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人间已是癫

纷纷水火 林戈声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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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秋天,我的母亲去世了。她的遗物我一直没有好好整理,葬礼过后,我就把房子卖了,连同那些早就过时却被保养得过分精细的家具、电器、装饰摆件,只带走了那些不得不弄走的东西,它们仅占一个半纸箱,大部分属于母亲。我父亲十多年前就死于脑梗,到我母亲去世,我发现父亲遗留下来的东西比巧巧的还要少——巧巧是我母亲养的狗,一只娇气的雪纳瑞,直到母亲去世,我都还以为她养的是只猫。

我和父母的关系虽然说不上好,但也不算是不好,只能说我的父母都比较淡漠,我认为在抚养我的过程中,他们都尽到了他们的责任,当然,母亲尽的总要多一些,但总的来说,我的成长过程健康、安逸而平稳。我的母亲是一位全职妻子,我的父亲曾是化妆品销售,通过个人努力在退休前坐上了区域总经理的位子。除了父母去世过早,令人惋惜,我的家庭可以说毫无特别之处——过分好的和过分坏的都没有。

卖掉父母的房子纯粹是为了减少麻烦。大学毕业后我去了上海的建筑设计院工作,此后再没离开。父母则在退休以后搬去了一座海边小城,这样做有两方面的好处:一是小城风景优美,空气清新,对我父亲的关节炎和偏头痛大有裨益;二是小城的房价比我家原来所在的城市低不少,父母用卖旧房的钱在小城买了一套精装修的两室一厅,买房后钱还剩不少,这些钱加上我自己的工作积蓄,够得上一套上海两居室的首付。

不急于整理母亲的遗物,一方面是因为那一阵我正好工作忙,经常深夜回到家,洗个澡倒头就睡,第二天闹铃一响,出小区门的时候门卫也才打着哈欠出来买早饭;还有就是我母亲虽然很爱惜物品,把家具和电器都保养出了古董的光泽,但对于物质本身她却并不执着,也看不出偏好,老年人常见的囤积癖在她身上一点影都没有,衣服够穿就行,首饰更少,严格说来只有一条珍珠项链,式样与成色都很一般。我父亲生前倒是有一套专用的紫砂壶茶具、两个他特别喜欢的打火机,定制西装、宝石领带夹、机械表、名牌墨镜也有一些。但母亲去世后我收拾那个曾共属于父母的家,父亲的宝贝却都消失不见,这种彻底的程度,别说是母亲变卖,就是直接扔掉也有可能。因此我也从来没有兴起过电影里的那种念头,比如满怀思念地整理亲人的遗物,聊以慰藉之类。

如果不是国庆节的旅游计划因一点小意外而黄了,我可能真得十年后才能再次想起那些零碎,或者楼上装修把下水道捅裂了,水淹了我的储藏室,我才会去收拾那两个也不太占地方的纸箱子。

今年国庆,我好不容易把年假和节假凑到一起,凑出来十一天,因为疫情,出国旅游就不考虑了,我定了海南的酒店,打算彻底度一个放纵的长假,但可能是前一阵总熬夜的关系,肠胃被不规律的饮食和数不清的浓缩咖啡搞得太脆弱了,出门前一天晚上我吃了碗螺蛳粉,图爽快放了好多辣椒,结果当天晚上就在厕所七进七出,第二天天不亮又折腾两回,长假头一天,迎着初升的朝阳活活误了班机。

上吐下泻到中午总算止住了,吃了药,到下午基本痊愈,第二天一觉睡醒,又感到阳光、沙滩、海浪和泳裤帅哥的八块腹肌在召唤我,我查了下机票,时间都不合适,最后想来想去,还是订了一张高铁车票。

我已经很久没有坐过火车了,忌避这种交通工具的时间几乎跟我本身的年龄一样长,并且说不上原因。母亲生前倒是提过一句,说我小时候在火车上撞到过头,肿了好大一个包,从此以后看见长节的车厢就哇哇大哭,一开始连公交车都不肯坐。这事发生在我三岁以前,所以我完全不记得了,不过十几岁的时候看见地铁还会感到不高兴,莫名想踹两脚。

票买了商务座,纯粹是为了让旅途尽可能顺利一点,商务座能从贵宾室直接走快速通道先上车。我在贵宾室里喝了杯速溶咖啡,其中的甜苦两味半点不兼容,从我舌尖一直撕打到胃里,一直到我进车厢坐定,它们还没完,甜得我舌根发腻,苦得我耳朵根发酸,我就在这种难以言喻的滋味里透过车窗,目睹后上车的人们乌泱乌泱地压过来。

