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以后我还需定期去医院接受一些治疗。秋天到了,参加堂妹惠珍的婚礼时,天气已经变凉了。妈妈在婚礼前一天给我打来电话说,如果不方便见到亲戚们,就不要来了。“大家都还不知道你的事。”她这样补充道。
“还”,这个字有点意思。一年不算很短的时间,在这期间会有节日或祭祀之类的活动,所以应该有好多次传达我的事情的机会。与其说“还”,不如说“永远”不打算告诉他们。父母似乎不打算对我隐瞒这一想法——我的离婚是一件对亲友们难以启齿的、丢人的事。我已经想好了,如果父母不愿意说,只能由当事人亲自出面解决。
婚礼在一处度假别墅举行,从那里可以看到忠州湖。那是一个带游泳池的豪华联排别墅。据说新郎家租下了整套别墅,共两天一夜,先在那里摆婚宴,第二天举行婚礼。
惠珍是小叔的小女儿,大学毕业后就进了银行工作,然后在那里认识了现在的未婚夫。打开喜帖,惠珍戴着大大的皇冠,身穿美人鱼婚纱,正俏皮地笑着。
惠珍家里总是洋溢着欢声笑语。记得惠珍上小学的时候,婶婶经常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并亲吻她,每每看到这样的情景我总是有些恍惚。我还记得接到邀请去惠珍家时,看到叔叔系着围裙正在准备晚饭,妈妈和爸爸惊讶不已、双双红了脸的情景。而惠珍总是围绕在叔叔的身旁。“爸爸!爸爸!”我也记得惠珍就像叫自己的朋友一样,一边叫着爸爸,一边畅所欲言的情景。每次见完惠珍一家后,在回去的路上我都会想,哪怕十秒也好,真希望有人能紧紧地抱住我。那时的我还不知道“寂寞”这个词是什么。
婚宴在别墅的院子里举行。新郎新娘背对着忠州湖,坐在长桌子前面,宾客们围坐在几张圆桌前,吃着食物,喝着香槟。在主持人的邀请下,宾客们一个一个地上台,拿起麦克风说一些祝词或者唱歌。我和爸爸妈妈一起坐在桌前观看。
天渐渐暗了。待完全黑下来时,院子里挂着的乒乓球大小的灯泡一个个亮了起来。这时大叔叔到了,他走到我们桌子前。似乎觉得这种场合有些尴尬,他露出牙齿笑了一下。爸爸和大叔叔凑到一起时,我总是很紧张。他们两人似乎一刻都无法忍受对方,当着年幼的我的面,他们也曾多次高声争吵过。爸爸认为得亏自己牺牲了上大学的机会,两个弟弟才能上大学。这是事实。问题在于,小叔叔一直都对父亲的牺牲表示感谢,而大叔叔并非如此。大叔叔还说奶奶只偏爱长子,忽视了作为老二的自己,因此对爸爸表现出极大的敌意。大叔叔对爸爸的反感直接导致了他对我的各种刁难,但是爸爸决计无视大叔叔的这些攻击,总是假装没看到,妈妈也同样袖手旁观。
“智妍,好久不见了。怎么没看到你老公?”
大叔叔问。
“我应该告诉您的。大叔叔,我离婚了,已经一年多了。”
“嫂子,智妍在说什么?离婚?都一年多了,怎么没听你们说起过?”
大叔叔好像感觉无语极了,笑出声了。妈妈什么都没说,只看着盘子里的食物,咬着嘴唇。
“是我说要自己告诉大叔叔的。离个婚也不是件普通的事,要整理的东西那么多,一年的时间都觉得不够用呢。”
我往杯子里倒了些香槟酒,接着说:
“还有,大叔叔,是大嫂,不是嫂子。”
大叔叔的脸扭曲了。爸爸用两个拳头捶打桌子,筷子和叉子掉到了地上。
“你在说什么?必须这样让父母丢脸,你心里才痛快是吧?妈的,离了婚很自豪吗?你有什么了不起的,敢教训大人?”
爸爸用喝醉的声音咆哮着。大家都过来劝爸爸,他深深地垂下头。大叔叔来回打量爸爸和我,笑了。我一直不能理解,这样的人竟然也能写文章,也能在大学里教学生们文学。他对他人的痛苦产生过哪怕一次共鸣吗?
