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们就真的这么做了。难民里精壮汉子多,一路逃难,身上又带了不少武器,棘城人偏偏又没有防范。确实,没逃过难的人,往往不明白人是多么危险的东西。难民们做好了准备,然后忽然发难,把四个城门都关了,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挨家挨户地杀了过去。他们怕棘城人跑出去,会找他们报复,所以干脆斩草除根。那一天,棘城里到处都是血,号哭声把鸟都给吓飞了。你看楼下的这条街道,挂着很多红灯笼,可当年,那些血把街道染得比灯笼更要红。
“杀了一天,然后又仔细搜了三天,把藏起来的人也都拖出来杀掉。到最后,棘城的人基本被杀光了。也有逃过一劫的,最多也就几十人吧,被杀掉的却有八九千。现在的棘城人都是当年的难民。当然,也有他们的后代。这些难民对这件事守口如瓶,十几岁往下的人不知道这件事,可岁数稍微大点的都知道。他们只是绝口不提,希望这件事彻底被人遗忘。
“棘城特别重视中元节。你知道为什么吗?就是因为这件事。他们还是害怕,想用中元节来安抚那些死掉的人的鬼魂。
“可是他们不知道,那些鬼魂真的来了,而且就在他们身边。只是这些鬼魂失掉了自己的相貌,所以他们认不出来而已。为什么会失掉相貌呢?因为鬼魂没有肉体,只能凭想象来造出自己的相貌。而这些怨鬼已经忘了生前的事情,也就忘记了自己原本的相貌。不然的话,这些棘城人怕是要吓死了吧。”
听到穆生说的这番话,卢生瞠目结舌,身上一阵阵发冷,也不知道该不该信他。穆生又望向窗外,指点起来:“你看那个卖炒栗子的老头,是不是挺慈眉善目?当年杀人的时候,可数他下手最狠。那个买栗子的女人,手里还扯着一个孩子,你看到了吗?她们都是被这老头杀死的。先砸死的孩子,就当着这女人的面。当然,那时候老头还没这么老,正年轻力壮呢。不过说来也怪,我发现每年这女人都会到老头儿这里买炒栗子,但买了也不吃。为什么呢?我觉得这些鬼还是模糊记得一点东西,只是他们自己不知道而已。所以,夜市里这么多店铺,这女人却不由自主,总是到老头儿这儿来。”
卢生终于忍耐不住,霍地站起身来,说:“你喝多了。”
穆生笑笑说:“那就不喝了。你陪我走走好吗?我会向你证明我说的不是瞎话。”
卢生其实最好还是赶紧走开,但是他没有。也许是好奇心太盛,也许是那个青年有种奇特的力量,总之卢生没有拒绝这个邀请。两人结了账,并肩走下酒楼,来到夜市。穆生在袖子里摸索片刻,掏出一枝红艳艳的花来,递给了卢生,说:“拿着它。谁盯着这朵花看,那就是鬼。”
卢生半信半疑地拿起这朵花,举在胸前。他们顺着人流朝前走,一路上,有人对这朵花视若无睹,也有人好奇地打量这朵花。这些人看完了花,还往往冲卢生微笑点头,像是在打招呼。
穆生也不说话,只是引着他向前走。棘城不大,没多久两人就到了东城门。今天是中元节,照例不关门。他们就穿过城门,来到外面的郊野。那里有条小河,很多人正在那里放河灯。一盏盏红色的灯漂在水面上,向下游缓缓游去。远远望着,就像是漂浮的红带子。
穆生看了一会儿河灯,说:“放河灯是为了普度冤魂野鬼,可是在冥河上,漂的不是灯,而是骸骨。”说完,他将眼光盯着卢生的胸口。卢生顺着目光低头望去,顿时吓得魂不附体。他手里擎着的并非鲜花,而是一根惨白的小臂骨。
卢生惊叫一声,将臂骨抛在地上。穆生俯身捡起臂骨,又揣回自己袖中,说:“现在你信了吗?”
卢生过了好半天才说出话来。他问穆生:“你到底是谁?”
