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场纪念性家宴就这样结束了该多么好,就到这里,怀旧也怀了,团聚也团了,牛肉粿也吃了,诗歌也背了,戛然而止,该多么好多么圆满。我跟檀生也不至于落到现在这地步,瘟头瘟脑游魂一样在街上胡逛。二舅他们垂头丧气送爸妈回家,打车时胳膊断了一样抬不起来。妈妈阴着脸说心脏不太舒服,爸爸拿拳头轻轻叩着脑门,嘀咕“脑仁儿疼”。二舅妈还拽走了阿煌。阿煌哭哭咧咧,被他爸拍了三下屁股,因为闹着要跟檀生去镇上买烟花。他爸还另外承诺他“回家再算总账”,说是为了连日各种顽皮偷懒不写寒假作业,其实还不就为了他刚才在饭桌上闯下的大祸。要说这大祸,应该是檀生跟我主闯的,总账也应该是我们俩九成分红。可怜阿煌冤枉,连从犯都算不上,顶多算个作案工具,但二舅盛怒下我们不敢言声儿。檀生偷眼看他细弟,想给些目光的支持,细弟正哭天抹泪儿没能接收到。
亲戚们也都臊眉耷眼地散了,在辜记门口潦草道了别,嘴上说“再见再见”,眼睛却都看向别处,透着急急忙忙再也待不下去的难堪。账是二舅结的,檀生刚要抢,却看见他一向喜悦和气的面孔突然板起来,我们也就不敢再插手,连累他计划之外多花了三四百冤枉钱。我们内疚得两腿发麻迈不开步子,目送他们上车离开后,在街边上站了好一会儿。
街上已经归于寂寥,因为今天是年前最后一天营业,到这会儿两边的小店铺差不多都关门闭户。寂寥的时间一久,耳朵里的空气似乎膨胀起来,耳管子觉出一阵阵的挤压。
忽然啪嗒啪嗒,两团殷红从天而降砸在地上,是凤凰树落下凤凰花。落花虽然没一点减色,但显得筋疲力尽。
“还红缨呢,还肩章呢,还美好爱情呢……”檀生嘀咕,“没事儿写什么诗啊,太幼稚了。”他赖他爸。
也不怪檀生抱怨。“这诗写得吧,的确有点后患。”我点点头。
“我妈又何必呢?都几十年前的事情了,非得说出来图个痛快……结果还不是自己难受。”檀生说,赖完他爸赖他妈。
“我猜这些年吧,她为了遮掩累极了,就爆发了。”我分析。
“她就是脾气太暴了,不考虑后果,忍了那么久白忍了。”
“嗯,前功尽弃。”我觉得也是。
“那她还不都是为了护着你。”檀生忽然冲我,赖完他爸他妈又赖我,“你说你干吗非去招惹二姨啊,随便聊点什么不行,你非得招惹她。”
“我没有啊,我说那些还不是为了讨她开心。”我冤。
“你就喜欢讨人开心,就喜欢讨好人,说来说去不就为了等他们夸你一句好吗?这毛病你得改改。”檀生锋利。
我气得干噎却没话可驳他。我没法不承认,他说得……对。
的确,本来啥事都没有,这顿纪念性家宴可以说风平浪静其乐融融。尤其当二姨一字不差背诵了爸爸的诗,全场气氛更是热烈到不可开交。二舅首先就提出表扬,说:“二姐完全可以代表陈家全体!是二姐把这次纪念活动推向了圆满胜利!”小舅他们对二姨的普通话也赞不绝口,而且很惊讶,不知道二姨啥时候练出这水平,简直比大姐还标准。大舅本来情绪有点低落,但也慨叹:“二妹是有文化、有气度的。”
二姨笑眯眯,他们问她怎么会记得这样牢,她也不解释,只随便聊些不相干的。二舅妈向我解释说二姨现在在医专做主任,“业务和管理一手抓”“还评过区里的先进工作者,经常坐车去市里面开会”,在潮汕电视台的本埠新闻里看见二姨好几次,“都是陪领导到下面来视察”。
二舅妈本身也是学医护专业的,可结婚生子后长年服务于家庭,一方面好像不那么情愿,另一方面对二姨这样强干的职业女性极其崇敬。小舅妈她们也崇敬二姨,但崇敬的内容是两样,说二姨很会着装打扮,品位好,“气度非凡”。二姨受了弟妹们追捧并没有特别兴奋,只含笑轻轻摇头,表示大家言过其实。
