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木的清香 万玛才旦 第2页,共2页

看我不说话,青年牧民问:“之后你还见过他吗?”

我说:“没有,那是最后一次见他。”

青年牧民说:“等会儿你又能见到他了。”

我点了点头。

青年牧民说:“听说他还借了高利贷,最后还不上,右手的一根手指头被人剁掉了呢!”

我没有说话,继续开车。那天还下了点小雪,路面有点滑。

到了医院,青年牧民指着一个中年牧民说:“他是我们村主任。”

中年牧民过来跟我握手。他看上去满脸沧桑,额头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整个人裹在藏袍里,疲惫不堪。

青年牧民又指着另一个人说:“他是肇事司机。”

肇事司机不是本地人,应该是个甘肃人。他看上去很紧张。

我们拿着证明办了医院的手续。

我见到死者时,有点出乎意料。死者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差不多跟我上次见到时一样。

我问肇事司机:“是你撞的吗?”

肇事司机辩解道:“不是我撞的,是他自己撞我车上的。”

我问肇事司机:“什么意思?”

肇事司机有点紧张,说:“那天我给寺院拉水泥,回来路上突然从倒车镜里看到有人骑着摩托车直接撞到我车上了。”

我问:“然后呢?”

肇事司机说:“然后我停车下去看,一个人和一辆摩托车翻倒在路边,摩托车挡风玻璃碎了,人倒在地上不动。”

我又问:“然后呢?”

肇事司机说:“然后我把他送来了医院。”

中年牧民插话说:“我们接到医院电话,赶到医院时,他已经死了。”

肇事司机说:“他那天喝了酒。我送他来医院时,他身上全是酒的味道。”

中年牧民补充道:“医生也说他喝了酒,我们到医院时还闻到他身上的酒味。”

我仔细看了看躺在太平间床上赤身裸体的死者的尸体,他的右手确实缺了一根手指头。

我对中年牧民和青年牧民说:“你们先去火葬场办手续,我带肇事司机去一趟交警大队,再来找你们。”

之后又对肇事司机说:“你开上卡车跟在我后面,注意不要跟丢了。”

肇事司机点头,嘴里说:“不会跟丢,交警大队位置我知道,去过好几次。”

下午五点半,我和肇事司机、交警扎西赶到火葬场时,中年牧民跟我说:“你们来了刚好,我们请寺院的活佛算过了,正好今晚八点可以火葬,不用再等。”

我马上问:“死者在哪里?”

中年牧民说:“我们已经收拾好了。”

随后,他带我们去了火葬场停尸间。

我们看到死者已经被绑成了一团,呈双手合十打坐状放在墙角,上面盖着一条哈达。

我问:“你们怎么这么快就收拾好了?”

中年牧民说:“火葬前就得这样收拾好啊,再过半小时就火葬,不然怎么让亡者入葬?”

我看了看交警扎西,他马上说:“死者今晚不能火葬,死者死因可疑,我们得等法医的尸检报告。”

中年牧民说:“不行,已经绑好了,不能再解开!”

交警扎西对我说:“你跟他们解释,必须等尸检报告出来才可以!”

中年牧民和青年牧民态度也很强硬,鼻子里发出“哼哼”的声音,不理我们。

交警扎西看着他俩问:“听说死者出事之前还喝过酒?”

中年牧民说:“我们到医院时从他身上闻到了酒味。”

肇事司机也赶紧说:“我送他去医院时,他身上全是酒味!”

交警扎西问:“出事之前他跟谁一起喝的酒?”

中年牧民和肇事司机赶紧摇头,说:“不知道。”

交警扎西说:“所以我们必须得查清楚。”

中年牧民说:“他平常就是个酒鬼!”

交警扎西说:“调查清楚前,你不要随便讲话,这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中年牧民和青年牧民互相看了看,又一起看我。

我把他俩拉到一边讲了事情的严重性,但他俩似乎还是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我只好说:“今晚火葬肯定不行。”

中年牧民看着我和交警扎西说:“你俩也是黑头藏人,这尸体一旦绑上了就不能解开,而且下葬的时间也不能随便改,你们年轻也许不懂这些规矩,但你们可以问问你们的长辈啊。”

交警扎西说:“规矩是规矩,法律是法律,现在得按法律来。”

我对中年牧民说:“打个电话跟活佛解释一下,不然出了问题谁也负不了这个责任!”

