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访阿卡图巴

松木的清香 万玛才旦 第1页,共2页

1

在那座海拔三千多米的年保山的山脚下,我遇见了一位老者。这是我前往纳隆村寻访阿卡图巴的路上遇见的第一个人。这儿是一个三岔路口,一条路蜿蜒地伸向年保山,另外两条路各自伸向南北。从位于三岔路口的那座房屋看,这位老者好像是定居在这儿的;但从房屋里简单的摆设看,他又好像是暂时居住在这儿的。当我向老者打问去纳隆村的路线时,他微笑着对我说:

“翻过这座山,再过一条河,就是纳隆村。”

随后我向老者讨了一碗水喝,并且和他天南地北地聊了起来。老者是个见多识广,且十分健谈的人。看着我喝完水,解了渴,准备上路的样子,有些不好意思而又十分认真地说:

“小伙子,能给我讲个故事吗?我是个喜欢听各种故事的老头子。”

我十分惊奇地望了望他那孩童般露出些许稚气的脸,觉得十分可笑。心想这老头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是不是在他身上出现了返老还童的现象,这把年纪了还想听什么故事,便敷衍似的说了声“我不会讲故事”,站了起来。

这时,老者脸上显出失望之色,孩童般的稚气全然不见了,一副空落落的样子。

当我告别老者准备上路时,突然发现老者有一个奇大无比的额头,在花白的头发下兀自向前挺立着。

本想问问这位老者的名字,但他已晃晃悠悠地走远了,便只好作罢。之后,我抬头望了望巍峨的年保山,在心里鼓足了劲,踏上了蜿蜒曲折的盘山路。

2

我是某民间文学研究机构下设的民间文学杂志社的一名编辑。杂志创刊十年来,经常收到遥远的纳隆村的阿卡图巴寄来的民间文学稿件。阿卡图巴可称得上是一位真正的民间文学家。他搜集和整理的稿件既有“世界第一英雄史诗”之称的《格萨尔王传》说唱段落,又有形式多样、内容各异、文词优美的酒曲、折嘎、情歌、儿歌、故事、婚礼颂词等,可谓是一座丰富的民间文学宝藏。尤其是由他挖掘整理的《格萨尔王传·地狱救妃篇》公开出版后,受到了藏学界和广大群众的热烈欢迎。

今年十月,我刊准备举办一次创刊十周年的纪念活动。为了使这次纪念活动具有某种特殊的意义,准备邀请一批经常为本刊赐稿的作者作为这次纪念活动的特邀嘉宾,届时为纪念活动讲几句话,增光添彩。自然,阿卡图巴也是受邀请的嘉宾之一,并且已在九月底发出了请柬。但从我们在两年前收到的一份简历上看,经常为本刊赐稿的阿卡图巴现在年事已高,恐怕不能亲自参加这次纪念活动。

那份简历写得过于简单,只有阿卡图巴的出生年月和现在的住址。他寄来的稿件署名都为“阿卡图巴”。“阿卡”在安多常用语中有两层意思:一是对寺院喇嘛的尊称;一是对年岁较高的长辈的尊称。一般喇嘛都习惯在僧名前加上“阿卡”自称。他这把年龄,再加上他对藏文文法修辞掌握的熟练程度,推测他可能是一位寺院的喇嘛;但他寄来的稿件中又时不时地出现一些拉伊之类的情歌,因而又觉得他不太可能是一位寺院的喇嘛,而是一名普通的百姓。杂志社上下对阿卡图巴的身份至今没有一个明确的认识。基于上述种种原因,主编派我前往纳隆村寻访阿卡图巴,掌握第一手材料,到时候根据材料写篇报道文章,登在杂志的显要位置好好介绍一下这位默默无闻的民间文学家。

