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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民 蔡崇达 第2页,共2页

妻子对儿子说:“走,我带你去海边,我教你骑摩托车。”

儿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许安康知道,妻子还在做着自己的努力。

家里就剩下许安康和母亲了。

母亲说:“安康,要不要我陪你出去走走?咱们东石,这几年变化可大了。海边那里还修了个海堤跑道,我经常和寺庙义工团的姐妹一起去散步。”

许安康抬头看了看大门,心怦怦地跳,他听不见母亲还在说着什么,他想着,走出去会一不小心抬头看到父亲被电死的那个十字路口吗?他想着,走出去邻居会问他怎么回东石了吗?会不会碰到以前的同学或者老师呢……

他觉得自己头疼到快呕吐了,他说:“不了,母亲。我有些累。”说完就回到自己房间,在躺下之前,还把门给拴上了。

“记得不要和任何人说我回来了。”许安康隔着门又提醒了一句。

他听到母亲似乎拿了把竹椅,就坐在他房门的旁边。

他不知道母亲为什么坐这儿,不知道母亲在想着什么。

妻子尽力了。妻子做了个东石清单,把自己和儿子的生活排得满满当当。他听到过几个,比如昨天妻子对儿子说:“我们今天要去走海路,捞蛤蜊。”比如今天,他们好像去海边的地瓜田挖地瓜烤地瓜。

妻子出门前总要问他:“一起吗?”他拒绝后,还会和他叮嘱下:“我们出去了啊,你舒服点的时候,也出去走走啊,被阳光晒过的空气暖暖的,呼吸进身体人会舒服很多的。”

他每次都说好啊,但每次就只在家里走来走去,走得累了,就回自己的房间躺下。

他发现,母亲也窝家里了。

除了每天出去买菜,掐着时间准备吃的,母亲就一直保持着距离陪着他。

他每次在家里走来走去的时候,母亲就从自己的房间里悄悄探出头来看,他一回房间,母亲就搬把椅子坐在他房门旁边。

“母亲,你不用去干吗的吗?”他试着问过母亲。

“我不用啊。”母亲说。

“你还是出门去做点什么吧!”

母亲说:“我退休了啊。我没事了啊。”

“那你这二十年如何过日子的啊?”问完,许安康才发现,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问过母亲的生活。

“我啊?”母亲竟然还有点开心,“你想知道吗?我和你说说。”

母亲开始说了,说的却不止这二十年:“你父亲去世后,我其实难过挺久的,但好在有你,那日子终究是好过的。我就是努力工作然后盼望着你长大。第一次感觉要过不去的时候,就是你长大了,考上北京的大学了,我知道你就此要离开我了。但我告诉自己,我是老师,我知道的,我不能当那种要绑着孩子的母亲。你去北京那天,我一个人在家里哭了好久,空落落的,也不知道要干吗。但好在我还有工作,而且我的工作是和一堆孩子在一起。最糟糕的时候,便是前几年我退休了。我和学校说,不用给我钱,我继续帮忙。学校说,让我考虑年轻毕业生怎么办,如果老教师都不退休,就没名额招他们了。然后我退休了……”

许安康听得心里难受:“那后来你怎么办?”

母亲说:“我一开始就拼命去散步,到处看其他人退休后怎么生活。我从早走到晚,有一度三餐就都在镇上边晃边吃,你知道的,咱们小镇像我这样有退休金的老人不多,他们都各自有要忙的事情,不像我。后来,我有一次晃过观音阁,观音阁里的人在忙着收拾,人手不够,有个大姐问我能不能帮忙,我就进去帮忙了。自此,我心里就多个事了。”

“对哦,偷偷告诉你啊,”母亲突然声音压得很小,“我是知识分子,哪像其他人那么容易信什么菩萨啊。其实我到现在还是不信菩萨的,但我信这套体系。我想,菩萨或许就是一套认知和互助体系吧。”