二姨的脸一看就是陈家的,面颊狭长,皮色黝黑,浓眉深目,鼻梁高挺。甚至乍看跟檀生妈妈也很像,但看得稍稍久一点,会发现哪哪都不一样。就说皮色吧,同样黝黑,妈妈是艳阳下晒熟的小麦,而她是阴凉里晾熟的烟叶,黝黑上浮着一层毛毛灰。头发虽然都是齐耳短发,也都烫了,也都白了不少,但妈妈的头发很容易乱,因为每一根都还保留着些活泼,二姨的就很驯服,仿佛纪律严明。身材两个人都瘦,但妈妈是肉包骨头,细溜但圆润,二姨像骨头架子直接撑着皮肤似的,棱角多线条硬,但又透着脆弱。我记得这姐妹俩本来就只差一岁半,现在连一岁半都觉不出来了,光看外表甚至还觉得妈妈显年轻,妈妈的六十岁像过了四十年,而二姨的五十九岁里蕴藏了七十年。二姨的脸明明很小,却还分成内圆和外圈两部分,笑起来只有内圆里的眉眼嘴角微微舒张,外圈依然静止,肌肉神经完全不为笑意所动。我偷偷瞧外圈那些细纹,顺着它们所指,发现那都是不快乐的方向,只不知这不快乐到底是愁还是怨。
“你看呀,你们年轻人懂行的——”小舅妈招手叫我过去。可是那边也没有多余的凳子,我过去就躬身站在二姨背后。
“你看这个你认识吗?上面的外国字写的什么呀?”小舅妈把二姨的包包举到我眼前,“这个是什么,是国际名牌嚯?”
我一个一个去拼那些字母:“p、r、a——prada,是普拉达啊二姨,确实是很著名的!”二姨笑笑,垂头去喝茶。
“呐,你看我就知道的,你们二姨的东西很好的!这块表你看一看——”小舅妈不由分说,把二姨手腕子扯过来反剪到背后,也不管二姨拧着身子别不别扭,让我凑上去细看。“t、i、s、s——tissot……”我确实没见过什么世面,努力揣摩,“这个这个,就是传说中的天梭?我没见过不懂啊,只知道很名贵……”我窘道。
二姨抽回手笑道:“对的,那次是去洛杉矶考察,前年。”
小舅妈还要让我继续品鉴二姨的装备,已经把二姨耳边的卷发撩起来,想是马上开口要说那赤金耳环了,却被二舅妈笑着打断:“好了啦!你让她坐下呀,一直站着做什么。”又推凳子给我。我趁机赶紧开溜,边溜边承认:“哎呀小舅妈,二姨的品位哪是我能议论的呀,我见识太少啦,二姨的包包手表我只在那种时尚杂志上看到过照片,今天头回看见真东西。”看见小舅妈又去摩挲二姨的金戒指金手链,我又即兴奉承道:“二姨这套首饰肯定也是名牌货呀,我四百度近视眼都看出来了!”小舅妈嘎嘎直乐,很称心,好像东西是她的。大家听了也都笑。二姨也笑。
“我这些东西呢,是只留给我自己小孩,”二姨笑道,说了句标准的普通话,“别人就不用想了。”
“应该的应该的,不然留给谁呢,当然应该留给自己小孩。”我边应声边坐下,暗暗吐口气,自我感觉颇为良好,这么大场面都应付下来了。
“噢呀——”忽听一句叫嚷,很大声音,是檀生妈妈。她神色不对劲,嘴角垮着露出下牙,瞪着二姨好像非常震惊。我刚吐出的一口气又倒吸回去。
“你这个话是讲什么?你在这里讲什么?”妈妈质问二姨,灰蒙蒙的寒气渐渐笼上脸庞。
二姨既不回答,眼睛也不看她,微笑着把茶盅端起来喝。
“你讲她对吧?你在讲她对吧?”妈妈声气急促了。
我正琢磨这个“她”是谁,忽然发现大家都拿眼睛瞟我,三舅妈小舅妈干脆转过头来对着我,再一瞧,妈妈手指头正指着我呢。
“你讲你把东西留给你自己的小孩,别人就不用想,你什么意思?——你是怕她想你的东西吗?”
我这才明白,原来妈妈荒唐地以为二姨话里有话在这儿点我,怕我开口去索讨prada、tissot那些“东西”。这个真是妈妈多心了,我心里苦笑一下。再一想,她这么紧张大概还是为了姑奶奶那档子事,可见那宝石一直压在她心口上,所以疑神疑鬼。二姨哪里是那个意思。
“对啊,我就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怕。我东西也不值钱,但是就怕别人想。”二姨笑道。
——哦,到底是亲姐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