穆生仰面望着天上的月亮,似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片刻后,他缓缓地说:“我就算是吹笛人吧。”说着,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笛子,大约两尺长,绿莹莹的,发出淡淡的幽光。卢生也不确定它是不是那根臂骨变的。
穆生做了个手势,示意他跟上来,然后朝东边的小山走去。卢生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山不高,有月光照着,两个人没用多长时间,就来到了山顶。从这里望去,小小的棘城尽在眼底。那里灯光明亮,照出了一条条纵横交错的亮线,就像一个棋盘。
穆生坐在一块石头上,愣愣地望着棘城,脸上的表情难以捉摸。过了一会儿,他回过神来,转头对卢生说:“我该怎么做呢?”
卢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穆生解释说:“是让过去的事情过去呢?还是让过去的事情被清算呢?”
卢生还是不明白。
穆生就问他:“你觉得棘城里这些人该不该受报应?”
卢生思考了片刻,说当然应该。
“可是谁来惩罚?”
卢生说,既然有鬼,当然就有阴司,阴司自然会给恶人报应。
穆生摇头叹息说:“为什么人间没有报应,阴间就该有?人做不到的事情,鬼为什么就能做到呢?这不过是生人的妄想罢了。”
卢生登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穆生说:“你知道为什么我跟你讲这些吗?每年我都会找一个人来,帮我回答这个我回答不了的问题。你不是棘城人,又猜对了那枚铜板,所以你就是我今年要找的人。”
卢生结结巴巴地问是什么问题。
穆生说:“有两个选择。我可以吹一支镇魂曲,这样的话,棘城的鬼魂会继续遗忘。过了今天晚上,他们会去他们该去的地方,不知道自己来自何方,不知道自己死于何事,不知道他们的仇人住着自己的房屋,用着自己的财产。他们不会知道,扼死自己孩子的那双手,正在用自己陪嫁来的铁锅翻炒栗子。他们也不会知道,劈杀自己妻子的那个人,正在自己购置的婚床上翻云覆雨。他们会懵懵懂懂地离开,去到暗无天日的地方。一年之后,他们再懵懵懂懂地回来,和那些仇人一起过中元节。棘城将安然无恙。世上不会有公道,但会有太平。
“或者,我也可以吹起惊魂曲。鬼魂们听到以后,会记起以前的事情,恢复生前的相貌。他们会想起当年的血。他们会认出对面的仇人。他们会扑上去,用手掐,用脚踢,用牙咬。他们会疯了一样地血洗这座小城。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棘城将没有一个活人。无论是当年杀人的难民,还是他们的后代,都会变成一具具尸体。鬼魂将会找回公道。杀人者受到惩罚,但是棘城没了未来。杀人者的孩子没做过什么坏事,也会跟着没了未来。
“我该吹起哪首曲子呢?我不知道,所以我会找一个人来帮我决定。现在我把这个权柄交给了你。你让我吹什么,我就吹什么。棘城的命运,就在你的唇间了。”
穆生将笛子放在口边,吹奏起来。笛声悠扬,在黑夜里传得很远。卢生不知道棘城里的人能不能听到。按照距离推算,多半听不到吧,但也许鬼是可以的。笛声像雪花一样飘落,堆在大地上。远处就是棘城,热烈的,红艳艳的,充满烟火气的小城。那里有糖人,有炒栗子,有不倒翁,有五颜六色的稻草玩偶,有推着铁环跑来跑去的孩子,也有几千个游荡的冤魂。
笛子的旋律游移不定,有时高亢,有时低回。卢生形容说,那有点像在河上飞来飞去的蜻蜓,一面向着天空,一面点着水面,在水与天之间试探着,不知归宿。
那个选择就卡在卢生的嗓子里,他看看穆生,又看看脚下的小城,说不出话来。穆生不停地吹,吹了又吹,仿佛没有停止的时候。他耐心地等着。夜还长,无论是鬼魂,还是他们,都有的是时间。
方丈停下不说了。讲这个故事花费了他太多精力,方丈长长喘了口气,垂下了眼睑。静静的夜里有风吹过,发出细微的声音,一时之间让人产生了幻觉,仿佛故事里的笛声就在远处缥缈地响起。
青袍客人说话了:“那么,卢生最后到底怎么选的呢?”