等人陆陆续续都上了车,站台又安静下来,只剩几个老烟枪在抽最后一根,即将关闭车门的提示音悠长地响起,这时两三个迟到的乘客拖着行李箱匆匆赶来。也许就是那几点不自在诱发了某种情绪,加上天生对火车的厌弃,我看着那几个人越走越近,看了大概有五六秒钟,等关闭车门的提示音第二遍响起,我到行李架把自己的箱子拖出来。列车员正好经过,问我有无需要,我说没有需要,便拖着行李出了车厢。

在站台边站了站,我转身走了。

这之后我打网约车回家,一辆别克商务,司机开得很稳,上了车我就低着头退订酒店,退海钓团、浮潜团,等都搞定了,我锁上手机丢回拎包,忽然一阵恶心猛地冲到喉咙口。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我一眼:“你还好吧?”

我捂着嘴摇头:“没事,有点晕车,不严重。”

然而我从没晕过车。

要不是这两天反胃和呕吐轮番上演,我可能都不知道一瞬间涌到喉咙口是什么感觉,说不定会以为是一阵奇怪的紧张,因为那种五脏六腑收缩又翻腾的感觉,胳膊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还真有点像人在恐惧状态下的身体反应。

接着我似乎听见沉闷的撞击声——老式闷罐车在轨道上行驶的声音,我不禁从车窗向外望,随即就意识到不可能,这里是市区内的宽阔主路,别说老式的铁轨,连新式的高铁架桥都离得很远,不过在汽车拐弯的时候我看到一片被蓝色铁皮围挡起来的工地,不知道在建什么,也许那一瞬间从耳边闪过去的哐当哐当的声音来自某种建筑器械。

回到家我感到很疲惫,尽管这两天什么都没干,却如同熬夜赶项目。到家我倒头就睡,梦里面母亲带我坐上一列闷罐车,“啤酒花生瓜子”的叫卖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离,我感到很不舒服,列车内的臭气、闷热和妈妈敷衍的怀抱都让我浑身难受,我挣扎起来,把身体在襁褓里挺直,两手在空中乱抓,终于,列车一个摇晃,我一头磕在座位前的餐桌上,“哇——”

我醒过来,天竟然还没有黑,时间不到下午两点。

这个时间我本应在海南的遮阳伞下捧着大椰子,边喝个痛快,边物色艳遇的对象;我刚刚交掉一个项目,团队由我一手筛选组建,为了其中一两个骨干人选,还跟领导交涉了一番——生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乱中有序,有目的,有手段,没有空窗。现在阳光直射在床脚的被面上,尽管灿烂,却不是海南,我忽然不知道要干什么。

这时候我才觉得自己在高铁车门前掉头就走是不是疯了。

我在想什么呢?

我什么也没有想,那时我仿佛一下变成了一个任性的青春期少女,甚至都不是我自己的青春期。我的青春期基本上同我之前、之后的生活一样,没有过叛逆的乱流,但今天上午站在高铁车门前,烦躁突如其来,一瞬间,我绝不愿再钻回到狭长密闭的运输工具里去,好在我早已成年,不会被心疼钱的家长揪着领子硬搡回去、摁进座位,因此我拉上行李箱,掉头就走。

我忽然意识到我的母亲去世了。

我并不在这一刻感觉到彻底的孤独,我不是那种家庭观念很强的人,我只是忽然特别真实地领受到了母亲的死亡,虽然我此刻坐在我的床上,和母亲去世前任何一个坐在床上的时刻都没什么两样,但对于母亲这个人而言,她却是彻底地消失了。

我给自己泡了杯黑咖啡,想到才上吐下泻过,往咖啡里扔了几粒枸杞,端着杯子进了储藏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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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母亲遗物的时候,我还在想,会不会发生那种情节:死去的母亲表面过着乏味的老年生活,是个一般意义上的“老太婆”,实际却怀揣着让人瞠目结舌的秘密,出轨、私生子,甚至另有一番热血事业。

但也只是想想。

整理遗物就是整理另一个人的私人物品,无趣凡俗的物品,别针、手绢、包(拉链生锈发涩)、多年不穿的呢子外套,衣料被虫蛀出小眼。别针是纪念香港回归的图案,我拿在手里想了一会儿那一年我在做什么,母亲在做什么,结果什么也没想起来,一点感慨都发不出。整理遗物实际上是在做垃圾分类。

分好类以后,该扔的扔,该烧的烧,送人的送人。衣服我大部分送给了公寓里搞楼道卫生的阿姨,我跟阿姨没有什么交情,她工作时上演一个人的群殴,天天如此,还不分春夏秋冬把楼道的窗开得直挺挺,谁讲都没用,三九天风从门缝钻进家里,吹得地暖只暖到地上三寸。衣服给她只是我懒得跑远,图省事。

但这个阿姨又很讲义气,我头天送她旧衣服,第二天她就掏出一个桃子给我吃,笑着说:“你以后还有旧衣服,我都要的哦!”