“你可千万别和我结拜姐妹说,特别我大姐蔡桂花,她心里和菩萨可是称兄道弟的。”母亲偷偷说话的样子,还真是可爱。许安康忍不住莞尔。

“母亲你还有结拜姐妹了啊?”许安康还是有些吃惊。

“是啊,观音阁的几个义工拉着我结拜的。我们会一起去海边散步,会拼团到镇上新开的咖啡店试试什么是咖啡,有时候还会突然发神经一起去偷地瓜烤地瓜,真是一帮疯姐妹,改天我拉她们和你认识下啊。”母亲说。

“好啊。”许安康很高兴地回。

这几天许安康一直在想象,母亲说的那些结拜姐妹。想着,是该陪母亲去观音阁走走,看看那群老人。

正在想着,他隐隐听到,有人在门外喊:“许安康在吗?”

心一紧,赶紧小跑进房间里,把房门关上。母亲不是没有和其他人说我回来了吗?难道是那天从机场回来,下车的时候被人看见了?

那人又喊了,这声音熟悉又陌生:“安康在吗?”

许安康也不理解,为什么自己身体发起抖来。妻子出去工作了,母亲出去办浩宇的相关手续了,儿子骑着摩托车去哪了呢?他就一个人在家。他感觉自己莫名恐惧。他安慰着自己:还好母亲把门拴上了,只要不出声,没有人知道他在的。他蹲在房间最暗的角落里,动都不敢动。

外面的人又喊了:“我是蔡耀庭啊,耀庭啊。”

是蔡耀庭啊。他有些惊讶。

蔡耀庭是小学三年级从他们村里转到镇上读书和他成为同学的。后来初中高中也一直是同学。他记得蔡耀庭自认识起就对他很亲,总突然很严肃地和他说,想帮他离开东石。蔡耀庭考的是厦门的大学,后来大学毕业后就留在厦门,前几年好像创业了,蔡耀庭还发了媒体对自己的报道给他。他记得蔡耀庭在微信上给他留言:“安康啊,我就想告诉你,我也在努力,我在咱们这小地方也是在拼命跑着的,遥遥地跟着你跑。”后来他看同学群里有人说,蔡耀庭公司好像也出事了。当时他自己公司也陷入困境,他几次想给蔡耀庭发句什么,只是打开了对话框,却什么都发不出去。

“安康你在吗?我需要你帮忙了。”蔡耀庭的声音疲惫、怯弱。

许安康认得那种呼唤声,他知道蔡耀庭确实需要帮忙了,正如他一样。

“抱歉啊,蔡耀庭,我也没有力气了。”许安康心里难过地想着,把自己缩得很小的一块,像石头,连呼吸都不敢发出一点儿声响。

傍晚,家人们陆续回来了。许安康一直窝在房间里,直到母亲催着他吃饭,他才挣扎着爬起来。

母亲好像是发现了什么,问:“今天怎么又窝房间了啊?”

“没有啊,没事啊。”许安康假装不在意地说,然后没头没尾加了一句,“大家出门的时候一定把门锁好啊。”

晚上睡觉的时候,张丽突然和许安康说,她去隔壁安海镇的工厂找了个会计的工作。妻子说:“那老板怪有意思的,面试我的时候一翻简历,自言自语着说:‘哦,这么优秀的人怎么来我们这小地方啊?’我本来还想解释,他自己还打住了,说:‘您别说,要不是落难的凤凰能跑到我这鸡圈里来?老天爷让您遇到些苦处不得不到我们这小地方来,就是为了帮我吧。那苦处我不敢问,一问,怕是说出来后你想着尴尬,说不定就不来了。’”

张丽是乐呵呵说的,许安康有些难过:“你怎么能去这种小公司工作呢?”

张丽说:“我想着我不会开车,到市区里找工作,路程受不了,总不能抛下你们自己去市区租房子吧。我又不想在东石镇上找,总会被人知道点什么。隔壁镇好,现在村村通公交,就咱们家出门右转一百多米就有公交站,四五十分钟就到安海了。”

“你不催我吗?你都这么努力了,我还赖着。”许安康又内疚了。

“你会好起来的,我知道的。”妻子说。

“你怎么知道啊?”许安康突然对自己生气了,“我至今的人生如此失败,现在连出门的力气都没有……”

“你怎么失败了?”妻子打断了他,“你看,你还是从这么困难的人间里伸手要到了我们啊,你不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吗?”

