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圆记 杨云苏 第2页,共2页

“你尝尝,这就是我们这儿的名菜,双菜小馋汤,你从来没喝过吧?”妈妈一边劝我多喝,一边挤眼。她不能挤单只眼,要闭上两只眼睛都得闭上,笨笨的样子真滑稽可爱至极。我瞄了一眼大砂锅,掐指一算,十六碗汤盛出来,里边应该已经快到底了,终究没有勇气再讨。唉,我本是五碗的量啊。

一时间又站起来两个舅妈跑去厨房支援,端出来好几个菜。我一看都是我最喜欢的小海鲜。大舅站起来一一介绍,虽然菜并不是他做的,但我感觉到他有一种权威性。果然,妈妈说:“你大舅是我们家的第一厨师,他最会做的。”

“这些都是我们本地的小海香(鲜),薄壳是一种贝壳啦,我们这边用炒的,炒的是金不换,听见过吗?金不换。金不换就是——你们叫九层塔。”看我一脸迷茫,大舅又道,“九层塔嘛,就是你们叫香菜仔啦。”我的迷茫在加剧。大舅皱了皱眉头,立刻又舒展开:“就是臭苏叶子!懂了噢?”我终于痴呆了。大舅失去了自信:“鱼生草?鱼生草知道吗?就是鱼生草。”大舅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他轻轻叹了口气,放弃了我,转过脸去,道:“那个是若(肉)骨煲竹胎。”好些年后我才知道,金不换,九层塔,香菜仔,臭苏叶,鱼生草,就是罗勒呀。

薄壳真是好吃,舌头一卷就把肉卷出来,滑嫩鲜香不用说,肉汁还有清淡的甜味,与罗勒的柠檬气息相配至极。可喜这道菜就在我面前,我趁着他们聊天劝酒吃了一大半,壳子都堆到爸爸那边,他偶一低头,失声叫道:“啊——”发现是我,也不便声张,只得默默认了。

“二嫂,你这肉骨煲竹胎真好,方子给我抄下来,我拿回气(去)斜一斜(学一学)啦。”

“蒋当蒋当,一两季话啦。”二舅妈笑道。他们之间本不需要说普通话,但为了我们特意勉为其难。这时我已经具有相当的听力,知道二舅妈说的是“简单简单,一两句话”。我在心里向自己翻译出来,脸上露出神秘而得意的笑。

“跟狗肉煲一样香哦!”小舅赞。

“狗肉煲?”大舅忽然插口,“你吃狗肉煲了?你几时吃的?跟你讲过不可以吃狗肉煲的,讲过的吧?”大舅生气了。

小舅知道自己说走了嘴,企图嘻嘻哈哈混过去。“早先吃的了。”他含混地说。但大舅不放过他,火气更大了:“狗肉不可以吃的,懂吗?那些狗是哪里来的你知道?是给毒死的!狗肉是带有毒素的,卖狗肉的没有天良。”

“没有吃了已经。”小舅嗫嚅,完全没有底气。

“医院里我见得多了,吃死的也不是没有!”大舅根本不管一大家子人看着,不给小舅留面子,只顾自己申斥得痛快。他还把小舅看作是幼弟,他长兄当父,有出手管教的权力。他越说越怒,恨弟弟不争气,几乎要动手揍他——这暴脾气,呵呵,他们家真是基因里带着的。

幸好二舅妈又端上两个菜,机智地请大舅解说菜名,算替小舅解了围。整个席桌的气氛这才缓和下来。趁大舅发言,二舅轻轻拍拍小舅后背,又给他斟酒。大舅妈坐在小舅妈旁边,原先一直没说话,这时附耳向小舅妈嘀咕了几句,小舅妈笑着直摆手摇头。二舅妈把最后一勺酸菜小肠汤盛出来,正要倒进妈妈的碗,但妈妈拿我的碗替下了。阿嬷大概已经吃饱,又开始走神。她东看西看,上看下看,又别过身子,看看后面桌上的蜡梅花水仙花,望了望墙上挂着的画像,我高我曾我祖父。

檀生妈妈娘家姓陈,在本地虽然不算望族,但也五代人定居了,而且还有些声名,因为从妈妈的爷爷起,陈家就开着一间五官科私人诊所,其中尤擅眼科。诊所传到我们的阿公手里,更兴旺了,因为家里有远见,送阿公去日本留学,学的就是眼科。那时整个镇上,沿公路两侧以及下面的几个村子,只有一家卫生所,长年排着长队,医术也未见高明。一般人假如有些毛病宁可上陈大夫家来。老一辈还更相信陈大夫。时至今日,陈家做大夫已经三代人。现在坐堂的陈大夫,其实是两位陈大夫,二舅和三舅,他们一个大学毕业,一个去省里进修回来,证书就被裱在玻璃框里,玻璃框挂在面南的堂屋,侧对着老陈大夫的照片和老老陈大夫的画像,仿佛是一种告慰,也表示在祖宗眼皮子底下不敢胡来。

确实治好了很多眼耳鼻喉疾病。证书下面又挂着一溜锦旗,“妙手回春”“高术仁心”“名不虚传”等等,一看落款,无非附近村镇乡民。虽然写的套话,但据说好些都是治好了以后亲自敲锣打鼓送来,亲自爬墙敲钉子挂上,不顾陈大夫一再劝阻。

不过业务太好也有不好,常常有患者在不太合适的时间上门看病,乡里乡亲的,二舅三舅也不好说什么。因为诊室和堂屋几乎连着,中间仅有半扇墙壁隔断,所以病人等于是到家里来看病,家里就别想有什么隐私了。还是的嘛,乡里乡亲,人家要进来,二舅三舅也不好不让,只得在半扇墙壁下面预备了工夫茶具,希望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就在我们家吃得美满欢欣之际,大门忽然被推开了,进来一个老头,他含笑挨个把我们巡视一遍,宣布自己是来看眼睛的。檀生爸爸笑着为我逐句翻译道:“他讲——我的眼睛这两天看不清字书,趁今晚有空,过来请陈大夫诊一下。没关系,你们吃,陈大夫你慢慢吃,我就在这边等着好了,我不着急,你们吃。”

老头带着诧异的笑看着檀生爸爸,他们都骄傲地说这是我们陈家的长女婿,从北京来的喔!老头马上起了敬意,伸出一只手竖起大拇指,专向爸爸道:“一门四杰!——陈家!”大家哄笑,大舅小舅都嚷“哪有哪有”,请他入席他不肯,说就愿意站着看。

但陈大夫们哪里还坐得住,二舅按住三舅,嘱他只管吃喝,自己领着病人进了那边诊疗室里间。他刚离席,热气腾腾的大菜上来了,而且并不是仅仅一口大锅就能概括的,其余构成元素分别由三位舅妈各跑两个来回才上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