我愿意答应她,但不愿意要那个青黄不接的小毛桃,她便硬塞,塞完还往兜里掏,看样子桃子竟不止一个。我吓得直摁电梯,被她拉住不放,眼睁睁看她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心里不是桃子,是一个纸包:“衣服里面找到的,还给你喏。”

我有点意外,那些衣服的口袋我都掏过,却没掏干净。阿姨说:“这个是缝在衣服里面的,那件呢子的短上装,豆沙红的,你阿记得啦?有个内袋喏,缝死了的,我以为是假口袋,摸摸嘛里面又有点硬,我想是不是内衬老化了,就剪开来,一看,里面就是这个。照片蛮漂亮的。”

我把纸包带到公司,午间吃过饭,我把它拿出来,端详两眼,决定拆开。里面包着一张小照片——一寸宽,两寸高,人工着过色,现在褪了个七七八八,但的确是母亲年轻时的样子。照片上没有照相馆落款,背面也光光的,没有留字。

我准备原样包好,行政的顾大姐走进我的办公室,自然而然把头凑过来:“谁的老照片啊?”

“家里的亲戚。”我说。

顾大姐眯着眼仔细看了看:“这种大波浪,那时候老流行的哦!”

我笑笑,把照片包好:“好像是的。”

顾大姐来找我们组的小王,他中秋晚会表演节目的礼品到现在还不领走,钉钉上留言也不回复,行政部都开始准备元旦活动了,账不能再拖。但这次仍然扑空,小王的工位空着,只好嘱咐我转达。

顾姐前脚走,小王后脚端着杯奶茶进来了,我让他去领礼品,他朝我扬扬手里的奶茶:“我排好久队才排到这个新款,饭还没吃呢,礼品不急。”

可是顾姐很急。我把桌上的毛桃塞给他:“先吃个桃子,去拿礼品。”

相片跟着我一阵手风落到地上,纸包散开,露出里面的人像。小王捡起照片:“夏姐,这是你妈妈吗?大美人哦!”比着照片又看看我,“长得和你真——”

他嘬了口奶茶。

又嘬了一口,咽下去,说:“夏姐,我猜你长得像你爸,对不对?”

我问他:“你风洞试验做完了,报告呢?”

他一缩脖子溜了。

我又一次把照片包起来。

母亲很少拍照,遗物里只有几张她用剩的证件照。不光不喜欢摄影留念,她对于这个世界的冷淡是全方位的。小学的时候,有段时间我患上了小孩常见的异想天开症,忽然感觉自己曾经被人贩子骗走过,记忆自行编造了一段故事并且信以为真了,我仿佛真记得有个面目模糊的女人把我骗走,我母亲发现后追了上来,两双手把我夺来抢去,扯得我浑身疼。我揪着这个问题一遍遍地问母亲,我想一般的母亲一定会如临大敌,儿童的异常行为大多有深层原因。但我母亲仅仅是明确地回答我“没有”——“从没发生过这样的事”。

为此我甚至把故事重新给自己编了一遍,我想事情会不会是这样,母亲才是真正的人贩子,她把我从我真正的母亲手里抢过来,所以她才如此冷淡而坚定地否认这回事——“没有”。一旦有了这种想法,我忍不住悄悄地观察母亲,越观察,越觉得她真像个人贩子,怎么看怎么像,她——尤其是在我更小的时候,小学低年级和幼儿园——母亲经常把我抱到腿上端详。有些事情不想不觉得,一想起来处处都飘起疑云,我想起母亲曾把我抱在膝盖上,那盯看的眼神似乎并不能美化为“慈祥的母亲,爱怜地看着孩子”,而是真正地、仔仔细细地端详,仿佛检查一件器械,检查一个小机器人造得是否完美,有没有不为人知的小瑕疵,是否能够骗过世人的眼睛,伪装成一个真的小孩。