“是啊,我还是要到了你和浩宇。”许安康喃喃着,没想到妻子会这么说。

“而且那么困难的时候,你也没有弄丢我们,我还在啊,浩宇也陪着你啊。”妻子说。

“那是因为你们好,不是因为我。”许安康说。

“那是因为我们记得你的好啊。”妻子说。

第二天一大早,六七点钟吧,许安康刚睡着,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听到,外面有什么在叫着。一开始以为是外面的狗在嚎叫。他记得小时候每次来台风,总有流浪狗被雨打得太疼了,呜呜地哭叫着。

但后来再一辨认,好像是人的叫声,好像是蔡耀庭。他知道那种声音,那是最后试图抓住点什么的声音。

他蜷缩成一团,用被子捂住自己。他听到母亲开门去了,母亲说了什么。他听到母亲似乎生气了,他听到蔡耀庭又激动地叫嚷着什么,然后,有被吵醒的邻居探出头来骂了,然后,四下的狗真的吠叫起来……他听到母亲关上了门,轻声地走到他的门前,用很低的声音唤着他:“安康,还睡着吗?”

他没有回答,假装还睡着。他听到门外的母亲舒了一口气,搬来了椅子又坐在自己的房门口。

回老家一个多月,儿子就晒黑了一个颜色。儿子一黑,母亲经常盯着他看,开心地说:“黑才像东石人嘛,越来越像当年你的父亲了。”

儿子说:“我可比他高,比他帅多了吧。”

母亲说:“当然啊,当年你父亲七八岁开始就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走路都低着头。”

许安康在旁边听到了,插嘴说:“我那时候就背负着压力啊。”

儿子回许安康:“说得好像现在我没有一样。”

还不依不饶:“一代人有一代人要背负的东西,别老觉得自己背的才是最重的。”

许安康笑了起来:“那是,我儿子比我明白。”

儿子说:“爸,你不能老这样窝着,我会骑摩托车了,我带你走走去,现在东石我可熟悉了。”

许安康一听,又笑了:“现在就比我熟悉东石了啊。”

“当然啊,不信哪天我来给你当导游。”儿子得意地说。

那天,妻子去上班了。母亲笑盈盈地敲开许安康的门,“你媳妇交代给我一个任务,说带你出去走走。”

许安康靠着自己的房门,看了看出口的大门,还是觉得那扇门像只黑乎乎的嘴巴。

母亲看到他的神情,说:“不急,要不改天?”

儿子突然闯进来,拉着他,说:“爸,我骑摩托车带你走走。”

许安康还在犹豫。儿子说:“爸,你想想,是奶奶带着你走好,还是我骑摩托车带你好?你坐在摩托车上,不用和谁说话,别人来不及看出你,这不挺好?”

许安康觉得儿子说得真对。

摩托车就停在门口,儿子走在前头,许安康跟在后头。儿子的身高原来已经比自己高了啊,许安康这才发现。然后他也发现,跟在儿子后头走自己不用低着头:以前是因为总觉得有些莫名的目光会看他,才低着头的。现在不用了,现在有长大的儿子帮他挡住了。

儿子坐在车头,双手把着引擎,问:“爸,坐好了吗?我要开动了哦。”

他说:“好了。”

儿子引擎一动,突然冲了出去,把他吓了一跳,喊着:“小心点啊。”

儿子开心地咯咯笑。

儿子说得对,骑摩托车是自己和家乡目前相处得最好的方式了。摩托车在东石镇里穿行,快速地路过一户户人家,一个个地方,一块块石头,一阵阵风。许安康认出了它们,它们也认出了许安康。

儿子说:“走,我带你去海堤跑道那边,沿着海堤跑道过去就是跨海大桥。”儿子加速了起来。

摩托车在老街里穿梭着,许安康眼光扫过,他认出了那个讨海的阿小,认出了正带着痴呆的儿子到街上买菜的秋姨……好像也有人认出他来了,似乎一直盯着他看,试图突破自己披着的这身皮囊辨认出他。他赶紧把头低下。

一不小心,许安康发现快到自己父亲出事的那个路口,他紧张得脸不受控制地抽动着。

儿子通过后视镜察觉到异样,问:“爸,你怎么了?”

