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来看吧,觉得她就是失恋,发发脾气,疯疯癫癫的,一哭二闹三上吊那样,所以讨厌死她。”妈妈说,“我还跟小郁说咱们不给她回信,就不理她,治治她。”她仰靠在沙发背上。那时对过的红灯笼还没有熄灭,她的腮帮子红了。她说要不是今天二舅讲出来,她原本,这么多年了都不知道大妹那段时间怎么活的,大概其听说她胡闹了一段时间也就偃旗息鼓,而且后来居然运气很好进了本地最先进的一间医护学校,在市区时钟楼那边住校。等再有消息时她已经做了什么科长,之后结婚生子步步高升全都是喜讯,所以以为那一页就那么翻过去。
“阿公来信里面根本没提到大妹生病住院、成了哑巴的这个话,根本就没提大妹。”妈妈说,那时以为爸爸不提是因为大妹的丑态也惹恼了爸爸,羞于提她,还觉得“治治她”见了成效。没想到那是她最艰难无助的时刻。
“她写的不是情书啊,三十一封信,其实不是情书。就在她说不了话的那段时间。”
“您不是只看了四封吗……”
“是啊,假如只有这四封,那她不过就是写情书作怪,为了小郁被我抢走、为了输给我她气不过嘛。但作怪的话她作不了几天的,气出完就完了,我还不了解她吗?所以她不是作怪——她写了那么多。”
“可您都没看到剩下的那些啊?那些都被……”我刹住嘴,不想提锅炉房。
“我都不用看啊,不看我也知道。她写的是什么你明白吗?她在干什么你明白吗?——她在求小郁救命。”妈妈苦笑,她没想到大妹跟自己一样,想跑,想离开。
结果小郁去了锅炉房。
这么多年了,锦屏终于看懂绣屏的信。因为没看到的二十七封,她才看懂前面这四封。
我还记得妈妈讲起过她和大妹几乎毫无默契可言,压根也不像姐妹俩,没有共同语言玩不到一起,从小就还有点儿彼此提防。唯一记得起来属于她们俩的温馨时刻,还是十六七岁那次,她们一起看一本画报,看见里面乌克兰妇女的发式,两人相视一笑都觉得很美,绣屏照着画报帮姐姐编了一模一样的辫子盘在头顶,两个人都非常得意。但之后没多久,庵埠的婚事和小郁同志,在她们的生活中相继出现了。
二姨的这堆礼盒好沉,提绳又太细,勒得手生疼。一进门我就咣当一下全撂地上,阿嬷二舅他们都围过来拆看。妈妈没看礼盒光瞧着我:“说啥了?”我说叫我替他们给大家拜年。
“完啦?你出去这么半天。”
“二姨夫说欢迎咱们去汕头玩儿,说汕头这两年建设挺好。”
“还有呢?”
“他说过几天普尔斯马特开张,带咱们去购物。”
“二姨呢?二姨说啥了?你们俩不是站在那里说了好一阵吗?”
妈妈就那么一直瞧着我,眼巴巴地。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反正不能告诉妈妈二姨说“不想知道她怎么讲”。妈妈肯定看出我的为难,还特意把我拉到旁边,压低声音又问。
“二姨叫我别生气。她说昨天她在饭桌上说我的话都别当真。说那些过去很久的事情跟我们小孩没关系。叫我们好好玩儿,别的没了。”我把能说的都说了,可妈妈侧着耳朵还在等。
“哦哦,她给你道歉了,太稀奇了,陈绣屏还会道歉……还有吗?”她抬起头。我忽然想起来小礼物,笑道:“还有还有,您说她要给我们压岁钱,其实二姨给我们的是小礼物。”我掏出那个瘦长的礼盒。打开一看,我们俩都愣了,黄澄澄的一条金项链,坠着三朵金牡丹花。妈妈张着嘴,又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嘴巴张得更大。
这可不是什么小礼物,这么浓酽的金色我就没见过。
“给你的时候她说什么了?”妈妈呆呆问。
我这才明白二姨说“你要进门了嘛”,是指我要嫁进门,刚才我还以为她说我拎东西进门。妈妈听着,反应好像很迟钝,但抬头时脸笑透了。
“她不用送的啊,按我们这边的规矩的话。”二舅笑道。妈妈叫他过来看,他都没听见我们说啥,却好像啥都知道。接过去时他偷偷用没包纱布的那只手掂掂,“嚯”了一声马上又自嘲:“我太粗俗了,哈哈哈!”
他们都叫我戴起来看看,我这回可长了个心眼儿,绝不敢再冒冒失失接受这么贵重的礼物了。我连盒子一并交给妈妈请她定夺该怎么办。她笑道:“二姨给你的,你自己收起来啊!”又隔着人堆朝阿嬷喊:“结婚礼物,她二姨给她的!到时候当新娘子……”又转身朝后面喊:“小郁——二姨送了厚礼了喔!”爸爸一边答应着一边从院子那头赶过来,“嘿——”笑呵呵嚷。
唉,他们说的没错,他们上一辈人的事我们小孩真的看不懂,明明昨天天都要塌下来,今天又喜气洋洋了。
堂屋里好热闹,三舅妈已经过来,说早点来给二嫂帮忙。“要写二十篇”的阿煌不知道啥时候偷溜下楼。他禁不起一点风吹草动,钓他都不用下饵。檀生也跟下来,看见金项链向我笑道:熔了打颗金牙给你镶上。马上被他妈呵斥“瞎说”。二舅指挥三舅拆开一个大盒子,里面歪嘴水滴形的桃红色点心好诱人,说先取出来四个摆供品,三舅应声便去取碟子。阿嬷正站在祖宗像的镜框下面收拾小供桌,好像要尽可能多地腾出一些地方。
平常小供桌上的摆设很简单,就是一瓶绢花,一碟橘子,一碟橄榄,没有烟酒,也不供香火。今天添了一碟桃红色点心,橘子也换成绿芭乐。二舅妈说等傍晚还有做好的鹅、鱼、鸡、肉脯都要先端过来,拜祭之后我们再吃团年饭。二舅说阿公水果里只愿意吃点芭乐,烟酒从来不沾,虽是潮汕人家,但因为学西医出身,不喜欢香烛,在世时他自己就从不往供桌上摆金箔纸钱之类的,现在孩子们也依他的习惯不摆。“我们这里各家祭拜祖先呢,多多少少都要摆一点纸钱,金光闪闪的很好看嘛,但是我们家不要——所以阿公是个有思想的人。”二舅见我瞻仰阿公的画像,郑重解释道。
阿公的画像其实不像阿公的父亲,也就是我们祖阿公的画像那样是后人凭记忆描述给画师画出来的,阿公有相片,只是比较模糊,他的画像是把相片上的线条锐化后再请人临摹的一张。跟祖阿公对比起来,阿公显得生动多了,因为他有表情。他有一点笑意,虽然很难捕捉。从左下往右上看像笑了,可从右下往左上看又没有。不知道阿公是不是本来左右脸颊就不一样,还是因为现在在玻璃后面,玻璃又反射又折射的,稍有点明暗变化都会使他表情飘忽。但也许阿公当年拍这张照片时,情绪恰好很复杂,正赶上转忧为喜,或者转喜为忧。也许阿公就是这么个人,似笑非笑的,叫人觉得亲近慈祥,但又不那么肯定。两个女儿不睦那么些年,提到阿公却一致认为阿公是好父亲,是自己对不起阿公。明明啥都是阿公做主,姐妹俩却把账记在对方身上。
阿公总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