因此,我现在便走在了前往纳隆村寻访阿卡图巴的路上。

3

夕阳落山之时,翻过年保山,来到了洋曲河边。洋曲乃藏语,意为“温顺的河流”。我不知道为什么称这条河为洋曲,这是我在河边遇见的那个牧羊老汉告诉我的。我问他时,他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叫,只知道从他小时候起人们便这么叫了。洋曲河是一条季节河,随着季节的更替,河流量也不断变化。隆冬已过,暖春将临,宽宽的河床中缓缓流动着的河面上的坚冰已开始消融,不断发出冰层断裂的“咔嚓、咔嚓”的脆响。这时候称其为河实在是言过其实了。这时候的洋曲河充其量也不过是一条可以随意跨过的溪流罢了。

牧羊老汉名叫达杰,也是纳隆村人。他在这儿放牧着几十只绵羊。他说年保山脚下的牧草鲜美,再加上有洋曲河滋润着,极利于发展畜牧业。纳隆村是一个以农业为主的山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以后,由于家里劳动力过剩,就买了十几只绵羊到这儿发展,已发展到了现在这个规模。说着说着他那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掩饰不住的喜悦之色。他还说他的羊儿吃了年保山脚下的牧草,喝了洋曲河的河水就一个劲儿“噌噌”直长膘,过年过节时自己都舍不得宰一只吃。说话时,他不停地望着我,看我脸上露出了羡慕的表情,说得更欢了。说他和他儿子轮流放羊,每十五天换一次,今天刚好满十五天,他儿子该来了。说话间还望了望河那边那条灰蒙蒙的土路。说他儿子已娶了媳妇,这会儿可能正依依不舍地跟媳妇告别呢。说他也有些想念老婆子了,等他儿子来了就和我一块儿回村子里。

于是我和他就伸长脖子望啊望,但一直到夜幕降临,河那边的土路上始终没有出现什么人影。他便有些垂头丧气地停止了张望,回过头来愤愤然地说:

“儿子肯定是被那个狐狸精似的媳妇用花言巧语迷惑住而忘了老爸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娶了个媳妇就连老爸都不顾,这像什么话!现在的年轻人心眼里就是缺根骨头!”

说了那么多,好像感觉到在我面前有些失态了,就忽然住了口,瞪了我一眼,说:

“我在你面前说这么多干啥?我看你也去不成了,还有几里路呢。这样吧,今晚你就住我这儿,明早一块儿去。”

看看暮色渐渐降临,自己又不熟悉去纳隆村的路,只好点头同意。

我俩就赶着那几十只绵羊去了他的住所。他的住所建在一处四面遮风的小山沟里,离洋曲河边有一段路程。

他点上那盏遍身油腻的煤油灯,借着昏暗的灯光烧了一壶茶,拿出些牛肉干,将糌粑盒子推到我前面,说:

“今晚咱俩就将就着吃一顿吧,我也懒得做晚饭了。”我们边吃边聊。我觉得那很久没有品尝到的牛肉干和酥油糌粑十分可口。他给我斟满了茶,突然问道:

“你去纳隆村干什么?”

我没有对他讲真话,随口说:

“去会一位老同学。”

他没再追问。要是他继续问下去,我还真不知该给我这位并不存在的老同学起个什么名字呢。

裹着皮袄躺下后,我想起了我此行的目的。看他还没有睡着,就试探性地问道:

“你们村里是不是有个叫阿卡图巴的人?”

“那个老家伙!你打听他干什么?”他钻在皮袄里一动不动。

我穷追不舍,继续问道:

“你能说说他吗?”

他一声不响地躺了一会儿,忽地坐起身,点上一支烟,缓缓地说:

“他有什么好说的,一个不守清规戒律的还俗的老阿卡!”

