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充耳不闻,爱惜地摩挲着椅子扶手,“你妈还潮汕人呢,居然欣赏不了。这木头好,真好啊……瞧瞧这纹理……”又让檀生把椅子抬起来去体验红木的沉重。
我觉得真不好理解,潮汕人大多精瘦,吃得再好也长得皮包骨头,怎么会喜欢红木沙发?在这么坚硬的沙发上怎么放松啊?檀生说还是怕热呗,皮的布的都热。爸爸却笑道:“这就是潮汕人的精神,我就佩服他们这种硬碰硬的精神!”哪跟哪啊都,爸爸完全是欲加之“誉”,何患无辞。
二舅妈捧了一捧小橘子给妈妈,檀生正要拣出一个来吃,妈妈却说这个不是吃的:“你们俩衣兜里装几个,到时候见了姨奶奶就拿出来,说大吉大利,记得啊!”我不明白为什么要献上橘子,妈妈笑道:“吉利啊,谐音嘛,吉子吉子,吉子就是吉利嘛!发音一模一样,这不是明明白白的嘛。”
这一上午真是繁忙,去凤塘和饶平拜访了两位姨奶奶。两位姨奶奶是阿嬷的大妹妹二妹妹,我们本该叫姨婆的,但既然已经管外婆叫阿嬷,只得一改俱改,好在没人跟我们较真,反正彼此都听不太懂。两位姨奶奶都嫁在汕头,丈夫们去世都早,她们据说也早就没有当家,一家之主都是大儿子。
她们两家的格局跟我们阿嬷家几乎一模一样,也是儿子攒钱翻修了房子,客厅餐厅厨房在楼下,老太太住楼下,楼上是夫妻俩带孩子。八仙桌一样,八仙桌边的两把酸枝木椅子一样。桌上蜡梅、水仙一样。墙上除了照片上的人脸不一样,照片的尺寸、位置也一样。连老太太穿的衣服,古香缎夹袄,阿嬷是黑底红花,姨奶奶是——我留意看过,红底黑花,乍看也一样。
也都是一屋子儿孙媳妇。中午在二姨奶奶家吃的饭,也是各式海鲜和牛丸火锅。姨奶奶家的两个儿子是妈妈的表弟,从小也是一起玩的,他们一个在揭阳某机关,一个在汕头本埠某国营公司,按本地人看是相当有出息了。他们的媳妇不知道是做什么的,这里好像不兴问这个。
午后回到阿嬷家,都筋疲力尽。本来要各自回房小睡,然而二舅坐在客厅里喊住檀生妈妈,“大姐——”他迟疑笑着,“要不要下午去看下姑妈?——好像不去也不好——”
檀生妈妈经过二舅时原不打算停留的,听见这话只得坐下。“是哦——”她说,“姑妈。”但是他们姐弟半天也没有下文,好像陷入了很激烈的思想斗争。
我后来才知道,他们这位姑妈,我们应该叫姑奶奶,是檀生阿公最小的妹妹,老陈家一共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都作古了,只剩这个女儿还在。按理何止应该去看,分明应该第一个就去看啊,在潮汕这样强调姓氏的地方。不明白妈妈和二舅到底犹豫什么。
“那就——去吧。”妈妈说。
“我跟桂芝陪你们一起去好了,也带着阿煌,有小孩子总要好一点咯。”二舅说。桂芝就是二舅妈,阿煌是他们的儿子,我们最小的表弟,刚上二年级。听见说要带他去,他凑到我们面前来很得意地捅檀生的肚子。檀生一把抱起他挂在肩上,他立刻哇啦哇啦大叫。二舅一边叫他闭嘴,一边站起来去拿电话。“那我先给那边说一下嚯。”他说。然而他拨通电话,刚刚说“喂——姑妈哦——我是——”是谁都还没说呢,就愣住了,然后挂了电话。
“怎么啦?”檀生妈妈问。
“姑妈说吵死了,就挂断了。”二舅说,又转身去骂阿煌叫他闭嘴。檀生放阿煌下来,老哥细弟都矮下身,蹲在一起闭了嘴。
二舅又打过去,潮州话说了几句,停住,那边说了几句,二舅好像很吃惊,很为难,努力向那边解释几句,又愣住,最终只得唯唯诺诺,挂了电话。他勉强赔个笑,向檀生妈妈抱歉道:“我真多事——姑妈先说不要去看她,她不想见人,嫌吵。我说那我们不带阿煌去,她说叫我们也不用去。我说那就大姐一家四个人去,她说不要烦她了,谁也不许去。”我和檀生不由相视,这姑奶奶脾气够怪。
“还是那样——没变。”檀生妈妈道,“不去就不去吧。”二舅看姐姐碰一鼻子灰,想找话安慰,但檀生妈妈摆摆手,表示不用。她似乎早料到了。
忽然电话响起来,二舅一接,“喂”还没完,就又被揸住喉咙一样愣在那里,过了几秒钟刚要说“好的再见”,“再”字还没说完呢又噎住了,可想那边已经挂掉了。他转头朝我和檀生,“姑奶奶叫你们两个去。”又对他大姐艰难道,“说只要两个小的去,多一个人她也不见——还有嘛——她不留他们两个吃晚饭,叫他们一定晚饭前就走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