“我问过他。他不肯说。”
“那么长老觉得呢?”
“我不知道。”
这时,玄衣客人接过了话头:“吹笛人每年都会找一个人,让他来做决断,对吧?”
方丈点了点头:“卢生确实是这么说的。”
“既然如此,事情就很清楚了。这些年来,每个人都选择了镇魂曲。否则的话,也就不会有这个故事了。”
“这话很有道理。”
“既然这样,卢生为什么例外呢?他当然也选了镇魂曲。跟太平比起来,公正算得了什么呢?人们口上说要公正,其实要的都是太平日子。”
“吹起惊魂曲也并不真的公正。”青袍客人插话了,“杀人者的孩子什么都没做,也会跟着死。这是报复而已,并非公正。”
“父债子偿,也没什么不公正。”
青袍客人摇头不语,但也不再争论。
方丈说:“这样选择也许最好,没人承担得起真正的公正。但是话说回来,不愿承担公正,也就必然会有不公正。因果相循,越缠越深,没有办法的事情。”他长叹一声,转过了话头,“夜深了,两位也早些安歇吧。”
“长老,等一等,”玄衣客人转头对青袍客人说,“我们都讲完了,老兄就没什么故事好讲吗?我觉得老兄应该是个很有些故事的人。”
青袍客人没有回答。他望着庭院的角落,皱着眉头,似乎在思忖着什么。一个小小的黑影在那里飘浮,说不清是花瓣还是蛾子。过了很长很长时间,长到他们都以为青袍客人不会再说话了,他却忽然开口了:“故事倒是有一个,不过有点古怪,我怕讲不清楚。而且,讲了这个故事以后,我可能就再也没有故事了。但是……”
他沉默片刻,接着说了下去:“故事是这样的。”
b天/bb人/bb的/bb故/bb事/b
你讲了狐狸的故事,方丈讲了鬼故事,那么我来讲一个神的故事吧。其实也不是神,至少不是我们想象中的那种神。他们的肉身跟我们没多大区别,寿命长一些,但也不能长生不老。不过,他们的力量更强大。两位都读过《封神演义》之类的书吧?打个比方的话,他们能制造书里说的那种“法宝”。法宝可以让他们排山倒海,上天入地,甚至能从虚空中创造出东西来。这么看,他们跟神也没太大的区别,而且他们也住在天上,那我就叫他们“天人”吧。
天人怎么来的呢?在远古时候,比传说中的伏羲氏、轩辕氏都要早……总之在极其久远的过去,几乎所有人都拥有神一样的力量。然而灾难发生了。那是一场末日之战,就像佛经里所说的“大劫”,山崩地裂,烟云蔽日,无数人都死掉了。你们都经历过乱世,可是那次劫难更大,也更惨烈。整个世界都垮掉了。
垮掉之后,人们就有了分歧。有人觉得力量太大了并非好事。如果没有那些法宝,劫难也不会如此可怕。智慧乃是危险之物。人们不应当有文字,不应当有城镇,也不应当有邦国。有了这个,就有那个,就像一环扣一环的锁链,最后必然会走向劫难。于是他们放弃了智慧。就像你们的《道德经》里所说,绝圣弃智,民利百倍。他们也是这么想的。这些人弃绝了一切,回到了最粗糙、最原始的生活。
但也有人不同意。他们觉得智慧是好的,力量也是好的。这场灾难不过是一次偶然的偏差,以后小心点也就是了。于是,他们带着智慧和力量,飞上了天空。他们既然能从虚空中造出东西来,也就不那么需要大地了。就这样,他们成了天人。
凡人和天人就此分道扬镳。凡人住在洞穴和茅屋里,不想再回忆过去的事情。时光流逝,一代又一代。他们先是拒绝智慧,然后是忘掉智慧,最后他们连忘掉智慧这件事都忘掉了。他们以为世界一向如此,而且会永远如此。
天人呢?他们在云海之上建立了天国。那是一个美轮美奂的世界,金光灿烂,羽翼轻扬,比传说中的兜率宫更加辉煌。他们的身体也渐渐有了变化,肢体更纤细,动作更轻盈。在天上待久了总会是这样的。他们非常鄙视地面上的凡人,觉得那些人野蛮愚昧,跟猪狗没什么两样。不过,根据古老的禁忌,天人倒也不去打扰他们。