他笑了笑,说:“没有。”只是脸还在抽动着,把他的笑,扭曲成一副快哭的样子。

儿子继续往前开,在即将路过那十字路口的时候,许安康下定决心一般,咬咬牙,一抬头,他逼着自己一定要睁眼看,他要看到自己的父亲。

但,那交错的高压线消失了,那曾经高高挂在东石镇上空的父亲不见了。眼里一空,他的心直直往下坠,泪水涌了些出来。

儿子问:“爸,你怎么哭了?”

他赶紧顶住一口气说:“我没有啊,我哪有?”

回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回来了。母亲说,浩宇的户口在北京,她和学校最后讨论出来的方案,就是暂时办理寄读。母亲说:“好了,我家浩宇终于要在他的家乡上学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儿子突然问:“开学的时候谁陪我去?”

母亲抢着回答:“让奶奶陪你去好吗?以前你父亲每次开学,奶奶都要陪着去的。”

妻子也举手了:“我肯定去啊。”

“爸,你呢?”儿子问。

“我应该可以吧。”他说。

儿子高兴了,灿烂地笑起来,说:“这才对嘛,这才是好父亲的样子啊。”

他也笑了,想,大家都这么努力了,自己也不能掉下了啊。

电视上正在播放新闻,台风明天要登陆了,登陆点有可能就是东石。

妻子的工厂早早地就放假了。妻子正和母亲、儿子一起检查着这座石板房可能漏雨的地方。

毕竟是老房子了,坑坑洞洞还是挺多的。他挨个巡视着房子的各个角落,看还有没有遗漏的部分。

妻子和儿子负责抬梯子、扶梯子,支撑着母亲爬上爬下去堵一些孔。几次看得心紧,他对着母亲喊:“你让浩宇上吧。”

母亲说:“别小看我,这几十年我还自己弄呢。”

母亲说:“这房子就像我另外一副躯壳,我还不知道它!”

他巡视到儿子现在住的房间,看到里面乱糟糟的,就随手帮忙收拾。他看到儿子枕头底下压着几封信。瞥了一眼门外正在忙碌的儿子,赶紧展开一封扫了一眼。他看到了:“如果你离开北京,我们也就只能分手了。”“你父母考虑过你的感受吗?”“永别了,我们就此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儿子瞥到他在自己房间,喊:“爸,你在干吗?”

“我再查看下还有哪里有破。”他装作在看着屋顶。

儿子喊:“我房间没有的,我巡视过了。你看看你们房间吧。”

晚上吃完饭,他实在憋闷得难受,他走到儿子房间的门口,问:“儿子,你有什么事情需要和我们说吗?”

儿子想了想:“没有啊。”

他说:“有事你得和爸爸妈妈说哦。”

儿子看着他:“那你有事,也得和我说啊。”

台风的风雨到来前,总是莫名黏稠抑郁的。

已经很晚了,许安康翻来覆去,觉得空气黏腻得实在难受,他觉得自己的气管和心脏都像拥堵的下水道。

他先是坐起来,用喘气的方式呼吸,后来干脆走到厅堂里来。

他走到儿子的房间,轻轻开了一条门缝。儿子抱着被子睡着。他看着儿子,想,其实儿子比我勇敢啊,这次回东石,他要承担的东西比我多太多了。

他走到母亲的房门外,外面路灯的光刚好通过窗户洒在母亲的身上。他看着母亲一头白发在灯里发着光。他有些难过,小时候总以为,自己是如此勇敢地往前冲,而母亲跟不上只能和他告别,而现在他知道了,从小到大,其实都是母亲悄悄在身后推着自己,甚至到了这个年纪,自己这么没用地瘫倒了,还要母亲如此战战兢兢地守着、推着。

正在想着,母亲突然醒了:“安康吗?还没睡啊?”

“是啊,我透透气。”

“需要我陪你吗?”

