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小姨待到九点过还没走。
我们忐忐忑忑回到楼上房间,坐着发愣。也没看电视,也没去洗漱,睡觉更不用说了,连外套都没脱,因为知道妈妈必然要来找我们。凭我们怎么想也想不出她们为啥凑一块儿哭。妈妈最近几天频繁落泪我可以理解,回乡嘛。可阿嬷,我还以为阿嬷作为老祖宗早就超脱了凡俗的七情六欲。小姨哭简直就更怪了,从姑奶奶家离开时明明笑嘻嘻的呀……到底哭什么?跟宝石们有关?多半还是因为我们得到了不配的东西。但这还不容易吗,只要一声令下我们立马吐出来不就完了?难道我们还能死攥着不交?本来我们也觉得拿着不那么合适。只要一声令下,檀生妈妈应该有这个自信,对我们两个她是很了解的呀。哭啥呢?
我们靠窗台坐,听着外面公路上的货车呼啦呼啦地冲过去。马上要过年,货车急了。公路安静下来的时候,能听见隔壁邻居家的电视,是翁美玲那版《射雕英雄传》,黄蓉娇滴滴叫着“靖哥哥,你看……”,同时娇滴滴的音乐也响起来。刚响起来就又被货车的咆哮打断,这回是个车队,咆哮连上了,我们也失聪了。公路是个很怪的地方,一会儿发出巨大的噪声,窗框都被震得哗啦哗啦响,一会儿又万籁俱寂像回到上古。噪声虽说是车辆发出的,可人们追不上车,只能把怨怒抛给公路。而归于宁静时,宁静并不正常,仿佛分贝下降太快来不及反应,声音坠毁了;或者遇到反声,本该抵消但抵消不了,一刹那弄得天上地下到处是声音的残骸残渣,不仅给不了人宁静还要夺走宁静,只剩下凄厉。
檀生去关窗户,刚探出身就说:“哎哎,走了走了,小姨走了,终于。”果然有电瓶车的声音,又很快消失在公路上,“没人送她,小姨自己走的。”
我估摸檀生妈妈很快就会上楼,因此跳起来就去抬椅子,摆成品字,一番长谈免不了。丝绒盒子我也取出来放到小茶几上,相当于表了个态,怎么处置完全看妈妈您。我一说咱们直接上缴吧,檀生并不赞成:“干吗呀,转送给我妈他们是咱俩的自由,上缴咱可没这义务。上缴我不乐意,听着别扭。要我说干脆——”
“出来。”是檀生妈妈的声音,她只敲了两下门并没进来,“你们两个。”
等我们出去,吓一跳,“多功能厅”里的三个红木沙发已经满员,二舅和三舅坐最长那个,他们中间窝着阿嬷,阿嬷平常很早就上床的。妈妈坐右边一个单人沙发,爸爸坐左边一个单人沙发,他一直仰头看天花板。二舅妈没落座,靠着檀生妈妈的沙发背站着。这一大屋子全部的人脸,没一张有一丝笑意。我们俩本来有,马上也就挥发了。
“唐僧,你把那个彩色灯泡关掉,”妈妈说,“乱七八糟的。”口气不善。她之前还表扬过“多功能厅”的布置呢,说这闪烁的彩灯“又喜庆又乐(热)闹”,有浓厚的“节日气昏(氛)”,现在突然就乱七八糟。
“大姐,我出去一下嚯,”二舅妈道,“阿煌在隔壁邻居家看电视,太晚了,我要去抓他回来。”说着就往外走。檀生妈妈一把拦住,“不着急,就几句话问完,你们都在比较好一点。”二舅妈只好去拣了一个矮凳,放到檀生妈妈斜背后坐下。
檀生妈妈好像是这个场面的组织者,严肃里似乎带着点悲情,刚才哭过嘛。她胳膊向她二弟眼前一杵,同时急促地抖了几下,叫他:“开始——你讲,你来问。”
“好好——出现这个情况呢,是怪我,是我的处置措施不妥当。”二舅开口,完全是反思医疗事故的语气。他大姐一听就急了:“说些什么呀,不要东拉西扯!”二舅赔笑解释:“没有没有,我慢慢问,太快的话他们听不明白……”
“有什么不明白!你直接问,阿嬷要睡觉了,谁有时间听你绕圈子,直接问!”檀生妈妈在扶手上咚咚咚捶了好几下。
“我马上要讲到呢,”二舅笑道,“假如说,你们,没有,带礼物去,可能,姑妈也就不会给你们……”果然还是为了宝石们。
“哎呀,你不要讲了,等你讲要等到天亮了!”檀生妈妈粗暴打断他。
“不是啊二舅!”檀生回答,“我们也没想到姑奶奶的回礼这么重,我们当时也不能不接啊,不接就太没礼貌了——”一听这话,二舅马上转向他大姐:“对的,是回礼,是回礼,大姐你听见吧,我就说是姑妈回……”檀生妈妈不理二弟,两眼只看定儿子,用手指着他鼻子厉声问:“唐僧,你告诉我,你跟阿嬷、跟舅舅舅妈大家讲一下,讲清楚,那个红宝石绿宝石,是姑奶奶拿出来叫你收的,还是你自己张口问姑奶奶讨的?还是——”
没人打断她,是她自己突然就没了声音,那一瞬间她看着儿子的脸。
我顺着她也看到她儿子的脸,好家伙,檀生的脸上突然就笼上一层青晕,嘴唇也透紫,整个皮色像掉冰窟里冻坏了。他不吭气,大剌剌地从兜里掏出烟和打火机,打算点上,当着他妈面。他妈看着他,全神贯注等他回话,居然也没阻止,要搁平常早就说他了。檀生却又没点,只是轻声说道:“跟这儿审问呐?是小姨说的?说我朝姑奶奶讨宝石?”