我坐在关了灯的房间的床角,望着窗外,没脱鞋子,也没换衣服。人们收拾好婚宴场地,挂在院子里的灯随即熄灭。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只能看到湖周围的建筑物发出一点微光。由于紧张,我喝了很多香槟,头疼得厉害,嗓子也很干。一个人坐在黑暗的房间里,感觉醉意比刚才更浓了。
当着父母的面告诉亲戚们我离婚的消息,这一目的已经达成,却并不像想象的那么畅快和满足。我只是想证明我没有做什么羞耻的事,结果却是,我终于明白了父母因为我离婚的事感到多么羞耻。虽然也不是意料之外的事情,但是亲眼看到那幅情景,感觉心就像在柏油路上被剐蹭一样痛苦。
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我环视了一下房间,看到有椅子、冰箱、玻璃杯和一次性拖鞋。我反复告诉自己要开灯洗澡了,身体却迟迟不能动弹。
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我假装不在。心想,毕竟灯也关着,只要不回答,应该就不会再敲了。
又是一阵敲门声。
“智妍,是妈妈。开一下门吧。”
我侧着身在床上躺下。
“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开一下门,一会儿就好。”
接着传来了门铃声。我只好爬了起来。妈妈是个非常固执的人,如果我不开门,她一定会一直按门铃。打开门,妈妈也不看我就进了房间。她还穿着刚才的衣服和皮鞋。她坐到窗边的安乐椅上。
“我去洗手间的工夫,你就不见了,我一直在等你。等了很久很久。我没想到你不说一声就回房间了。
“你没打声招呼就先走了,所以我很生气。”妈妈拐弯抹角,为的就是向我传达这一信息。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这样吗?我都说了可以不来的。”
“意思是不要来吧。因为妈妈会难堪。”
“不是那样的。我说的是你今天的态度。”
妈妈低声说道,像是怕被别人听到。
“我的态度有什么问题吗?”
我的声音里写满了挑衅,心开始剧烈地跳动,我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而且我知道,我绝对不能输。
“非要那么跟大叔叔说话吗?叫我嫂子也好,大嫂也罢,有什么问题?为什么要教训长辈?‘我离婚了’,这样说完,就该好好听着大人怎么说。你可倒好,在长辈面前昂着头……”
“头本来就该昂起来,妈妈。我做错了什么,要低下头去?”
妈妈脱下夹克放在桌子上,打开了窗户。凉凉的风吹进房间。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一直对长辈很有礼貌。”
“什么礼貌?无论听到多么不爽的话也要闭着嘴安静地坐在那里?这就是礼貌吗?没有礼貌的是爸爸家的那些人。醒醒吧,妈妈。叫大嫂有什么问题,你不知道吗?大叔叔一直以来是怎么对待妈妈的,妈妈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吗?”
“说话要注意分寸。”
“说话要注意分寸的人不是我,而是妈妈的婆婆和小叔子,妈妈该对他们说这句话。”
妈妈在黑暗中冷笑了一下。
“去了熙岭之后,你好像变了一个人。我不知道你祖母对你到底产生了什么影响,总之你现在看我就像看待仇人一样。”
“不是那样的。”
头疼得厉害,每说一句话就开始脑鸣。
“智妍,一一对抗是没法活的。只要避开就可以了。那才是有智慧的。”
“我全都避开了,妈妈。所以才会变成这样。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了。眼泪哗哗地流,心里却空荡荡的,什么感觉都没有。”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的意思是,避开那些才可以保护你。”
“别人打我的时候,我就乖乖地挨打,这是在保护我吗?”
“反抗的话会挨两拳、三拳,而且不会赢。不对抗的话,挨一拳就可以结束。”
“妈妈怎么知道我不会赢?”
妈妈没有回答。
“要活得善良,说好听的话,不要哭,不要顶嘴,不要生气,不要吵架。这些话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以至于我不管生气或难过都会有负罪感。感情没有被消化,像垃圾一样被扔到心里。因为没能及时清理,我的心都变成了垃圾桶,里面装满了又脏又臭、无法收拾的垃圾。我不想再这样生活了……我也是人,我也有感情。”
泪水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我静静地抽泣着。是吗?这样啊,我也很心痛……我在期待吗?期待妈妈用哪怕很简单的话向我表示理解?