不光如此。

这之后,母亲会拿起双眼皮贴,把她的单眼皮改造成双眼皮,又拿起眼线笔、眼影、睫毛膏,对着化妆镜仔仔细细地描摹,边描摹,边不时地看我一眼。

我一度以为我的母亲是个极端爱美的女人,因为她曾经三百六十五天雷打不动地化妆,每天起床,刷完牙洗完脸,第一件事就是化妆,之后才是铺床叠被和烧水做早饭。

她开始领养老金之后过了两年,那时候她和父亲刚卖了房子,搬到海边小城,我去看望他们,发现母亲完全地素面朝天,连润唇膏都没有擦。一开始我以为是搬家累了,无心打扮,但那次我和他们住了四天,母亲一天都没有化妆,并且有一次我找牙线,把卫生间的镜柜打开,里面属于我母亲的化妆品只有一罐美加净面霜。新房里母亲连只梳妆台也没放,她早上起来,刷牙洗脸,拿梳子把花白的短发唰唰梳两下,把美加净拿出来,捻一坨在手心,往两边脸颊横竖一抹,就好了。

那时候母亲才六十出头,脸上皱纹不多,皮肤仍算饱满而富有弹性,但她忽然就不化妆了。

老照片上的母亲烫着大波浪,画着时兴的细长而深黑的弯眉,耳朵上戴着香港女明星一般的椭圆形镶水钻的大耳环,她是如此年轻而时髦,但她的单眼皮的眼睛上没有贴假双眼皮,这双眼睛狭长而微微上挑,是美丽而自知的一双眼睛,同嘴角一起微笑着。

而我年幼时那个在梳妆镜前打扮个没完的母亲,却用双眼皮贴、眼线笔和眼影把一双美丽的丹凤眼乔装成了双眼皮的圆眼睛,她画几笔,抬起女儿的脸看一看,最终把她的眼睛化得和我一模一样。

她画眉也不是把眉毛化成老照片上的样子,而是用刮眉刀把细长的眉毛刮短、加粗,把眉峰刮平,找新的位置画上新的眉峰,最后她端详镜子,确定这双眉毛和我的一模一样。

然后她扑粉,打阴影,把自己圆脸的脸颊两侧打出模仿高颧骨的阴影,把鼻头增大一些,下巴拉尖。

那时候我还小,旁观母亲化妆如观赏一场表演,我不知道她创造出的那副脸孔来自什么人。

化妆的时候,化妆之前和之后,她都不笑。画完以后,她盯着化妆镜,认真地检查,确认一项工程被精确地完成。

我的记忆里她也从来没有留过大波浪,她总是一头齐耳短发,用一个黑发卡把刘海别到头顶,过节时额外戴上她仅有的首饰,那条珍珠项链。

我从未见过照片上的母亲,也从未见过照片上她依偎着自己胳膊的温柔甜蜜的笑容——那个时代经典的拍照姿势之一,是城市里常进电影院看电影的时髦青年的流行pose,看的不是乡下露天广场的《英雄儿女》,是城里新上映的《庐山恋》。

而我母亲是从乡下进城的打工妹。

照片上的母亲绝不超过十八岁,而母亲说自己二十六岁才进城打工。

那十八岁以前她在乡下,不太可能拍一张如此洋气的影楼照。即便拍了,她笑的时候,也应当是我记忆里那种样子,一笑就露出牙花,两边颧骨往上耸,她一辈子都这样笑,不可能在十八岁的照片里笑得如此矜持而娇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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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死于车祸。

事后回想,她的死亡颇具传奇性。

搬到小城十多年后,她回原来的城市探望朋友,过马路的时候闯了红灯,被一辆皮卡把她撞倒。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件事是前因后果,命中注定。

探望朋友是不得不去,因为那个朋友确诊了胰腺癌,时日无多。她们年轻时是同一家工厂的工友。当年母亲带着我,还没和父亲结婚,为了贴补生活,她曾和那位工友一起批发了鸡蛋,下班后拿去菜场卖。她们把鸡蛋放在小竹篮里,一次只摆一篮,自称是附近农民,鸡蛋是自家母鸡吃五谷杂粮下的草鸡蛋,一天只得这一筐。一筐卖完,她们再装满下一筐,如法炮制。

前几年小米搞限量发售的时候,我就总想到母亲的那筐蛋。

钱是赚了一些的,但终究引起了同行的妒忌,别的蛋农——卖鸡蛋、鸭蛋、鹅蛋、鹌鹑蛋和鸽子蛋的全都出离了愤怒,联合起来戳穿了她们的骗局,甚至当场打了一架,最后满地流黄,两个女人同另外几个男女撕扯一番,狼狈地被赶出了菜场,有很长一段时间甚至不敢去那里买菜。