交流还是有的。天人偶尔会把一些罪犯放逐到大地上。也有极个别性子古怪的天人自愿到那里去。他们想猎奇,想怀旧,或者打算享受一下被膜拜的感觉。是啊,凡人是膜拜天人的。他们早就忘掉了当年的末日之战,也忘掉了当年的分道扬镳。他们觉得天人是天帝派来的神使,天人也就无可无不可地用这套说辞来糊弄他们。
飞回大地的天人受到很多限制。他们只能携带很有限的几样法宝,也不许向凡人教授任何知识,灌输任何想法。这是古老的禁忌。自凡人与天人分离起,就有这个禁忌了。
天人幸福吗?按理说他们应该幸福,但实际上并非如此。说到底,天人也是人,而人是不会真正幸福的。他们的法宝越来越多,力量越来越强,但是他们并不幸福,而且渐渐仇恨彼此。也许仇恨会导致不幸福,也许是不幸福导致仇恨,到底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有人说仇恨源于争抢,这个说法不对。天人只要肯花心思,不用争抢也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我想他们就像那个柳生吧,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产生恶意。一旦有了恶意,因果就开始起作用了。所谓公平和不公平,就是追逐自己尾巴的猫。水流汹涌,哪一滴水是因,哪一滴水又是果,我分辨不出。但总之,天人的黄金时代结束了。
天人分裂,战乱开始。《封神演义》里有很多神魔打仗的故事,天人之战大致也就是那个样子。星空间法宝纷飞,烈焰飞腾,就连地面上的人也能看到那些死灭之光。差不多也就在这个时候,天地间的交流断掉了,据说凡人发起了“绝地天通”,毁掉了天人建立的标识。但在一片混乱里,天人根本不关心这件事。大家自顾不暇,谁也顾不上滞留在地面上的天人了。
有些法宝可以进攻,有些法宝可以拿来防御,进攻和防御势均力敌,天人的战争也就陷入僵局。所以,当天人制造出终极法宝的时候,他们是何等的欢欣啊。星空震动,天界沸腾,天人觉得战争终于要结束了。这种终极法宝的威力超乎想象,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抗衡。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它,打个比方的话,有点像《封神演义》里的太极图。它可以穿透一切防御,把有形之物彻底抹掉,变成虚空混沌。
它终结了眼前的战争。敌人的身体化为星尘,他们的天城化为乌有,拥有终极法宝的天人获胜了。他们以为自己会开启一个新的黄金时代。可是他们错了。因果的河流无法截断,敌人永远存在。他们消灭了旧敌人,就会出现新敌人。只是这次情况不同了,战斗的双方都拥有终极法宝。
最终证明一切都是梦幻。一旦有了无法防御的终极法宝,不光黄金时代结束了,所有的时代也都结束了。那些为终极法宝而欢呼的天人们,其实是在为自己的死亡欢呼。天界迎来了自己的末日之战。天国崩塌,星桥断裂,天人们像秋风中的花朵一样,纷纷凋谢。
当然没有全都死掉。极少数天人在最后的日子里,登上云翼之车,逃往星空深处。他们希望能在那里找到一个新家园,可是没有。星空太过浩渺空虚,没有他们的栖身之所。有个天人想要折返。可是云翼之车里的其他天人并不同意。那场末日浩劫太过恐怖,逃亡者也不知道后来还发生了什么。他们宁肯永远在星空流浪,也不愿回到修罗场。
于是,在云翼之车里发生了一些事。大家都死了,只剩下了那个要折返的天人。有什么可说的呢?无非是狼蛛般的互相残杀。我不说你们也能想象出来。
这位天人孤独地折返。可他为什么要折返呢?说起来还是有所牵挂。但是这种牵挂经不起推敲。当初逃亡的时候,他并没有因为牵挂而留下。他想都没想,就抓住了最后一个机会,跳上云翼之车。只是在黑暗无边的星空里,在无日无夜的孤独里,牵挂才重新揪住了他。