我的心里不由一惊,暗自想:阿卡图巴果然在寺院当过阿卡,这一点我们推测得没错;可他又是一位还俗的阿卡,这一点我们又万万没想到。

我没说什么,在昏暗的灯光下静静地等待他继续讲述。

他悄无声息地抽着那支烟,不时用食指轻轻地弹一下烟头上的灰,烟头上一闪一闪地亮着一圈红光。

然后,他扔掉烟头,吹灭灯,重新钻到皮袄里,说了声“闲着也是闲着,就给你讲一讲他吧”,便讲述了关于阿卡图巴的事。

阿卡图巴在寺院当过阿卡,所以大家都叫他阿卡图巴,他自己也这么称呼自己。阿卡图巴去寺院当阿卡,并不是自愿的。那一年,德钦寺的仁钦嘉央活佛到村里讲经说法,临走时希望村里选送几个少年去德钦寺当阿卡。当时,好多人家都送自家的儿子去了德钦寺。阿卡图巴家共有五个儿子,阿卡图巴最小。他的父母听说眼下寺院里的阿卡都有很好的待遇,便把当时不知道去寺院当阿卡是怎么回事的阿卡图巴送到了德钦寺。开始,阿卡图巴还能遵守寺院的清规戒律,安心学习。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便有些坐不住了,经常瞒着经师往村子里跑。有一次,他把一个牧羊女在山地里野唱的拉伊写在一张纸上带回寺院夹在晨诵的经书中间偷看,被他的经师发现后,把他轰出了寺院。他像是解脱了似的欢笑着回去了。回去之后,脱下袈裟,更加无拘无束,整天和一些不三不四的男男女女混在一起,大家在明里暗里骂他“扎洛(不守清规戒律还俗的阿卡)”他都不在乎,依然我行我素。在传说中,我们纳隆村是岭国雄狮大王格萨尔的领地,村里就有一个格萨尔王庙。这个庙由一个古怪的单身老头子看护,而且老头子会说很多部《格萨尔王传》。不知怎的,老头子竟然收阿卡图巴为徒弟了。这也许是阿卡图巴在寺院当过阿卡、识几个字的缘故吧。阿卡图巴跟着老头子居然也学会了说唱几部《格萨尔王传》。最后,老头子又很信任地把格萨尔王庙唯一的珍宝——手抄孤本《格萨尔王传·地狱救妃篇》传给了阿卡图巴。可正是此举却使格萨尔王庙在后来的日子里蒙受了巨大的灾难。“文革”开始后,一切跟宗教有关的都成了斗争和打倒的对象。守护格萨尔王庙的古怪老头由于受不了种种非人的折磨,上吊自尽了。阿卡图巴眼看着阶级斗争的烈火就要烧到自己身上,便冲进格萨尔王庙砸毁了格萨尔王神像,并当众把那本珍贵的手抄孤本《格萨尔王传·地狱救妃篇》给烧毁了。为此,他很快得到了“革委会”的信任和赏识,并且成了“红卫兵”的一个小头目。稍后,他为了洗清在德钦寺当阿卡的那段耻辱的历史(他自己那样认为的),特意和一个过去因唱拉伊出名而那时候因唱语录歌曲而名声大震的女“红卫兵”结了婚,以示自己革命到底的决心。在那段年月里,他是我们纳隆村背语录背得最多的一个。他背起语录来,简直可以说是一字不差,连从县上派来的“革委会”主任都惊叹不已,自愧不如。“文革”结束后,异常积极活跃的阿卡图巴突然变得沉默寡言了,也不和什么人交往,整天一个人呆呆地想着什么。有时候,村里人让他说唱《格萨尔王传》,他只是摇头晃脑,吞吞吐吐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村里人便说这是因为他砸了格萨尔王神像,烧了珍贵的手抄本的报应。他心里知道自己对不起村里人,所以整天躲避,变成了现在这种古怪的、叫人捉摸不透的样子。

牧羊老汉达杰讲述了以上关于阿卡图巴的事,突然问了一句:“喂,我讲了这么多,你在听吗?”我赶紧回答说:“我怎能不听哪。”他便“噢”了一声,一下子睡着了,并“呼呼”地打起了呼噜。

而我却怎么也睡不着了,觉得自己虽未见过阿卡图巴,但牧羊老汉讲述的阿卡图巴的形象和自己在心底里拼凑起来的阿卡图巴的形象有些对不上号。心想,要是真如牧羊老汉所说,阿卡图巴的命运也就有些悲惨的味道了。