“你好像喝醉了。休息吧,明天见。”
我听到妈妈穿夹克的声音。妈妈不想和痛苦的我、悲伤的我在一起,哪怕只是一瞬间。我感受到了熟悉的愤怒。我坐起来,看着妈妈,心里掂量着要说什么残忍的话。
“妈妈每次来熙岭的时候,我都感到很讨厌,很烦。”
这完全是假话。
“告诉我不要来不就行了。”
邪恶鼓动着我。
“是啊,可能是我觉得妈妈太可怜了吧。”
通过已经熟悉了黑暗的眼睛,我看到妈妈就要崩溃的脸。
“你问过我为什么去熙岭。老实告诉你,因为熙岭是妈妈绝对不会去的地方。这就是答案。”
妈妈搓了一把脸,看着我说:
“你希望我怎么样?”
“你还不如哭、喊或是发火,有什么想说的话就说清楚。我受够了拐弯抹角的言语攻击。”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你知道。”
妈妈从座位上站起来,俯视着我。
“就这样生活也不难,不是吗?”
妈妈带着疲惫的表情这样说完,然后向房门走去。我知道说什么话可以阻止妈妈。
“知道吗,是妈妈让姐姐成为不曾来过这个世界的人。”
妈妈停住了脚步。
“妈妈从不说关于姐姐的事,连姐姐的名字都不提。就像姐姐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一样……这像话吗?”
妈妈把手放在门把手上,蹲下来哭了。我陶醉于自己的残忍,毫无怜悯地看着妈妈。是因为说出了被禁止的话语而感到自由吗?还是享受着复仇的快感?但那只是一瞬间。待清醒过来,我开始越来越怕,不知道怎样才能得到妈妈的原谅。我无法靠近她,只那么看着她。妈妈哭了很久,最后擦了擦脸,出去了。门被关上了。
上小学的那一年,妈妈在114查号台工作。回到家里,总是一个人也没有,我玩着小孩子自己玩的各种游戏等着妈妈。实在坚持不住了,我就拿起电话拨114。
“这里是114。请问您要查询哪个号码?”
我怀着希望认真听着接电话的人的声音,心想这样一直打下去,总有一次妈妈会接起我的电话。
“请问您要查询哪个号码?”
我的电话一次也没有和妈妈连上过。
“金东星房地产。”
我随便说了个店名,然后听到报号的声音。我只有在实在受不了的时候才会打114。说不定能听到妈妈的声音。如果能听到妈妈的声音,哪怕只是一会儿,我也别无所求了。我想象着以同样心态按下114的孩子们,想象着他们拨打那个肯定会失败的电话时的样子。至少在这样想象时,我不是彻底的一个人。
“这里是114。请问您要查询哪个号码?”
“妈妈,我是智妍!”
在我幼小的身体里,孤独像电流一样流动着。如果有人碰我一下,一定也会跟着感到孤独。我想也许就是因为这样,妈妈才不再抱我,不再抚摩我,才躲开我伸出的手。这样想象着,难过似乎就减轻了一些。
年幼的我不敢靠近妈妈,像只小狗一样站在旁边看着妈妈。等到妈妈坐在沙发上睡着时,我才小心翼翼地走过去,闻一闻她温暖的味道。妈妈近在咫尺,我却思念得想哭。妈妈唯一抚摩我的时候是给我编辫子的时候。我早早便起了床,手里拿着梳子,等着妈妈起床。她一定猜不出,我有多么渴望那个时刻。
我仍然忘不了那些事。
第二天上午举行婚礼。妈妈穿着在我结婚时穿过的韩服,和我坐在一张桌上。她看起来就像昨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那样,对我说着“小型婚礼也不错”“幸好天气好”之类的话。而我则回答着“是啊”“确实”。妈妈又在佯装不知,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有时我会想,妈妈是不是得了选择性失忆症。只要是不舒服的事情,就无条件地相信那是没有发生过的。而我也总是一唱一和,以此来掩盖一切。
婚礼结束后我朝着停车场走去,妈妈跟了过来。
“如果你再像昨天那样说话,我不会再忍下去的。”
妈妈颤抖着身体愤怒地说。看到她这种陌生的样子,我突然有些心软,嘴里却说出了不同的话。
“有些事不是假装没有就会真的没有的。再说,我也有说话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