“你不一直陪着我吗,赶紧睡啊。”许安康想自己得赶紧走回房间,要不母亲又该爬起来了。

他走回房间,关上门,听到母亲果然起床了,轻声地走到他房间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再醒来的时候,都将近中午了。

许安康记得台风是下午两三点登陆的。吃完午饭,他的眼睛就不断往大门方向寻去。他想,自己是应该出去走走。台风天里人总归少点,应该没什么人会发现他回来的。

他在房间里摸索来了一把雨伞,站在门口看了许久,突然下定了决心,对着家里面喊了一声:“我出去走走啊。”

没来得及听清楚家里人的回应,便像个潜水的人一般,深吸一口气,遁入这满天的风雨中去了。

母亲追出来,喊着:“等等我,我陪你啊!”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一紧张,撒开腿就跑。边跑边喊:“你们不用跟过来啊,我一个人走走啊。”

雨伞在台风天只是装饰,全身很快湿透了。但他还是不想扔掉。拿着雨伞,感觉自己是正经在散步的,而不是失魂落魄走在路上的。而且雨伞还可以掩护着自己,给自己安全的感觉。

从家里走到小学门口。门当然是关着的,他趴在学校大门的栏杆上往里看,以前上学的教室早已经全拆了,地面都铺上了塑胶,红红绿绿的。他心里空落落,突然瞥到,教学楼最边上那棵凤凰木还在。他记得,小学时候有次台风把这棵树连根拔起,第二天上学的时候,他看到树平躺在操场上,悲伤地看着他。那几天,上课的时候,他不断透过窗户盯着那棵树。直到过了三天吧,他看见那棵树被吊起来了,被重新栽进去了,然后树活下来了,活到了现在。

他看着那棵树,莫名有些开心。

从小学走到中学。中学的校门当然也是关着的。中学的时候他成绩一度一直下滑,越拼命越下滑,他没有和母亲说,没有和老师说,也没有和同学说,他经常一个人爬到后山那片墓地里,一直看着观音阁里面的安息堂——父亲的骨灰就放置在里面。

走到那个十字路口了。毕竟是台风天,没什么车,他就站在十字路口的中间,昂着头看着早已经消失的高压电线。三十多年前的那个台风,他就在这里,抱着自己烧成黑炭的父亲,一直哭着。他记得,父亲身上的焦味,他还记得焦味中竟然有种香香的味道。他记得,在抽泣的时候,感觉到父亲身上的炭末被他吸了些进去,他觉得恶心,但想着,这是他最后一次能触碰到父亲了,最终拼命呼吸着。

对于父亲,这三十年来他在记忆里碰都不敢碰,但他今天站在这里,拼命回想,却发现,原来自己根本记得很少。

他记得,父亲总是对他笑呵呵的,父亲总喜欢抱起他抛得高高地再接住,父亲总爱让他骑在脖子上带他去看高甲戏,父亲在他害怕的时候总喜欢说:“爸爸在的,安康不怕。”他还记得,有次他在甘蔗林走丢了,哭着到处喊爸爸。爸爸找到他的时候,抱着他浑身颤抖,哭着喊着:“宝贝,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爸爸以为失去你了。”……而现在,他已经失去父亲三十多年了。

风雨越来越大了,不远处海浪在剧烈地拍打堤岸。他听到风雨声中,似乎有呜咽的声音。他想,究竟是台风在哭泣、暴雨在哭泣、大海在哭泣,还是这块容纳着多少人生命和生活的土地,在疼得呜呜直哭呢?