“你不管谁说的,你当着阿嬷、舅舅舅妈讲清楚,宝石到底是怎么样拿到的,讲清楚就好,其他你不用问。”妈妈虽然施压,眼里却是央求,虽然看着檀生却又不断瞄我。我忽然懂她意思了,她需要我们向舅舅舅妈阿嬷他们出示清白。
“我们可没有讨,是姑奶奶自己拿出来的,”我朝妈妈说,“我们看见盒子里装的是宝石也吓了一跳。”我不看舅舅他们,眼里只有妈妈。她使劲示意我朝着他们剖白,可我偏不。老实说我也有点不乐意了,这怎么看我的啊。然而我余光里瞟见舅舅们,差点没乐出来,他们比我们还受罪似的,既没看我,也不看檀生,更不看他们大姐,连基本的好奇心都没有,更别提什么审不审了。三舅低着头苦着脸,二舅把肩膀耸得老高,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胸腔里,倒好像是他们干了索讨宝石这种下流勾当,被我们揭发后无地自容。而且刚才妈妈对檀生说那么重的话,二舅三舅都吓坏了,刚要替外甥打圆场,却被大姐迅疾甩去的目光一把掐哑了喉咙。
“姑奶奶老说这两个宝石很普通,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叫我们戴着玩儿。”我把情形大概说了一遍。说到姑奶奶当时并没有多么郑重,甚至可以说是很平淡的表情,舅舅们才抬起眼,频频点头,二舅还嗫嚅道:“姑妈她就是这样子的……”妈妈也点头,焦虑似有缓解,可还不放过我,继续诘问姑奶奶具体怎么收的我的礼物,我跟檀生有没有夸大我们礼物的价值,姑奶奶对我们的礼物有什么观感,等等,穷追不舍。她这是进一步要求我证明,姑奶奶不是受我逼迫而不得不回个厚礼。哎哟,她问得这么毒辣,换了别人不了解她的苦心那肯定早就翻脸了,比如她儿子到现在还在虚着眼睛蕴着满腔怒气呢。可我不得不承认,她这一招虽然风险大,收益却更大,这个问题答好了就彻底清白了。我捯了一口气,回答道:“姑奶奶拿着我捧给她的丝巾,真的没有一丝儿波澜,好像这类东西她早见惯了,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特别……”
妈妈不断示意我转身朝着陪审团申诉,我只好转,一转我都能听见自己脊梁关节咔咔响。二舅一见我正脸马上抢先笑道:“就是啊,姑妈什么眼光?她见过大世面的呀,我们全部全部加起来都没有姑妈……”“你听她讲!”妈妈喝断他话。
我又说了姑妈真的不稀罕我们的礼物,甚至也压根不稀罕她自己的礼物,就好像她那里恰好多出这两块儿宝石,她拿它们没用,既然我们去了就给我们,而已。听我说完他们都乐了,妈妈终于松了口气,舅舅们瞄着大姐的反应,马上也就松了口气。檀生爸爸还是没表情,上身一动不动靠在沙发背上,头仰得很高,眼睛早眯上了,只有两条腿时不时晃一下表示醒着。二舅妈边笑边站起来又想要离开,可没了理由,阿煌已经回来了,正洗漱呢。檀生妈妈依然不让她走:“急啥啊?”笑道,接着颈子又往前一伸,隔着二弟向阿嬷说了一大串潮州话,似乎是替阿嬷梳理了一遍案情,最终还摇着手下了结论,听着像是说:“他们没讨,是姑妈自己给他们的。”阿嬷微微一笑。
“小姨到底怎么说的?她怎么知道是红宝石绿宝石?她来的时候盒子都关上了。”檀生问,等大家刚刚安静下来。他脸上的青晕还没褪尽,一看就还在那儿气鼓鼓地想要干点啥。“她怎么知道的?她怎么跟你们说的?”他见妈妈不理他,竟然噌地站起来,“三舅,你骑摩托了吧?”那意思是要用三舅的摩托干点啥,都知道他想干啥。三舅啊啊啊含含糊糊不敢作答,眼睛看向他大姐。
“你干什么?你要骑摩托去找小姨对质吗?”檀生妈妈笑道,“小姨没说什么,就夸你们懂礼貌,眼光好,识货。”
识货,夸我们——“识货”。这个词平常我老用,用在自我吹嘘上,可这会儿意识到它的意味真不稳定,小姨把它用在我身上,这个词就咕嘟咕嘟冒着阴阳怪气的泡儿。
我不知道哪根筋崩了,突然就生了气,心一横,把小姨看见丝绒盒子当场变脸,眼神复杂口气奇怪,这个那个都说出来,怕说不形象我还拿自己眼珠子演示了一下。
“对!”檀生肯定道,“就这样的!——目露凶光吧!”
二舅三舅看着我的脸,完了对看一眼,苦笑一下。二舅妈也苦笑一下,又别开脸。檀生爸爸还是朝后仰着看着天花板,表示完全不想掺和。阿嬷又看着膝盖不抬头。檀生妈妈也哑了。
“她又跑过去做什么呢?姑妈没讲叫她去啊,既然叫两个小的去了。”二舅皱眉,“没叫她去她自己跑去的,去做什么呢?”檀生回答:“说是送点心。”二舅吃惊道:“送点心?给姑妈送点心?姑妈叫她送点心?”我们摇头说不知道。二舅又一沉吟,忽然问是不是有谁告诉小姨,姑妈请我们去做客了。二舅妈说小姨下午来过电话问家里这两天的安排,就顺便跟她提了一句。二舅苦笑笑:“呐,言者无意……”二舅妈不答,三舅接过去:“听者有心。她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