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祖母的声音越来越小。雨变大了,三人发着抖走到屋檐下。曾祖父说再等一下,如果还没人回答,就去难民收容所。曾祖母没说什么,点了点头。祖母站在曾祖母身边,想着新雨大婶和喜子。把来到开城的两人送上避难之路的正是她的家人。她尽量不去想,但还是想起了留在开城的阿春。一路上避难看到的那些情景在眼前一一掠过,她尽量不让自己去想,但站在屋檐下看着雨的时候,深藏在内心的思绪就像一直都在等待一个出口那样,接踵而至。那些不可能变出一粒米,也不可能变出一片柴的毫无用处的思绪。
这样站了半天,祖母开始咳嗽。喜子说过大邱冬天也很暖和,可现在身体变差了,衣服又被雨淋湿了,她浑身都在瑟瑟发抖。祖母看着胡同里地面上流淌的雨水,仿佛看到独自留在避难路上的小女孩的脸和喜子的脸重叠在一起,头顶感到一阵冰冷的刺痛。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女人们低声说话的声音。慢慢地,声音越来越近了。那压低的声音听起来很像新雨大婶的声音,但祖母不敢去看声音传来的方向。
——英玉啊!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祖母才抬起头来。新雨大婶、喜子还有一位从未见过的女人站在他们眼前。喜子透过雾蒙蒙的眼镜看着祖母。
——英玉姐姐!
祖母没等说一声“喜子啊”,就瘫坐在地上,用手捂着脸哭起来。不仅仅是因为高兴,这段时间虽然没有说出口过,但是每天都要无数次提心吊胆,那些恐惧在这时终于能释放出来了。恐惧是一种神奇的情感,因为它在消失的那一瞬间感觉最为强烈。祖母终于明白,自己从未相信新雨大婶和喜子能平安到达大邱。因为无法承受希望破灭时的打击,所以自己是放弃了一切希望踏上了避难之路。她哭着,久久无法抬起头来,最后站起身抱住了喜子。喜子也在祖母怀里哭起来。雨渐渐变成了雨雪。
——这样下去都会感冒的。好了,都冷静一下,进屋吧。
初次见面的女人用责备的口吻说完,打开大门让他们进了院子。
——长话明天再说,先睡觉吧。喝点锅巴汤……
祖母看着语气冷淡的女人,觉得她好像不欢迎自己一家。女人看上去已过花甲之年,穿着白袜子和黑皮鞋,头发向后卷成圆形,用发夹固定着。这就是新雨大婶的姑妈,明淑奶奶。
祖母坐在炕头上喝完明淑奶奶端来的锅巴汤,之后便坠入沉沉的梦乡。那一天,祖母自避难出来以后第一次睡得那么香。她衣服都没换,只喝了锅巴汤,就酣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祖母听到一种从未听过的声音,便睁开眼睛。房间的一角,明淑奶奶坐在椅子上,正用脚踩着缝纫机的踏板做活儿。房间里充满了线的味道和缝纫机散发的机油味,祖母从被窝里爬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整理起被褥。房间里只有明淑奶奶和祖母两个人,她斜瞟了祖母一眼,又把目光转向衣服。连一句“睡得好吗?”都没有说。
——阿妈呢……
听到祖母的问话,她停顿了一下说道:
——去领救济品了。你这个丫头,怎么摇都不醒。
明淑奶奶小声地说着,依然没有正眼看祖母。她没有义务让祖母一家住在这个房子里。虽说自己对明淑奶奶来说什么都不是,可她冷淡的态度还是让祖母有些耿耿于怀。
——那边烧好开水了,洗一下换换衣服吧。
祖母打开推拉门来到檐廊上。昨晚可能下过雨,天空很亮。站在檐廊上,祖母这才看清房子的样子。院子很小,从檐廊没走几步就是大门,高高的围墙上嵌满了尖尖的瓷器碎片。祖母在开城的时候从未见过墙这么高的房子。不过是两个房间、一个厨房、一个茅厕,这么小的房子为什么需要那么高的围墙呢?祖母经过院子来到厨房,在明淑奶奶烧好的热水里倒上凉水,久违地洗了澡。换好衣服走出去,只见曾祖母、新雨大婶、喜子已经回家,正坐在地板上聊天。卧室里仍然传出缝纫机转动的声音。
——这一路太不容易了,英玉啊。这该有多累啊,睡得这么死。
新雨大婶笑着对祖母说。一切都不像是真的。新雨大婶和曾祖母身旁放着装了粮食的袋子。她们看起来很幸福,最重要的是看起来很放松。喜子静静地坐在新雨大婶身旁看着祖母。如果是以前,喜子早就喊着“姐姐,姐姐”跑过来了,此时她却像个陌生人一样看着祖母。几个月的时间里,喜子的眉毛变浓了一些,脸变得瘦削了,个子好像也长高了。祖母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会儿,走到喜子旁边坐下了。喜子这才冲祖母轻轻地笑了。
明淑奶奶于朝鲜王朝末期在新雨出生,在日帝统治下度过了年轻时代。十八岁时,她亲手剪掉了自己的辫带,加入了开城的修女会。修女会的总院在法国,当时在开城和大邱设有分院。明淑奶奶在见习修女期结束后被派到大邱,从那时起便一直在大邱生活。她手很巧,除了做司祭服,休息时还帮其他修女缝补衣服。就这样,她当了二十年修女,三十八岁的时候脱掉了修女服。
——为什么呢?