他想,要不就去看看台风吧。

他记得,从小到大,总有好事的人会在台风登陆的时候去看台风。他还记得,东石镇有个叫曹操的人,平时总是如此温和的笑眯眯的,但每次台风一来,总要发疯一般,着急地驱赶着还滞留在堤岸边的人。小时候的他,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去看台风,正如,他也不理解,为什么曹操对那些想看台风的人,会急迫到发疯一般。

现在的东石,没有曹操了,他去看台风也没有人拦着了。

台风真的好大,一层浪追着一层浪打,像一个个巨大的巴掌,远远地从太平洋上赶来,朝陆地上的每个人恶狠狠地扇过来。

他一开始用雨伞顶着风,像推着怪兽一般一步步往前,但走到沙滩上的时候,又一个巨大的巴掌过来,雨伞被打飞了。他干脆把脸迎了上去。一巴掌来了,他快站不稳了,又一巴掌来了,他感觉全身冰凉凉火辣辣地疼。还不够的,他觉得还不够的。应该打得再用力些。他爬上礁石,想尽量靠近海面,靠近老天爷的巴掌。

铺天盖地的声音包裹着他,一个个巨大的巴掌一次次拍向他,他激动地想,终于有人骂我了,终于有人打我了。

风雨越来越大,他越来越站不住了。好几次,他差点儿被甩入海浪里。他俯下身拼命抓住礁石。

他发现有一个想法偷偷爬了上来——他知道为什么有人来看台风了,他知道的,只要自己的手一松,他就滑下去了。

不是以一个失败者,而是以一个意外的样子滑落下去。

他蹲在礁石上,也像是一块石头。他拼命呼吸,想着:“我该不该松手呢?”

他知道自己犹豫了很久,他忘记自己待了多久,然后,突然听到有声音在喊他。

“是安康吗?”

他在风雨声的缝隙里听到了:“是安康吗?”

他心里还是莫名惊慌了,站起来想跑。听到后面追着喊:“是安康吗?是我啊,我是蔡……”

风浪声太大了,塞满了他的耳朵,雨和台风卷起的海水太多了,他一次次被糊住了眼睛,一片模糊中,他看到了,好像是蔡耀庭。

他心里的难过全涌上来了,他知道蔡耀庭来干吗。

蔡耀庭也成了要来看台风的人了。

他知道自己要尽快做决定了。他全身颤抖起来,心怦怦地跳,要不要就此滑下去呢?要不要呢?

又一个巨浪来了,又一个滑下去的机会来了。他脑子一片空白,想起父亲、想起母亲、想起妻子、想起儿子,他还在想着,突然发现,自己的脚被抓住了。

有个人像只狗一样,在巨浪中贴着礁石爬过来抓住他了。

“是蔡耀庭吗?蔡耀庭吗?”他对着那人喊。

他看到蔡耀庭对他拼命地喊着什么。但蔡耀庭太喘了,一张口,发出来的声音马上被风雨撕裂了。他努力想听清楚,但终究还是听不清。他的脚被抓得太紧了,感觉都发疼了,但他突然很安心,他想,既然自己被抓住了,再大的浪,都无法让我滑落了。他干脆也坐下来,和蔡耀庭一起坐在巨大的浪里。

他忘记过了多久,他似乎听到了蔡耀庭在说什么。他问蔡耀庭:“你是说,我们回去吧?”

蔡耀庭喊起来:“我们回去吧。”

他感激地看着蔡耀庭,挣扎着站了起来。

他们相互搀扶着走到小学路口,他看到有个少年骑着摩托车在雨里边哭边喊着:“爸爸,你在哪啊?”

他知道是自己的儿子。他先是想,不能让儿子看到自己这般模样,不能让儿子看到自己父亲可怜得像只狗的样子,于是往蔡耀庭身后缩了一下,但又想着,儿子该多着急啊,他着急地挥起手,向儿子喊着:“浩宇啊,爸爸在这里,爸爸在这里。”

儿子也看到他了,撕心裂肺地喊着:“爸爸啊,你干吗去了啊,我到处找不到你啊……”

儿子在前头骑着摩托车,他坐在后头抱着儿子的腰。雨一大片一大片不断朝他们劈头盖脸打来。“对不起啊,儿子。”许安康还是努力让自己说出了口。

儿子没有说话,他知道儿子还在生气,他知道儿子还在哭。

“对不起啊。”他又说了一遍。

儿子开口了,还是愤怒的语气:“你知道妈妈是怎么和我说为什么要转学回老家的吗?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转学回来吗?”

