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团圆记 杨云苏 第2页,共2页

话讲到这个程度,我跟檀生都听出来了,小姨怕真的是提防姑奶奶跟我们“私相授受”,结果越提防的越是要发生。

“她长的火眼金睛吗?”三舅笑道,“隔着盒子都知道里面是红宝石绿宝石——可能姑妈家的情况她都摸透了。”

“噢,对对,我居然忘了!你们拿出来,快一点快一点。”檀生妈妈又急起来,胳膊冲我直划拉,好像晚一刻宝石就要化了似的。“啊呀,真的是红宝石绿宝石啊!”从我手上接过盒子时她尖叫一声。仔细看了个遍,她又回身递给二舅妈,但二舅妈只含笑溜了一眼并不接。她又递给檀生爸爸,他更只翻了白眼晃了晃头表示没兴趣。二舅三舅也光看不接,最后给了阿嬷。阿嬷托在手心里细细地看起来,还叫把老花镜递给她。

二舅笑着看我们:“那么是怎么留你们吃饭的?”终于可以谈到他心爱的话题,“这个我没想到,之前讲得很清楚呀,不留你们,对吧,讲好的?”他对个中细节充满兴趣。我把姑奶奶对上海的怀念介绍一遍。二舅点头:“这个真就只有你能同她谈一谈了,上海我们还没有去过,北方我最远也就去过武汉……我们谁也没吃过姑妈的饭,这次你们是很有光荣了!”

忽然檀生妈妈拽住我手走去厅外面,远出八九步才低声道:“这次,这些宝石,你们不能要。”竟然又是央求的口气,“姑奶奶的宝石,虽然给了你们按理就该是你们的东西,但是,这次你们不要好不好?”我嬉皮笑脸说当然没问题啦,檀生路上还说要另外镶成戒指给您戴呢,或者您跟我妈一人一个配上金链子挂脖子上。她听了又一阵焦急,使劲扯了下我腕子:“不是不是,咱们家谁也不能要,咱们就不能把这东西留下——你喜欢宝石咱们回北京我买给你,妈妈带你去菜百挑,我们买得起的,你不用担心——但这次姑奶奶的宝石我们不能要,好不好啊好不好?”

我鸡叨米似的一劲儿点头,因为听出来她话里藏着的忧虑,远大于字面上显现的得失:“您放心吧,我明白的,本来我就觉得这礼物太重了,我们那会儿都有点犯晕呢……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们听您的。”她听了这话眉心松开一些,点点头,但好像也没那么地如释重负,忧虑仍在那里:“也不是轻重的事,按说姑奶奶的东西她想给谁就给谁,你们小辈也应该恭敬不如从命,其他人没资格多话的,但是……你记着我说的,回北京咱们上菜百挑你喜欢的啊!红的绿的白的蓝的都行啊!”

正说着檀生跟出来了,劈头又问:“小姨到底跟你们说什么啦?冤枉好……”他妈却懒得跟他啰唆,一把拽过来凶道:“什么冤枉好人,你别胡说八道!——就这两天,你们去趟小姨家,带上过年的红包我早就准备好了。”“过年的红包?我们给谁啊?给小姨小姨夫?”檀生瞪眼,“哪有晚辈给长辈发红包的?就算他们穗穗比我小,跟我也是平辈……”但他妈连听也不听完就走回客厅,进门就听见她说:“好了,跟他们两个讲好了,宝石他们讲绝对不敢收的,这么贵重的东西他们说拿着心虚怕折寿,就交到这边吧。然后过两天他们去趟小妹家里。”又伸头出来嚷:“去啦,去睡觉。”叫我们。

我们怎么好说走就走,又折回去向长辈们道晚安,结果他们也散了往外走。就听见檀生爸爸从沙发里挣扎着起立,长叹一声。妈妈笑道不用叹气啦,这下都解释清楚了呀,当着阿嬷舅舅舅妈,都解释清楚了呀。可爸爸哼了一下,大声说:“解释什么解释?!——清者自清!”听得出来,今晚这个家庭会,他从头到尾都憋着这四个字呢。

等走出来,他轻轻拍了拍檀生的肩膀,又看着我点点头:“想什么呢真是!”爸爸冷笑道:“刚见面就朝人讨东西,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大栅栏儿的叫花子都不介。”北京老先生字正腔圆。檀生搂着他爸朝我一笑:“俺爹向着俺们。”他爸却正色道:“你妈更向着你们,合着你没看明白?”

二舅走到我面前,又笑问:“那么对你们这趟拜访,姑奶奶有什么评价吗?还是很有意义的,这是家里孙辈代表第一次——”他难道想姑奶奶给咱们发面锦旗吗?我真不忍心扫他兴,可我又没法不说实话:“二舅,其实姑奶奶我感觉她一点都不像那种老派,她不端架子,她无拘无束的。”“嗯嗯嗯嗯,她是比较跳脱的……”二舅笑道。

“对啊,她对礼数啦规矩啊好像不那么讲究。比如我捧给她的丝巾,她随手就递给她学生,叫她学生看设计,哈哈,马上就开始探讨她们自己专业上的事……”

“学生?”二舅停下来,扶着楼梯栏杆。我们正往一楼走呢,“是不是那个女孩子?姓吴的那一个?”

我说是啊,就是姓吴。

“她也去了吗?”

我说她就在啊,好像这些天她住在姑奶奶家,对,姑奶奶给她准备了个行军床。

“啊,住在家里?”

我说对啊住家里,不过只有她能住,她男朋友不能住。

“男朋友?她男朋友也来了?”

我说来啦,男朋友天天来,跟打卡上班一样。

“那么——今天小姨去的时候,他两个也在的?”

我说在的。

二舅明明已经目瞪口呆却还要使劲掩饰,脸弄得十分扭曲。

“那么,小姨见到那个吴学生,她,有没有,就是讲,小姨有没有……”二舅小心翼翼地问,像去点一个引信很短的鞭炮,“两个人,她们,就是讲,小姨和吴学生她们两个人,有没有……讲话?”

嗐,我当是啥呢。“她们当然讲的。”

“讲的什么?”

“没讲什么呀,全是家常话,零零碎碎的。”

二舅假笑道:“嗯嗯,是吧。那么晚安,你们快去睡了。”刚跟着他们下楼来,又驱赶我们上去。

然而我们刚进房间,门还没关呢,就听见二舅喊大姐大姐夫,结果他们几位竟然又进了一楼的堂屋,嘀嘀咕咕地又开上会了。我把门留了道缝儿,想凑上去听听壁角,后面一条胳膊伸过来砰地把门关上,檀生低吼:“别掺和啦!你还不累吗?”急得带出哭腔。真的,今天累得快吐舌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