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和二姨对峙,我只能看见她俩的侧脸,爸爸倒是正脸对我。但我也就瞟了他一眼,再没勇气抬头看他,只假装失聪,盯着面前的一只空茶盅。
这时厅里完全没有别的客人,只剩下我们家的十来口子。门边柱子后面躲着那店伙,借柱子遮了半张脸往我们这边瞧。他之前来巡视我们两次,带着不太耐烦的笑,意图很明确,就想催我们快点吃完走人,最终没有讲出来大概也是给美国龙虾面子。现在有热闹看,他马上就很乖觉,绝不前来打扰。
厅里寂静得像浸在水里。
“回去吧,我们回去讲。”二舅把握住这个寂静,一面马上叫店伙来结账,一面一跃而起想要带动大家。然而没人跟着站起来,不知道是不是都跟我一样惊愕到脚软。
二姨乐了,虽然声带没有振动,只有一连串短促的气流喷出鼻管子,但肩膀抖得很厉害,抖着抖着还以屁股为轴心转来转去。一转过来金牙就闪一下。
“锦屏锦屏锦屏……”檀生爸爸仍在努力去抓妈妈的腕子,这回竟然给他抓到了,妈妈没有挣扎。“锦屏,这都什么啊?说什么呢这,当着大家——”爸爸皱着眉凑去她腮畔,“没意思,这个这个,没意思啊。回吧回吧。”他一劲儿劝她走,她就不起身,他站都站起来了,又被她的铁腕拽得坐下去。爸爸直叹气:“没意思了啊没意思了。锦屏……”
我忽然意识到,爸爸完全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大伙儿都惊愕,他一点也不。果真像妈妈揭露的,二姨惦记过他?而且他知道来自二姨的惦记?难道他们之间……我不敢往下想,偷偷瞄了一眼檀生,好家伙,他也知道!他脸上也一样没有惊愕,只有无可奈何的烦乱。
“四封信。一共四封信。”妈妈说。她两只手都举到前面,每只手都屈下大拇指伸出其余四个手指头,轻轻颤悠。四封成了八封。“挂号信。寄的是挂号信,不会丢失。”妈妈虽然声音平静,说完话嘴巴却好像忘了合上,下嘴唇垮得很低,下牙到牙龈完全露出来。
“郁志岩收。你寄到他们单位。底下没有地址,只有三个小字——无名缄。”妈妈终于放下两手,“你不留名字,但是有邮戳啊,你懂不懂?邮戳上是广东,他们同事一看是广东来的信,谁不知道是我家里面来的?顺手就递给我。好啊,我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你叫他什么?不是姐夫对吧?也不叫小郁同志。连姓什么都没有,你叫他——岩。肉麻不肉麻?”说这些话的时候,妈妈一直在推开避开爸爸的双手,他想挽她揽她,还徒劳地叫她的名字:“锦屏锦屏锦屏锦屏……”
二姨脸上没了笑,金牙看不见了。
“我自己的亲妹妹,这就是。”妈妈笑道,“你们想想看。”她朝其他人说,“这个事情,我没有向老郁隐瞒,就是你们姐夫,我当天就跟他讲了——我们是当天晚上就讲了这个事情,对吧?”妈妈终于仰头看着爸爸,问他,可不等他开口又转脸看着二姨:“你想背着我,绕开我,对吧?但是怎么可能?怎么瞒得住呢?就算我没看到你的信,他也会给我看、告诉我的呀!这四封信。”说着扯过爸爸垂在旁边的胳膊狠狠摇撼了一下。
二姨又笑了,她一只手支着腮帮子一只手玩弄着空茶盅:“三十一封。我一共写了三十一封。”
厅里骤然寂静。
31-4=27。
愣了一下,大家的颈子都齐齐地微微转动,眼睛看向爸爸,在他脸上搜索那剩下的二十七封。
檀生也看向他爸,下巴脱臼了似的。
妈妈一下僵在一个努力前倾的别扭姿态上,但也马上拧过脸仰看爸爸。
二姨始终没抬头,笑眯眯盯着手上的茶盅,眼里只有茶盅,好像忘了身处何地。
“我不记得多少……锦屏。”爸爸点点头,点点头,又点点头,好像那个颈子是一截弹簧的玩具,头点个不停。
“她说三十一封。”妈妈看着爸爸。
“我不让你看见是因为我不愿意,就是说我,我认为,我就不想……”
“你不想啥?”妈妈看着爸爸。
“当时,记得吧?”二姨忽然说,“是我,我先看见。”
“你先看见的?”妈妈呆呆地问,“看见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