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安静下来小姨又开了口,这回说的别的:“初一我们过来,我们过来嚯,姑妈?你年夜饭不来吃的话,我们初一给你送过来嚯?”
“埋。”姑奶奶闭眼拧了下脖子。
“我们三个,他爸爸也来。”
“埋。”姑奶奶又闭眼拧脖子。我猜“埋”肯定是“不”的意思吧。
“那就还是我过来,菜做好了总要送过来。”
“埋。”
“那我叫穗穗送过来。”
“埋!”姑奶奶终于抬头看回小姨,“一个也不要来。穗穗更不要来,她怎么拿得了东西呢?你做妈的不替她想想吗?真是的。”
“那我们……”
姑奶奶逐渐有一点生气,咽了一口粥后忽然想起了什么,马上放下碗站起来走出去。她身形矮小步子倒快,很快就从她卧室回来。小姨笑盈盈朝着她,手里接下她塞过来的一个牛皮纸信封。“哎呀,我不是这个意思啊,姑妈,好像我是来讨红包的,我不是的。”小姨边说边把手里的信封朝我们晃晃,表示太好笑了,没想到姑妈居然这样误会她。
“我没有红色的信封,只有这个。”姑奶奶端起粥碗看着粥面说,“拜年就不用拜年了。”
小姨笑个不停,向着我们:“年也不许我们拜,拜年也不能来拜,姑奶奶真的。”又把没拿红包的手搭在檀生背上,“因为姑奶奶不喜欢人多热闹。”她说,说了一个诠释,也不管这诠释和眼前的情形多么矛盾。檀生背对她只是假意笑笑,没接话茬。我就比较麻烦了,正面对小姨,小姨看着我,眼里明确要求我接收并回复。我也笑:“小姨家离得不远,对吗?”
小姨回答很近,骑电瓶车也就几分钟,答完了也笑完了。刚一笑完她就告辞,我们都还没吃几口但也站起来送她。她收拾东西时我才注意到她全身,之前注意力都在她脸上,顾不上她还有个身子。这穿的是什么年代的衣服啊,上边一件浅棕色帆布拉链夹克,链牙没包边完全裸露着,拉头拉到很高,闪着铁光。里面是本白色衬衫。又没人查风纪,风纪扣却扣得严严实实,锁喉似的紧紧勒在脖子上。领子是大尖领子,跟外面夹克的小方领子在风格上是完全相反的表述。下面一条深蓝色的布裤子,一双黑色没襻皮鞋。这是一身七十年代的工人装束,还是男工。小姨这会儿按年龄还不该退休,可听说她已经被厂子买断工龄。
“保温桶我下次来取噢!”她朝里喊一声。可同时小吴已经把保温桶从厨房拿出来,双手捧给她,笑道:“陈老师叫我洗干净了,你不用再跑一趟——汤我倒出来,她等下就吃。”小姨没搭腔,一把接过来塞进提包里。
她这个提包,不一般。其实她一进来我就留意到了,只是没工夫细看,此刻她在过厅灯下,这包被追光那么一打,怎么说呢,流光溢彩。满眼是红的蓝的立体薄纱扎花,荧光玻璃珠子莱茵石,粉的绿的亮片,金线银线,边缘缀着大半圈黄的紫的丝绦排穗儿。
这是一个自制的提包。样式虽然跟法国饺子包差不多,但布料是地道的印花粗布,各种装饰显然是手工缝上去的。材料既多细节又密,繁缛复杂看得我两眼发花。
小姨见我盯包,又笑起来,这笑声跟刚才她所有的笑声不一样,咯儿咯儿咯儿地听着很快活。“我自己做的,丑噢?”她举到我眼前。
“很好看啊!”我真诚夸道。心里却非常惊奇,她衣服穿成那样,包却做成这样。好像恨不能把一切锦绣珍奇都集中在包上,一切热爱迷恋都寄托在包上,她自己可以寒素简陋但不能委屈包,她不是包的女主人倒像它的老女仆。包的珠光宝气让我又记起刚才那三颗宝石,和小姨那钢针似的眼神儿,不由自主捯了口气。