这些事情连父亲也并不知道,他遇到母亲的时候,母亲已经是那家化妆品公司的出纳,她是自学考上的会计证,这样的能力在她的工友中间被目为天才,同她一起销售假冒草鸡蛋的阿姨就多次表达过钦佩,因为阿姨自己“看个报纸标题就能睡着了”,母亲当年的工友很多年后也依然在工厂当工人,大家一起经历下岗、买断和改制,时代的浪潮中,母亲的会计师资格证总能帮助她很快找到新工作,但有一天她忽然决定在家里当全职太太,时机上正好也合适,父亲那时候升到中层,当上了销售部门主管,出差范围从全国扩展到全球,母亲全职顾家正是所有人都需要的。

其实父亲在升职前就向母亲提过全职太太的建议,被母亲一口回绝,她甚至动作麻利地雇了一个家政阿姨,以免纷争。当她宣布辞工回家,家政阿姨已经干了好一阵,父亲也接受了这项安排——对自己的突然变卦,母亲没有做出任何解释。

或者说她的解释是“我想通了”。

父亲的回答是“真搞不懂你”,但好在结果是他所希望的,因此他也就欣慰地不再试图搞懂。

母亲的家务做得马马虎虎,烹饪水准则比家政阿姨差了一大截。父亲享受了一段时间“全职妻子”的照顾后,美式中产梦和日式贤妻梦双双破碎,不久就把家政阿姨又请回来了,这是后话。

在浮皮潦草地把家务糊弄完后,母亲全职在家的大部分时间在看书。

母亲很能看书。

市图书馆的借书卡一次能借出三本,母亲每次抱三本书回家,几天就看完了。后来她把我的借书卡也拿去,还拿走父亲的身份证又办了一张借书卡。每次她的买菜兜底下放着沉甸甸的九本书,上面横着一把小葱,葱尖冒出袋口,邻居看见她,说:“语冰妈妈,买菜回来啊,买了这么多哦?”她便点头微笑。晚上我回到家,厨房里一尘不染,我就知道晚上又要吃母亲拿手的一分钟速成菜——炒鸡蛋,如果当天她竟然还有心去菜场买把葱装装样子,那就是葱炒蛋。

我正处在想象力旺盛的年纪,便把母亲倚窗阅读的样子当作素材,演绎出一个天才少女出身农村,家境贫寒而不得不辍学的悲剧故事,这故事还有个尾声,就是少女自尊自爱,虽然没能读大学,却毅然考到了会计证,并且一有机会就如饥似渴地读书。

我把这样悲惨而动人的故事写到作文里,成为范文,获得了老师的点名表扬,并要求原型即我的母亲在下一场家长会时务必到场,当面接受赞美。

母亲却说:“不去。”

我问为什么。

母亲说:“不想去。”

为什么不想去。

“不想看见你们老师,不像好人。”

摸着良心讲,那位语文老师是真正不可多得的好老师,她耐心、宽容,体谅每一个人的难处,即便我的家长会从此以后全都是家政阿姨代开的,她在看到我的哭丧脸之后也再没有苛责过一句。

现在我回想母亲忽然宣布全职在家,似乎就是在开过一次家长会之后。

其中的关窍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那场家长会没发生任何值得谈论的事,会后的自由交流部分有个传统,各科里最好和最差的学生携家长到讲台前接受表扬或批评。新来的语文老师——表扬我作文好的这位——期待且鼓励地望向我,我转头寻找我的母亲,却发现她竟然趁会后人流混乱溜走了。

于是轮到我到讲台前,我就像个丢了尾巴的壁虎,感到自己又秃、又短、又难过。语文老师问我:“夏语冰,你妈妈呢?”

我说我不知道,刚刚还在的。

开会时家长都坐在学生的位子上,学生搬个塑料小凳子坐旁边,因此老师知道我母亲的确是出席了家长会的,我并没有撒谎。

老师也伸长脖子找了找,没找到,她拍拍我的肩膀:“没关系。”又问:“你妈妈是不是姓江?”

“没有啊,”我说,“我妈妈跟我一样,姓夏。”

老师没有再问别的。

那天回家,我打开家门,母亲便向我走来,样子像是之前正坐着,也许就坐在她常看书的窗边。

我很愤怒。

我说:“你干吗突然走了?所有同学家长都没走,就你走了!连挨批评的家长都没走,只有你走了!”

