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

团圆记 杨云苏 第1页,共2页

离这么远我才发现二姨的身材真好。脑袋小,背薄,胯窄,两条小腿细溜溜。她穿一套鸽灰西装裙,颈子里系着鹅黄色的围巾。整个人修长,就是有一点弱弱的,不像檀生妈妈那么挺拔,“金气绳”差一截。可为什么老要拿她们相比?我忽然问自己,为什么总不由自主对比这姐妹俩。其实没有妈妈在旁边,二姨挺好看的,够好看了。阳光让她颈子里的鹅黄色从鸽灰中跳脱出来,显得格外明亮活泼。二姨当然是有谋略的,知道怎样从外面找补“金气绳”。

二姨侧转身向我扬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又去看天。二姨夫却一通忙活,打开后备厢把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叫二姨搭把手提着二姨也不接,他只得全放地上,原来是好几盒子大礼包之类的。我笑着大声给二姨二姨夫提前拜年。

“哈哈也给你拜年,回去替我们给阿嬷拜年,给大家拜年噢!”二姨夫笑道,“我们回老家去一趟,到时候欢迎你们去汕头玩啊!”边说边溜一眼二姨,见她淡淡的并没反对,又认真道:“汕头那边现在建设得也比较好了,比较现代化,比较繁华这样的——就是过年这段时间,普尔斯马特开张!普尔斯马特你知道吧?很有名,很气派!——过来的话,我带你们去购物!”

他说这些话时眼睛瞄着二姨,二姨调整好姿态准备跟我说话时他正好说完,收得恰到好处。二姨叫他上车,说跟我要讲几句。他说好的,可以把车开到公路对过去等着。二姨夫亲切地跟我道了别,就把车开走了。他乐乐呵呵忙忙叨叨,鞍前马后的。这一点跟郁志岩有些相似——情不自禁地,我又拿这对连襟比较。

“好了,你全部拿回去吧。”二姨从地上拎起礼盒一袋一袋递我手上。我感觉不能谢绝,看着好像挺贵重的,她又不明说到底送给谁。只得一袋一袋接,直到两只手占满,两只胳膊休想再抬起来。

“没有生二姨的气哦,你?”她笑道,嘴里金光一闪。

“没有没有,二姨您说哪儿的话!”我拼命晃荡两只胳膊,“您别多心呐!我根本,我就,哎呀,怎么会呢,不可能的,绝对……”

“你不生气啊!昨天我讲你那些不能当真啊!”她摸摸我胳膊肘,“都是我们大人的事情,很早很老的事情了,跟你们小孩没关系的。”

刚要继续客套,我突然意识到:二姨这是,在给我道歉?在二姨脸上我看到了歉意。二姨,难道,在给我道歉?我急得阿巴阿巴说不了整话:“是是,长辈的事跟我们没有关系,我觉得觉得觉得您就是……”好想说“您就是小说里敢爱敢恨的那种人”,但没敢,说出这话对妈妈就不那么忠诚了似的。

“是痴呆嚯?”二姨笑问。她的笑带着不屑,毕竟昨天那么出格的话她都说了,那么出格的事她也做了,旧案掀翻把整个老陈家搅得昏天黑地;但好像也流露出好奇,说好跟我们小孩没关系,却还是忍不住打听我们到底怎么看她。既不屑又好奇,二姨还是少女。跟五十多的少女谈心,太考验我。

我实在承受不了这重量,心一横把全部礼盒重新放到地上。

“二姨是痴情,我怎么会不懂。”本想说“我们”,出口却把“们”字咽了。

“哎呀哎呀在讲什么!”二姨笑,意思我瞎说,但没有了之前的不屑。又催我把礼盒重新捡起来赶快回去。可我心已经横下,恨不得把妈妈昨夜说的话全告诉她,好让她们姐妹俩和好了。虽然妈妈没有授权,但我总觉得捅破窗户纸就一句话的事儿——

“二姨,其实……”我心跳得好紧,“不光我懂,其实我妈,就是檀生妈妈啦,也懂的,她昨天回来很难过的,因为之前不知道你是——”

“你不要讲了,没意思的,我不想知道她怎么讲。你快回去吧。”二姨的笑眼见着就退干净,剩下不屑,还有疲惫。我突然刹住嘴,不敢再说话,有点难堪。

“我这个人是这样的,不去后悔。我不管的。我这辈子除了,”二姨闭着眼睛,说到“除了”才睁开,但只扫我一眼又别过脸去,好像哽咽了,“我除了对不起我父亲,我自己的父亲——我那时候不懂事,反对我父亲,没有轻重,不听他话,不懂得他辛苦,伤他的心——其他人我都,没有一点对不起的。”

二姨好强硬的样子,我又没跟她吵。她似乎仍在对峙,不知道跟什么。大概我太傻相,她脸又软下来,重新把礼盒捡起来一袋一袋递给我,催我快回去了。等我转身往回走没几步,她又忽然叫我,追上来把一个瘦长的小礼品盒子塞进我衣兜:“这个是二姨二姨夫送给你的,你要进门了嘛。”我没手推让,只能一再感谢,心想原来不是压岁钱是小礼物。

穿过公路时,听见二姨夫叫我不要忘记替他给大家拜年啊,他把头伸出驾驶室扯着喉咙喊。真奇怪,他把车子掉了个头结果还是停得离家门口很远,好像就不想开过去,明明顺路。这肯定是二姨要求的,大概为了避免跟大姐姐夫再见面吧。我答应着回头一看,二姨还站在原地,细细溜溜的一个人。她朝我挥手叫我过马路小心,却就是一步都不肯再往前迈。

“一根筋”,我想起她姐说的。

绣屏的痴情在她姐看来就是一个“怪”,是她从小就很“怪”的延续。也许锦屏这样的姑娘认为爱情应该算一种收获,还有点儿不劳而获的意思,开心当然开心,但漫山遍野都是,根本收获不过来呢,所以也只能把痴情解释为一根筋,钻牛角尖,认死理,一条路走到黑。她锦屏不会,她没有这些肉麻,什么岩不岩的……我记得听檀生说起过,他妈一直叫他爸小郁,到近几年,当着外人,才很吃力地改口叫“老郁”。妈妈对二姨的痴情不理解也就没有一点通融,昨夜使她感到愧对二姨的是另一件事情,因为她记起了一些句子。

“我在这里就要结束呼吸。”

“庵埠没有再提。但是还会等到其他。所有去墓山的路。”

“我必须离开,哪怕逃亡去墓山。”

“我的血流尽。”

“死亡在水边等待,但那是最好的收容。”

“死亡在火中等待,但那是最好的收容。”

“此地已经没有。我要踏进荆棘丛,即使死亡。”

妈妈念出这些句子。

这都是信中的话,二姨写给“岩”的信,前面那四封。妈妈印象很深,这么多年了还能整句整句说出来,大概一直在心里硌着。这些字句里充满了喊叫,鲜血,要死要活的。很多句子读不通顺,像诗歌但一点都不押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