小姨其实最终一个字也没有谈起宝石,可见还是能克制住,只是不明白一开始她为什么那么大反应。她的惊讶里带着生气和伤心,我绝不可能看错。惊讶生气我勉强都能理解,毕竟我们头一回见姑奶奶就得这么大一个彩头是说不太过去;但伤心是什么来头这就有点费解。幸好估计我们再也不会见面,年夜饭她们做“走仔”的按规矩都上公婆家去团圆,之后几天也去那边走亲戚,而我们元宵之前就得回北京。所以她这时离开差不多就可以算是和我们的正式告别。檀生本来要送她下楼的,她不让,叫我们吃饭,笑呵呵地自己走掉,没半分钟电瓶车启动的“哼哼哼”就传上来了。
回到饭桌,发现那小两口专门把碗筷都放下了等我们,姑奶奶好像快要吃完。檀生坐下的一瞬间没忍住,“唉……”他长长地吐了一大口气,好像终于把之前默默背负的重物卸下去。我看他这算是完全暴露了他对小姨的观感。我扑哧乐出来。没想到几乎同时,小两口也乐出来,原来大家都一样憋着呢。只有姑奶奶是淡淡笑笑,有点无奈,有点愁。
重新拿起筷子的感觉真好。这下我才算真正能尝明白潮州卤鹅的滋味。
跟大舅说过的潮式清甜不同,卤鹅是浓甘。相比清甜的开放悠扬,卤鹅的浓甘静止聚敛。因为是凉菜的缘故,鹅肉即使切块盛盘,甚至近在咫尺也不觉得香味多么强烈,好像香味并不针对嗅觉,只献给口腔。也不知道潮州人用了什么手段,像拉上帷幔使这浓甘不流散不挥发,牢牢地蕴藏在鹅的肉身上。潮州菜就有这个厉害,安安静静不乍呼,也没什么玄虚阵仗,压根儿也不急于诱惑你。但它又料定你会就范,只要你张嘴。
“吃起来没完啦,一块接一块的——你粥早都没了……”檀生阴阳怪气道。他是我在这餐桌上最强劲的对头。
我不喝酒不懂得酒的好,之前小舅说卤鹅适配任何酒,果酒粮食酒,连洋酒也可以的,他全就着卤鹅喝过。他说这话时大舅又听不惯又批评他:“酒喝那么多伤身体的不知道吗?”但自己转头又向我们殷勤举荐本地揭阳的一种什么老牌子酒,说是世上唯一与卤鹅相得益彰的。今天我觉得白粥才是卤鹅的顶配。我想象酒太强大了,要同卤鹅争抢,而白粥甘愿托举着它,像那些古典雕塑的底座。
“全部吃完,不要留下。”姑奶奶放下碗。我忽然发现她似乎一块鹅肉也没碰,骨碟里没有骨头,只有一个像枣核似的东西。旁边有一小罐黑乎乎的什么酱料,她刚才倒是用小勺盛出来一些放在粥面。
“陈老师吃粥只吃一个橄榄菜,我们这里的橄榄菜。陈老师每次都是先把一只橄榄吃掉,这个是橄榄的果核。”男朋友笑道。他看我看骨碟,知道我有疑云马上赶来驱散。姑奶奶端过小吴兑了新开水的茶杯,扭身望着窗外:“咦,什么时候落过雨了?广播里面没有讲啊。”
但雨已经渐渐停住,远处水雾并不阴沉,是明净的晴岚。窗户望出去正对一个背静的丁字路口,姑奶奶这楼房刚好在那丁字的一横上。一竖则是个瘦长的小巷,两边挤着老房子住家户,户门看着都像后门,前脸不知朝向哪里。小街在通往大街的过程中被几蓬浓密的树冠打断了数次。刚才雨应该不小,好些人家房顶的晒台上积出水滩,映着天光。除此,雾气里还有一些星星点点的闪烁,看久一点才知道是晒台的栏杆。那些老房子都泛着深深浅浅的砖石灰,色彩原来留给了晒台的栏杆。栏杆一根根被打磨成酒瓶形状,细颈鼓肚子,表面似乎裹了一层晶莹的琉璃釉衣,碧绿泛蓝,蓊蓊郁郁,远看是一溜整整齐齐列着队的玉壶春,像一个爱喝几口的家庭经年累月攒下的。整条小巷很静,却又能听见急忙忙跑来跑去的木底拖鞋的声音,“夸脱夸脱夸脱夸脱”,来自树下檐下。
“等一会儿你们就从这条路回去,近。”姑奶奶朝窗外扬扬下巴说,“走去大路上,两个大转弯就回到你们来的路。”
“大转弯是怎么转啊?”檀生茫然,以为是什么本地土话。我解释说大转弯是左转弯,右转弯是小转弯。再看姑奶奶,她果然在微笑,因为这是上海人的老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