她没有说话,也不再向我走近。她转身去了厨房,不久,传来爆锅的声音。

我回到我的小房间,把笔袋、课本、练习册一样一样从书包里掏出来,乒乒乓乓往写字桌上砸。

厨房炒菜的声音均匀而恒定。

书包掏空了。

我把包往地上一摔,冲到房门口大喊:“我不是你女儿吧?我一直都觉得我不是你女儿!你也不是我妈!”

我听到“嗞啦”——一大把青菜扔到油锅里的声音。这个声音盖住了一切声音。

我昏了过去。

昏倒的原因是青春期贫血。

我醒的时候母亲在打电话,那时父亲刚下班,正巧没有开单位拨派给他的车回家,坐公交回来的,人刚到小区门口,我母亲尖声命令手机另一头的父亲拦截出租车。同时她的另一只手举着家里的座机听筒,在跟120急救中心交涉,要求他们快派急救车。

因此我和母亲的这场争吵就被随后的动乱给替代掉了。

等一切结束,从医院回到家,我大概是不知道说什么,就对母亲说:“赵老师问我,你是不是姓江。”

“你怎么回答的?”母亲问。

我感到莫名其妙:“我说你姓夏啊。”

“老师还问什么了?”母亲那时候在饭桌上整理我的看病收据,似乎只是随口问问。

我说:“没问什么。你反正走了,她还要跟别的家长说话呢。”

“那时候我摸到钱包没在身上,以为丢了,急得出去找。其实是没带出门,在家里。”母亲说。

“你去了哪里?”我问。

“马路上、家里,就是我今天去过的地方。”她说。

但我问的不是这个。

也许是昏厥的后遗症,头脑还没彻底清醒,或者醒过来以后又被医院抽了好几管血,加重了头晕。昏倒的时候,我仿佛回到小时候,有人抱着我坐在火车上,火车开起来,我看见母亲在玻璃窗外的站台上追着车跑,边跑边向我挥手,不知道是和我再见,还是要我回去。

因此在饭桌边和母亲说话时,一瞬间我有点恍惚,又想到了昏倒时做的梦,梦里面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火车要去哪里,母亲又会去到哪里,深深的困惑直到醒了那么久,似乎还缠绕在我身上,使我脱口而出,问:“你去了哪里?”我问的是梦里的人和旅程。

可能孩童的生活太简单了,对现实记得很泛泛,却对一个梦念念不忘。我后来也问过母亲这趟火车之行,母亲说她抱着我坐火车是真的,因此她在车窗外追我是不可能的,而我就是那次在火车上撞到了头。

但梦的感觉太真实了,使我一想起母亲,就会想起她在站台外奔跑挥手的虚拟形象,使得母亲在我的印象中从此和奔跑就密不可分了。后来,当我在上海接到电话,说母亲死于车祸,首先映入我脑海的,也是那个倾身向前、两臂在空中挥舞的形象,只不过是被移植到了斑马线上,既动态,又静止,直到肇事的皮卡把她撞飞。

母亲的死亡是她和父亲搬到海边小城就注定了的。

那座城市空气清新,风景宜人,民风淳朴。城市交通守则里有这样一条:一切车辆无条件避让行人。

因此那座城市里没有行人指示灯。

一切车辆在行驶过程中,只要看到斑马线上有人,必定会减速让行,此规定适用于一切情况,无论是直行还是转弯。

在小城里住了十多年后,母亲回原来的城市探望朋友,在过马路时,她下意识地遵循了自己日常的交通习惯,她没注意到行人指示灯正鲜红地亮在对面,她径直穿了过去,皮卡呼啸而来。

由亲人的死亡而产生的感慨如果不是悲伤的,仿佛就不能算是人话。

我的确是悲伤的,但悲伤之外,还感觉到如此意外而果断的结局竟和母亲一生的气质非常契合。这并不是说我认为母亲死得好,我只是觉得这场悲剧虽说是意外,却让人有种幻觉,仿佛这不过是母亲一辈子所作所为当中的一件,一贯的干脆利落,没有解释。

我本人在上海工作,父母去世后就和小城再无交集,因此举办葬礼的同时,我一边整理父母房子里的遗物,一边挂牌卖房,价格定得比均价稍低一点,加上房子被母亲收拾得简单而干净,附赠大量保养得当的家具、家电和装饰摆设,很快就敲定了买主。

买主确定老人的确没有死在房子里以后,就彻底放心了,我们去房产中心办完托管过户,他开车送我回去。买卖敲定了,路上他和妻子才向我吐露真心话:“我看了那么多房子,你家是最整洁的,我们第一眼就看中了。”