祖母问,喜子摇了摇头。明淑奶奶离开修女会后,没有回到老家,而是留在了大邱。她利用做修女时攒下的钱和家里补贴的费用租了一座小房子,把围墙改造得高高的,开始专门给人修补衣服。因为手艺好,不少人慕名远道而来找她做活儿,还有一些客人找她定做洋装等比较昂贵的衣服。明淑奶奶不管什么衣服的活儿都接,每天都踩着缝纫机工作到太阳落山为止。
明淑奶奶并非因为祖母一家是寄住的外人所以就对他们冷淡,她对谁都一样,哪怕是对客人也很少笑。一起度过了一个季节,祖母知道了,明淑奶奶是一个不太会表达感情的人。
——姑妈是个特别的人。
新雨大婶经常这样说。不是特殊的人,而是特别的人。仔细想来,她能带着祖母一家一起生活就是如此。幸亏有明淑奶奶,祖母一家在战争中才能绝处逢生。从大邱市政府向南延伸的三德洞公路、新川洞对面和大区火车站后面、东部、北部地带和飞山洞等西部郊区,都挤满了难民。从全国各地涌来的难民无法都进入难民营。与此相比,在窗明几净的家庭中过着安逸的生活,还能喝上大麦粥,这种待遇简直就像做梦一样。如果不是明淑奶奶,也许他们只能在桥下生活。新雨大婶说得对,明淑奶奶对祖母一家来说也是特别的人。
家里每天都要来好几位客人,都是土生土长的大邱女性,她们的模样不一,有的梳着发髻、穿着白色的韩服;有的穿着旧短裙、梳着东洋髻;有的剪着短发,有的背着或抱着孩子;有的妆容艳丽、拎着手提包。有的人不多说什么,只把要修补的衣服放下便离开;也有的人会在踩着缝纫机的明淑奶奶旁边闲聊上一阵。大家好像都和明淑奶奶认识很久了。明淑奶奶和客人聊天时说的是地道的大邱方言,刚开始祖母听不太懂大邱话,但慢慢熟悉了客人们的口音以后,多少也能听懂一些了。偶尔会有客人向明淑奶奶问祖母的事情。
——这是谁啊?
——我侄女的女儿。
——那她也是从北边过来的吗?
——嗯,从开城来的。
——哎哟哟,我的大姐,真是看不出来啊,侄女也收留,侄女的女儿们也收留,世上哪还有这样的人哪。我说,你应该感谢你这个奶奶才成啊,不信你到外面看看,乱成啥样了都,乱了套咯简直!
——孩子听着呢,你瞎说什么呢。
明淑奶奶整日踩着缝纫机工作,新雨大婶则去批发市场买一些水果,然后在路边找一个角落卖。曾祖母也一起,后来她们还进了一些洋烟和美国口香糖卖。曾祖父靠做脚夫打打零工。喜子上了临时学校,窝棚里一百多名孩子挤在一起,上课也没有课本,喜子总是坐在最前面,她的眼镜是几年前在开城配的,现在度数已经不够用了。
喜子再也不跟祖母说一起在开城生活的时光了,说话的时候如果提到开城,她就不再言语。也许因为这样,她的话越来越少。以前的喜子几近聒噪,喜欢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可祖母现在已经回想不起她那时的样子了。
第二年春天到来之前,曾祖父自愿加入了国军部队。
那天,大家正吃着午饭,曾祖父说他周末就去训练所。他说,大邱不少难民都加入了国军,训练所就在附近,亲属会面也不难。祖母不知该说什么,怔怔地看着曾祖父的脸。曾祖母像是什么都没听到,在曾祖父旁边慢慢地吃着面片汤。面片汤里放了土豆。祖母说每次吃面片汤的时候她就会记起那一天。
四月的一天,阳光明媚,天气温暖。喜子拿了一本书出来坐在檐廊上。因为近视严重,她把书拿得离脸很近,读了没一会儿就把书合上了。祖母走到喜子身边,轻轻地摸了摸那本书。明淑奶奶似乎很宝贝这本书,所以她一直不敢轻易碰它。书的封面上写着《鲁滨孙漂流记》。祖母把书拿到鼻子前闻了闻,她想起了上小学的时候。
——鲁滨孙·克鲁索,丹尼尔·笛福。
祖母大声念出书名,然后看看喜子。
——继续读吧。
喜子说,然后看着祖母。祖母开始朗读起来。喜子专心听着,时而轻轻叹息,时而感慨着“太好笑了”“太有意思了”。很久没有看到喜子这么有生气了,于是祖母更加卖力地读起来。不知过了多久,蓦然回头,她发现明淑奶奶在后面伸开腿坐着。
——继续读吧。
听到明淑奶奶这样说,祖母又接着读起来。明淑奶奶入神地听着。祖母也难得扫除心头的阴霾,享受着轻松的时光。从那以后,每天喜子放学回来后祖母就去檐廊上读书。每当这个时候,明淑奶奶也会放下手中的缝纫机,坐在祖母身边听她朗读。
有天也像往常一样,祖母读完书后正在喝水,明淑奶奶说话了。不是看着祖母的脸,而是看着大门,样子就像在自言自语。
——小时候也有人经常读故事给我听。我们在书斋里读过《洪吉童传》《谢氏南征记》,还有《壬辰录》。我特别喜欢听,每次听得都很入迷。阿妈说,古话里讲,沉迷故事就会变得贫穷。可这是没有办法的,我真的太喜欢了。
这样说的时候,明淑奶奶的脸上露出温柔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