中年牧民拉上青年牧民去给活佛打电话。

他俩拿着手机点头哈腰说了不少话。

打完电话,中年牧民过来说:“错过今晚的时间节点,下次火葬还要等七天。”

交警扎西不说什么,拿出一根烟点上。

我说:“只能这样了。”

青年牧民说:“现在怎么办?”

交警扎西说:“你俩先回去吧,有事再找你俩。”

肇事司机站在一边,可怜兮兮的样子,问:“那我怎么办啊?”

交警扎西说:“事情查清之前你不能离开县上。”

肇事司机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我开始调查死者喝酒的事情。我按死者手机的通话记录把最后一个号码拨了过去,找到了最后跟他联络过的人。

那人听说多杰太死了,不相信,说这怎么可能。

我说我是派出所的,他就马上相信了。

那人在电话里说了一些生命无常之类的话。

我在电话里问那人:“他去找你干什么?”

那人说:“他来找我借钱。”

我问:“你有没有借钱给他?”

那人说:“没有。谁都知道借钱给他等于打水漂。”

我问:“你跟他是怎么认识的?”

那人说:“我跟他是在州上认识的。那时候他有点钱,人也挺张扬,我们就认识了,成了酒肉朋友。他这个人喜欢花钱,我们出去吃饭喝酒玩都是他埋单,从来不让我们埋单。对了,那时候我也在州上做点小买卖,后来买卖不行了就回来了。”

那人顿了顿之后又说:“其实我对他这个人了解不是很多,我们也就是酒肉朋友而已。”

我问:“他说了借钱干啥吗?”

那人说:“他说他遇到了一个女人,他要娶那个女人做老婆。”

我问:“那天他有没有喝酒?”

那人说:“没喝。”

我问:“你之前知道这件事情吗?”

那人说:“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两年他有钱的时候有一个城里女人跟过他,他输光之后那个女人就离开他了。”

我问:“他还跟你说了什么?”

那人说:“我没给他借钱之后,他还拿出一个女人的照片说你可能觉得我在跟你撒谎吧,我向三宝发誓,我这次说的可是真话,我遇到这个女人之后,就去寺院对着佛菩萨发誓以后不再赌博了,发誓以后要好好过日子。我还看了一眼照片上的女人,就是一个看上去三十多岁的女人,长得挺朴素的,红脸蛋,感觉很老实。我还问他你以前借别人的那些钱怎么办啊?他说以后想办法还呗,总会有办法的。”

我问:“他问你借多少钱?”

那人说:“他说十万,十万就够了。”

我咳嗽了一下,那人接着说:“虽然他那天的样子看起来不太像在撒谎,但我也不可能借钱给他的,他欠别人的钱实在是太多了。”

我点了一根烟,问那人:“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那人说:“他那天穿了一件半新的黑西装,还打了一条红领带,看上去感觉怪怪的,不太像平时的他。”

我问:“还有吗?”

那人想了想,接着说:“对了,他那天还带着一瓶青稞酒。”

我赶紧问:“然后呢?”

那人说:“然后就没什么了。没借到钱他就骑摩托车走了。”

我问:“他走之前没喝那瓶青稞酒吗?”

那人说:“没有,他走之前没有打开那瓶青稞酒。”

我说:“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那人想了想又说:“他走之前从随身背着的包里拿出那瓶青稞酒说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我以为我们是那种真正的朋友,来之前还想着你借我钱之后咱俩可以喝掉这瓶青稞酒,小小地庆祝一下,现在看来是不用打开酒瓶盖子了。”

我问:“他还说了什么吗?”

那人肯定地说:“没有,没有再说什么。他把那瓶青稞酒装回包里就骑着摩托车走了。”

我说:“他被送到医院抢救时,医生说他喝了酒。”

那人说:“那我不知道。他可能是在路上喝掉了那瓶酒。”

我问:“为什么这样说?”

那人说:“我猜的。可能他没借到钱,心情不好就喝了青稞酒。他离开时,我看他情绪有点低落。”

查来查去,最后的结论是他自己在路上喝了酒。

周一下午三点,尸检报告出来了。

交警扎西把尸检报告交给我说:“可以排除其他因素,就是一场正常的交通事故,而且是死者自己的责任。我们调看了监控,是死者自己超速撞上卡车导致颅内出血死亡的。”

我还想问几个问题,最后都没有问。

交警扎西说:“你通知他们可以火葬了。”

过了几天,中年牧民和青年牧民开着一辆皮卡来了。

他们也不跟我说话,直接去收拾尸体。

尸体放太长时间变得僵硬了,但他们最后还是让尸体呈现出双手合十打坐的样子。

火葬场管理员是个瘸子,四五十岁的样子。他穿着一件油腻的大衣一瘸一拐地过来问我们用柴油烧还是用松木烧。

中年牧民和青年牧民问:“有什么区别?”