我想说那是你运气好,赶上了我母亲讲卫生、爱打扫的阶段,但一闪念间,似乎的确感觉到哪里不太对劲。

一个人变老以后就变懒了,这是可以想象的。

一个人散漫了一辈子,即便全职在家也能心安理得地天天做炒鸡蛋,想到要多吃蔬菜就做个葱炒鸡蛋;父亲曾嫌干洗店洗衣服不细致,要把他一百二十支棉的高级衬衫在家里洗,母亲就把衬衫和买菜的尼龙袋子泡在同一盆肥皂水里。父亲去世前,母亲始终是这样的。

这次回小城兵荒马乱,使我忽略了那间房子有多整洁,也许是过于整洁明净了,润物无声,以至于等到别人提起,我才猛地注意到——家具大大减少了,摆设的位置却异常合理;床上四件套是白底撒碎花,花色粉蓝;窗帘由我父亲喜欢的《千里江山图》换成了浅灰色的细纹格。

“我最喜欢窗台上那盆碗莲。”买主的妻子说。

我想起那盆碗莲了,养在一只白瓷笔洗里,笔洗是仿宋造型,名师作品,父亲生前珍惜得不得了,放在酒柜里最显眼的位置,轻易不舍得碰。顺带着我想起父亲的酒柜,这次我压根没看到它,还有那些酒瓶和酒杯,似乎仅有一只江户切子,出现在茶几上,里面是几粒母亲出门前忘记倒掉的枣核。

那天我回到房子里,认真审视了一番母亲的布置,我想到很久以前母亲靠在窗边看书的样子,即便看书时她的表情也并不很享受,眉头微微蹙起,嘴抿着,说不清是不耐烦还是不舒服,我想到我那篇优秀作文错得有多离谱,世界上不会有哪个热爱阅读的天才妇女看起书来是这副表情。我还想到那个窗台——母亲固定用来看书的窗台,曾经家里布满生活的凌乱痕迹,但那个窗台周围半尺内的东西,都被母亲踢到一边,她看书的时候,就坐在那半尺见方的空旷之中。

最后收拾的地方是储藏间。

我把母亲囤积的洗衣液、新拖把头都理出来,留给买主,最后从吊柜最高一层的隔板上找到一只铁皮月饼盒,里面是一叠证件:父亲的死亡证明、他的大专毕业证、母亲的会计师资格证、父母的结婚证和户口本。

我的父母是重组家庭,母亲是带着我这个拖油瓶跟父亲结的婚,父亲样貌不佳,个子矮,向母亲求婚时尚未发达,这段婚姻是他权衡之后的最优选,并且我总觉得他和母亲没生一个孩子,不是出于他自愿,是身体方面的原因。至于母亲,她从来不提上一段婚姻,我也就从来没想到要问。结婚证翻开平平无奇,我看了一眼,把它和户口簿一起丢进收纳的纸箱,轻轻的啪的一声,白色的一角从户口簿里滑落出来,是个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打开来,先看见我穿着学位服的研究生毕业照。

照片下面压着一张信纸,展开来是一片空白。

这不太像是一封母亲写给我的信,在人生的暮年絮絮叨叨地给女儿写一封充满温情的家书,和母亲的脾气不符。信封上没有贴邮票,因此也无法判断要寄多远。只有照片确定无疑是我,正如那张老照片确定无疑是她。不过她自己的照片是一定不要人看见,因此缝进了呢子上装的内衬里面,我的毕业照却是要给人看的,要寄出去。

这个人是谁?

母亲一贯是个不多费事的人,她给人寄我的照片,那这个人一定很愿意看见我的照片。我却从来不知道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很容易想到这可能是我的亲生父亲,母亲的前夫,但关于这个亲生父亲我唯一知道的消息是,母亲嫁给我父亲前的婚姻状态不是“离婚”,是“丧偶”。

那还能是谁?

那天我捧着铁皮月饼盒,把里面的证件翻了个遍,又把堆好的两个纸箱全都翻乱,还在那一堆夹杂着杂志、报纸、超市小票和话费收据的废纸堆里大大翻检了一通,我想找到母亲往年的体检报告,哪一年的都行,我想知道母亲的血型。

我本人的血型是b型血,只要知道母亲的血型,再想办法弄清我亲生父亲的血型,这三个血型的匹配程度就能告诉我点什么,比如我母亲到底是不是个人贩子。当然这样说不对,我母亲不可能是人贩子。

但她是谁——我的母亲是谁?

我是谁?

真正生我的人又是谁?