4

天刚蒙蒙亮,牧羊老汉达杰的儿子便来替换他了。他的儿子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健壮小伙子,一副诚实的样子。老汉问他昨天为何没来,他只是不安地看着老汉,吞吞吐吐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老汉没完没了地埋怨了半天,又啰里啰嗦地交代了一大堆之后,就和我走上了通往纳隆村的路。

清晨太阳没升起来那阵子这儿很冷。一阵阵阴冷的北风时不时地刮过来,冻得我直想跑回去钻进那温暖舒适的皮袄里美美地睡大觉。走在我前头的牧羊老汉达杰似乎一点也没感到冷,低头“嗡嗡”地念着嘛呢直往前奔。一路上除了“嗡嗡”的嘛呢声之外,没听到他说什么话,似乎我们之间所有该说的话都在昨天晚上说完了。

当太阳从年保山背后颤巍巍地跳出来的同时,我俩到了纳隆村。牧羊老汉达杰突然停住了脚步,停止了“嗡嗡”声,抬头望着年保山顶上红彤彤的太阳,兴奋地说:“阿哈!今天的太阳真好啊!”

一见到升起来的太阳,我就觉得身上一下子暖和起来,做操似的活动着手臂和大腿,心里暗暗骂道:“老头子!我还以为你闭斋不说话了呢!”

“多杰!喂,多杰!”我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觉得很奇怪,心想这个地方有谁会认识我呢?

当我寻声望去时,看见一个小伙子朝我这边跑了过来。我看着他的身影,觉得有点熟悉,但又认不出是谁。

小伙子用力捏住我的手,一个劲地说:

“多杰!真是你吗?我真不敢相信在这儿会见着你!”我莫名其妙地望着他的脸,拿掉他的手,十分认真地说:

“你搞错了吧?我不认识你!”

他反而更加有力地捏紧我的手,大声说:

“我怎么会搞错,我的老同学!咱俩没见面都已经八年了。”

见我还是一脸迷惑的样子,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额头,然后又指了指我的脸颊,说:

“这下总该记起来了吧?我的老同学!”

我看见他的额头上有一条半寸长的很明显的伤疤,同时想到刚才他所指的我的脸颊上也有一条半寸长的伤疤。这下我突然记起来了,脱口而出喊了起来:

“扎西顿珠!”

随后目瞪口呆地望着他的脸,下意识地握住了他的手。是呵,老同学,八年了,他竟变了一个样。岁月可真是一个随心所欲的雕塑家呀,八年时光就把一个人雕塑成了另外一个人!

看着他握着我的手,十分亲近的样子,我想人生是多么的奇妙啊,两个曾经不共戴天的仇人,现在却又鬼使神差地站到了一起。

他微笑地望着我,拍了拍我的肩膀,说:

“多杰,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

这时候,一直在旁边莫名其妙地望着我俩的牧羊老汉达杰转向我,不好意思地说:

“你叫多杰啊?你看我这个糟老头子,从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我都忘了问你的名字了。多杰,好,好,和我那个怕老婆的儿子同名。”

听了他的话,我有些气愤,不知道他是在故意挖苦我,还是在无意中这么说的。

他又转向扎西顿珠,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昨晚我问他到我们村子干什么,他说他去会一个老同学,你看我这个糟老头子,都忘了问问他的这个同学是谁,谁会想到你扎顿(扎西顿珠的缩称)会在城里有一个吃皇粮的老同学。”

随后,他说他已经到家了,就勾着头,嘴里发出“嗡嗡”的声响,晃悠悠地直往前面一处烟囱里冒着青烟的人家奔去了。

扎西顿珠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瞪了一眼牧羊老汉远去的背影,自言自语似的说了声“这老头子”就邀我去他家。

在去他家的路上,有好长一段时间,我俩谁也没有开口说话。走到半路,他对着我笑了一声,说:

“多杰,那时候我俩可真傻呀,竟为了一个女人闹到了那步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