但他注定找不回自己的牵挂。云翼之车也是难以描述之物。我们都知道“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的说法。在天国里并非如此,可在云翼之车里,时光确实变慢了。它飞了三年,可在天国和大地上,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千多年。
天人知道吗?天人当然知道。那他为什么还要回去呢?我也说不清。可能还是孤独吧,孤独像是一条毒蛇缠绕着他,像是一头猛虎啃噬着他。后来,我在书里读到过一句话,说是“狐死首丘”,就忽然明白了那个天人的心情。
可是他的狐丘已经不存在了。终极法宝的力量太过强大,云海上一片空空荡荡,连天国的遗迹都无处找寻。什么都没有了,连一点渣滓都没剩下,那场战斗竟是如此彻底。
天人在云海上游荡了两年。从那里,他能够察觉到地面上发生了什么。三千多年前他离开的时候,那里还是一片荒蛮,现在却有了城镇和文字,有了皇帝和王朝。凡人为什么改变念头了呢?天人也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他学会了凡人的语言文字。对于天人来说,这并不难。可他学得越多,越觉得这些人不过是在重复以前的循环。
在云海之上,他陷入了更大的孤独,比星空流浪的时候更孤独。他在噩梦里一次次惊醒,大汗淋漓。他用头去撞墙壁,用刀在臂膀上划出伤口。他驾驶着云翼之车追逐夕阳。那个火球永远悬在他面前,一片血红,永不落下,也永不升起,只是默默地闷烧着,就像他的孤独一样。他变得厌世,也厌己。
他觉得,这一切有什么意思呢?就像凡人下的围棋。黑子,白子,白子,黑子,变着花样地摆来摆去,也无非纵横十九条线,三百六十一个点。等摆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就把棋子收回小盒里,好像它们从未落在棋盘上一样。一切都是虚空。天人能从虚空中变出东西,并不是因为本领大,而是因为万物的本质正是虚空。这么看问题当然很不对头,但是他被这些念头缠住了。
最后他被孤独逼得快发狂了,就飞到了地面上,和凡人混在了一起。结果很不巧,他见到了这次鼎革的大动乱。杀人,强暴,劫掠,围城,人相食。他更加困惑,这些人为什么要活这么一遭呢?当然,事情并不总是这样,我们也有太平年景,但是天人亲眼看到的就是这些。他看得越多,越觉得这世界是个大错误。他确信这些人走的路,无非是通往另一场末日之战而已。妄念滋生妄念,痛苦繁衍痛苦,一代代的心在黑暗里摸索,摸索出的依旧是黑暗。波浪汹涌,浪生浪灭,但苦海的汁液却不增减。总归是一次次灭绝,那还不如彻底结束,苦海也就和大家再不相干。
而且,说到底,他深深地憎恶这些人,就像憎恶自己一样。
于是,他生出了两个念头:自裁,或者灭世。
对于天人来说,灭世并不困难。云翼之车里就有灭世的器具。不,不,倒不是什么天崩地裂的武器。只需要一个小钵,里面有些肉眼看不到的东西,但是凡人完全无法抵抗。而且这些小东西会增殖得极快,散布到整个世界,灭绝所有的凡人。
天人不知道该听从哪个念头。他想了又想,还是一片茫然,最后他想到了鹿隐之野。
长老,你的庙就在鹿隐之野旁边,可你知道鹿隐之野是什么吗?它就是远古时代末日之战打响的地方。那次末日之战后,凡人和天人才分道扬镳。天人从小就听说过这段故事,可是凡人却没有。可即便如此,他们也模模糊糊觉得这里有问题。鹿隐之野很美,有丛林,有溪谷,还有一望无际的花海,可是周围还是很荒凉,也没有多少人到这里游玩。长老你想过这个问题吗?以前这里比较隐蔽,如今山路已经开通,可大家还是不愿意来。为什么呢?我猜想,鹿隐之野让他们不安。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不安。
