讨厌……他天天来你家吃饭还讨厌?是不是讨厌你太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