信封放了很多年了,已经泛黄。所以很多年前,也许就是我拍这张毕业照的时候,照片一拍出来,我母亲就打算把它寄给一个人,只是最终又作罢了。

离奇的是,我在废纸堆里找到了母亲五年前配老花眼镜的视力检查单,找到了她没扔干净的父亲的一份体检结果,找到了她看养生节目记的笔记,上面写着“每天早上六点整拍脑门三十三下”,还有各种鸡零狗碎的票据和纸笺,唯独没有找到母亲的体检报告。仿佛在我心血来潮想找这东西之前——的很多年,母亲就知道我总有一天会这么干。因此每一年的每一份体检结果,她都扔得干干净净。

这一切仿佛科幻小说里的认知过滤器,它向我层层施法:最开始我没注意到房子被收拾得这么干净,后来我没注意到自己竟从不知道母亲的血型,最后我没注意到这么多年,我始终在这些重大条件缺失的前提下平稳而安逸地生活,生活得如同童话,仿佛几十年前母亲把我抱上火车,我们就一起驶向了一个云遮雾绕的幻象国度。

这不是亲人死亡后你发现她原来过着你所不知道的精彩人生。

这更像是牛顿三定律宣告破产,人类发现地球竟然真的被一只宇宙乌龟驮在背上。

因此我的反应也同所有目睹异象的人类一样:那天我什么都不再找了,我卖掉了废品,收拾好一箱半的遗物,第二天上午办完水电煤气过户,下午飞机回了上海。回去后的第三天,遗物托运到了,我把它们搬进我自己家的储藏室,蹬了两脚,把它们扎扎实实地蹬进很深的角落,再也没去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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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那天我还是去了小城。

一开始买的是飞机票,后来又改成高铁,二等座。买二等座的时候,二等座变成了一样真实存在的东西,此前买商务座的时候,世界上仿佛就只有商务座。

只坐飞机的时候,世界上仿佛就没有高铁。

并且在高铁站,那种古老的闷罐火车也似乎早就不存在了。

坐进二等座车厢要等很久才能安定下来,因为要等前后左右的人都来了,把行李放好,把活泼的小孩和行动不便的老人都安排好,再从行李架上把吃的拿下来,列车开动,里侧外侧前前后后的人拿上茶杯出去,倒满水回来,中间列车员查票,一上车就想上厕所的人出去上厕所,列车员再回来把因为上厕所、倒水而漏查的人再补查一遍,之后才算安稳。

我仍无法确定上一次坐在商务车厢里的感觉是什么,仅仅是觉得强烈的、莫名的不对劲。那一次在我坐定以后,人群才涌向站台,迅速的动乱与商务车厢内部的安静平和形成对比,像两面巨大的镜子,它们互相映照,两边都不真实。

二等座车厢里没有社交距离,如果我把手肘搁在扶手上,那我的邻座就只能把他的手放在膝盖上;而当前座把椅背猛放下来时,我差点被自己的咖啡泼一脸。

“哐”的一声。

我听见几十年前我的头磕在火车餐桌上的声音。

不对劲的感觉被磕碎了,尽管仍然不舒服,我还是老老实实地缩在我的座位里,在火车的行进中慢慢睡去,我梦见手里的项目出了问题,甲方一定要撤掉摩天大楼顶部的风阻尼器,理由是这个大铁球太丑,我不得不反复向他们解释楼越高越怕风的道理,说得口干舌燥,可他们是一群狂人,拒绝任何不符合他们审美标准的东西存在,工程眨眼动工,我急得发疯……

一连睡了好几觉,下车时脖子和肩膀都疼得不能碰,小城临海,我本来想当天去看海,结果到了酒店,往床上一趴就起不来了。

第二天下午我才出门,去的时候带上了母亲的手机。

手机里有几张黑乎乎的照片,乍一看像是误触了拍照键,前两天我想把手机格式化了卖二手,最后一遍翻相册的时候,这几张黑色图像来回映出我面无表情的脸,仰角向上,把鼻孔映得深邃无比,乍一看像脸上长了四只眼睛。相册里的照片大多是风景和花草,这些黑照片穿插在闲情逸致的风景照中,每隔十几张就出现一次,四只陌生的眼睛浮在照片上,盯着我,其中两只冷漠而困惑,另外两只不怀好意。

我终究是调出一张照片,把亮度调到最高,发现这并不是误触的照片,而是一张海边风景照。

所有的黑色照片都是海边风景,是夜里的海,照片里偶尔有一只毛发蓬乱的雪纳瑞,我母亲养的狗,巧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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