你肯定去过鹿隐之野,难道没发觉那里有点怪吗?鹿隐之野的东西不太对头。那里的花跟外面的不太一样,动物也有点不一样。推想起来,还是跟那场末日之战有关。
总之,这位天人去了鹿隐之野。
他要在荒野里做出决断。如果选择灭世的话,鹿隐之野当然是最合适的地方。上一次末日之战从这里开始,最后一次也从这里开始吧。苦海波涛大作后会永远沉寂。灭世后再无灭世。
天人在鹿隐之野游荡了好几天。他像是被黑兽追逐着,整个身心都不太正常。他看到了很多诡异的画面,有流血的天幕,有涂着金粉跳舞的精灵,有悬挂在杆头的尸体,有青碧色的鬼火,有落也落不完的桃花。是在做梦呢,还是睁着眼陷入了幻觉呢。他还见到了一头鹿,伏在草丛里,静静地望着自己,眼睛湿漉漉的。是在做梦呢,还是陷入了幻觉呢……或者压根就是鹿隐之野在诱惑自己?这位天人也分辨不出。
他拿出小钵,又收起来;然后又拿出来,又收起。他立在选择的锋刃上,摇摆了好几天,那颗心已经被刀锋割得鲜血淋漓了。
如果不是看到那块石头,他可能还是会打开小钵的吧。
但他还是看到了。石头就埋在花海深处,上面刻着几行字,歪歪斜斜的,像是用左手写的。字是秦朝的小篆,已经有些漫漶不清,想来有将近两千年了吧。天人学过这种文字,但不熟练。他吃力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等他读完,感到周围渐渐变得分明起来。
天人不知道是谁留下的这几行字,但决不会是另一位天人,而必定是位凡人。这个凡人要去做一件事。他把起因和过程都写了下来。到底是什么事呢?其实时过境迁以后,也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但不知为什么,天人还是被打动了。他战栗地读着,一直读到最后几句话:“天地不仁,今我隳肢体以为天地存仁;万民刍狗,今我抉双目以明民非刍狗。若能猎鲛屠龙,齐物均生,虽死何恨。”
天人面对这块石头,在荒野上坐了很长时间。他后来终于想通了,自己无权灭世,否则就是抹杀了别人的努力,而那努力是用性命做代价的。即便宿命避无可避,这种努力也是真实的。
天人为自己感到羞耻。他自以为有灭世之力,便可以去灭世,好像自己是真的神明。可留下这几行字的人,比自己更像神明。他咒诅这苦海,但自己又做了什么呢?在云翼之车里,那些天人又是怎么死的呢?他自己就是苦海中的一个浪头,他的狂妄就是被苦海毒液凝聚的一团泡沫。看到这块石头,他觉得凡人未必会再次灭世。而且即便真的灭世,那也是凡人的机缘。他又怎能用自己的污秽去污秽这世界呢?
既然世间有过这样的凡人,那么它便有再试一次的权利。
天人收起小钵,走出了鹿隐之野。他放弃了灭世的念头,但是自裁的念头还纠缠着他。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向何方,于是漫无目的地随意游荡。这时下起了雨,他就进到一个寺庙里避雨。雨越下越大,天人也没有办法离开。寺里的方丈很和善,邀请他在庙里留宿一晚。反正他也无处可去,就同意了。
吃了晚斋之后,他和方丈,还有另外一位客人,坐在庭院里喝茶聊天。客人和方丈各自讲了一个故事,一个是关于狐妖的,一个是关于鬼魂的。轮到天人讲了,他本想随便讲个听来的故事敷衍敷衍,但不知为什么,他忽然起了一股冲动,讲出了自己的故事。也许是因为这是他能讲的最后一个故事吧。
好吧,我的故事讲完了。你们想要看看那个小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