风雨声里,他听到儿子哭着说:“妈妈说,爸爸生病了,妈妈说,我们得陪着爸爸好起来,就像小时候我生病,爸妈也会一直陪着我,直到我好起来。”

儿子喊着:“爸,我们赶紧好起来好吗?我很努力了,你也努力好不好,你让我陪你好起来好不好,你为我好起来好不好……”

许安康不敢哭出声,他大声回答着:“爸爸好了,爸爸真的好起来了。”

是开学日了。一大早,妻子和母亲来回确定,儿子没有忘记带什么吧。

吃完早餐,妻子和母亲陪着儿子要往外走。许安康突然跟了上去:“我陪你们去吧。”

“你可以吗?”妻子问。

“我可以啊,我可以了。”许安康说得很确定。

儿子开心地冲向他,但毕竟过了可以牵自己父亲手的年纪,犹豫着,最后只是咧着嘴笑着,拍了拍自己父亲的后背。

走过石板路,很多人看到了他,和他打招呼。他有的记得名字,有的忘记了。他们对他说:“回来了啊,回来好啊,回来好好休息啊。”他一个个点头致意:“谢谢啊,我会的。”

走到学校门口,他想起以前每个学期自己第一天开学,母亲也坚持一定要陪着他来。他挽起母亲的手,妻子挽着儿子的手,一起往学校里走去。

儿子的教室在行政楼后面,行政楼中间有个走廊,两边做了个荣誉校友墙,他知道的,往左数过去第三排第五行便是他。

儿子看到校友墙,就在找自己的父亲。他看到了,激动地说:“爸,你看,是你,当时你多帅啊。”

他还是不敢看荣誉墙上的自己,低着头笑着。

他担心地想:“这会不会给儿子添麻烦啊?儿子该怎么解释,一个立在墙上荣誉榜的北京的杰出校友,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孩子送回东石呢?”

儿子猜出他在想什么,拍了拍他,说:“我很开心读你的母校的,那样,我就会一直知道,我的父亲原来有多好。这对我非常重要。”

许安康感激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送到教学楼门口了,儿子突然转过身对着他喊:“爸,你觉得是你的病会先好,有力气了,带我转学回北京,还是我先考上北京,带你们重新回去?”

他没有预料到儿子会这么问,一下子愣住了。

儿子显然不是找他要答案的,对他喊:“咱们父子都加油好不好,看谁先能帮到谁!”

他有些鼻酸,但最终让自己摆出打气的姿势,对着儿子喊:“加油啊!”

儿子蹦蹦跳跳地上楼去了。看着教学楼,许安康想起,自己高中的时候,分数怎么都上不去,整夜整夜睡不着。母亲担心他,每天偷偷跑来学校,躲在教室边上瞄他。

他和母亲说:“告诉你一个秘密啊,其实那个时候看到你了哦。”

母亲笑盈盈地说:“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啊,其实,是我故意让你看到的。你当时什么都不和我说,我也不擅长说什么,就想到了这个办法。”

“原来是这样啊。”许安康恍然大悟。

“当时我想,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得让你知道,有人爱着你,你是有家人的。”母亲说。

许安康有些鼻酸,转头看见妻子对着他一直笑。

他知道了,现在妻子、儿子和母亲,何尝不是用这个方式,又一次试图帮自己呢?

“你记不记得高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你哭着和我说,你完蛋了,你考不出福建了,你去不了北京了。”母亲突然说。

“记得啊,当时你安慰我说,没事的,咱们考不上就复读一年继续考,再考不好,再复读,复读到好为止。”

“是啊,我当时看着你,一直担心地想,我的孩子还没准备好,就要自己一个人去远方了,就要去到一个没有我、没有家人、没有家乡的地方了。我难过地想,他就要一个人到完全陌生的土地,重新找到活下去的方法了,我知道这有多难,而我什么都做不了。但还好,你终于回来了,我终于还是有机会陪你找办法了。”

许安康眼眶红了:“这几天我老在想,或许这次我就是回家乡复读的。”

“那这次咱们也不着急,没准备好,没考好,咱们就不出去了好不好?”母亲问。

许安康愣了一下,一旁的妻子帮忙说:“好啊,反正北京我们现在也没有家了,反正咱们这里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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