管理人员说:“主要的区别就是价钱的区别,柴油烧六百元,松木烧一千元。”

中年牧民和青年牧民商量了一下说:“柴油烧就可以。”

管理人员点点头,一瘸一拐地往焚尸间门口走。

我叫住管理员说:“用松木吧,这个钱我出。”

中年牧民和青年牧民看着我,似乎在猜我在想什么。

我只是对他俩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死者被我们放进了那个佛塔状的焚尸炉里,被管理员一把火点着了。焚尸炉里面发出“噼里啪啦”的奇怪声音。

没过多久,焚尸间里面充满了一股奇怪的刺鼻的味道。我有点不适应,用手捂住了鼻子。

之后,我和中年牧民、青年牧民出来抽烟了。

点上烟之后,我问中年牧民和青年牧民:“亡者之前有没有跟你们说过要跟一个女人结婚之类的事?”

青年牧民表情木然地摇头。

中年牧民想了想说:“有一天晚上他突然给我打电话跟我说他跟一个女人好上了,打算娶她。还说那个女人也愿意嫁给他。”

我问:“还说了什么?”

中年牧民说:“他说他想回村里住了,问我修缮一下他家的老房子大概需要多少钱,还问我娶个女人各种乱七八糟的开支大概需要多少钱,我估算了一下就说简单一点十万元差不多了,他说他大概知道了。我问他你怎么突然想回来了,他说他年纪也不小了,就想回来了。”

这时,青年牧民说:“他那么个人,回村里踏踏实实过日子不太可能吧,再说还有女人愿意嫁给他也是很奇葩的事情呀!”

中年牧民说:“不知道,也有可能吧,这世上什么样的事情都是有可能发生的。”

青年牧民突然问我:“你为什么问这些事情?”

我说:“没什么,没什么,随便问问。”

他们没再说什么,我也没再问什么。

我们三个正在抽烟时,管理员拿着一根木头正往焚尸间走,随口说:“刚刚落下了一根木头,我把它放进去。”

我喊住管理员,从他手里接过那根木头仔细看。那是一根松木,似乎还没有干透。

四周没有风,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很冷。我把那根松木拿到鼻子下面闻了闻。我突然间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松木的清香,很特别。

管理员和中年牧民、青年牧民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我把那根松木递给中年牧民,他也把松木拿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说:“这味道很好闻。”

中年牧民把那根松木递给青年牧民,让他闻。

青年牧民闻了闻,说:“嗯。”

管理员看着我们说:“肯定是松木的味道好闻啊,柴油的味道太冲了,我到现在还不适应。”

我们没再说什么。中年牧民把那根松木递给管理员,管理员拿着松木进了焚尸间。

之后,我们三个又各自抽起了烟,谁也不愿意再多说一句话。从我们站着抽烟的位置能看到焚尸间房顶的烟囱里冒出一股黑乎乎的烟。中年牧民偶尔突然念诵几句经文。

抽完烟,中年牧民对青年牧民说:“咱俩去给亡者点个酥油灯吧。”

说完,他俩就去了专门为亡者家属订制的小佛堂。我继续站在那里点上了一根烟。

大概三个小时之后,多杰太变成了一小袋骨灰。青年牧民手里拿着那袋骨灰,面无表情地看着管理员把焚尸间的门关上。我看着青年牧民手上的那一袋骨灰,有一种很恍惚的感觉。

中年牧民和青年牧民问管理员哪里可以撒骨灰。

管理员指着火葬场门口右侧一个小山包说可以撒在那里,那个地方被某个大活佛加持过。

我说:“你们可以把骨灰带回村子里吧?”

中年牧民说:“这种非正常死亡的,我们一般不会把骨灰带回村子里的。”

我把手头的烟扔掉,跟他们一起往外面走。

那天外面的风不是很大,我们把骨灰撒到外面那个四周全是各种垃圾的小山包上,一些细碎的粉末状的骨灰沾在了我们的手上,我们的脸上,我们的头发里,我们的衣服上。

我想,一些骨灰肯定也被我们吸进了肺里。

撒完骨灰,掸掉残留在手上、脸上、头发里、衣服上的骨灰后,我们三个人不由地咳嗽了起来。

“喀,喀喀,喀喀喀,喀,喀——”

我们三个人咳嗽的声音短促而有力,听起来是那么富有节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