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一直在响。打电话过来的是钟老师。
钟老师即将是儿子的班主任,也是自己初中时候的语文老师。电话号码还是三年前,许安康应邀从北京回到母校做演讲时,留给钟老师的。
台下是特意陪他回来参加活动的妻子、儿子、母亲,以及在校的师生,台上是他和主持人钟老师。他刚做完“我这一路上的人生风景”的演讲,钟老师便握着他的手,激动地说:“到了我这个年纪,经常在想,我在这样的一生里到底有什么意义?今天知道了,我的人生非常有意义,因为我能有机会陪你这样的学生成长。”
许安康当时鼻子也酸了,还没等下台,就说:“钟老师我留个电话给你好吗?你来北京我陪你走走。”
许安康记得,钟老师当时眼眶一下子红了,紧紧握住他的手,说:“我一定来,你一定得陪我去爬长城。”
钟老师去年暑假确实到北京了,也如约给他打电话了。他没有接那个电话。
当时他努力想接起来的,撒个自己不在北京的谎便好。但那段时间他实在不想说话,对谁都不想说话。他更没力气说谎,说谎是需要力气的。那时候,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妻子和儿子,他已经几个月不和其他的人说话了,包括自己的母亲。
现在,在老家,在父母修建的那栋石头房里,他窝在小时候住的房间,听着钟老师的电话响了,断了,响了,又断了。
“安康,在睡觉吗?钟老师找你。”门外,母亲轻声问。
看来,钟老师也已经打电话给母亲了。
“安康,钟老师说,浩宇转学回来东石的手续,需要家长去学校签个字。”母亲说。
他依然没有开门,走到门边,隔着门,对母亲说:“你让张丽给钟老师回个电话,你让张丽和钟老师说,我没有回东石,说,我出国了。”
张丽是许安康的妻子。
说完,他才意识到,刚刚他在让原来是小学数学老师的母亲,对自己的老师撒谎。许安康突然耳朵红到耳根。
“你出国了?”母亲不知道是没听清楚,还是不相信他说的这个词语。
许安康犹豫了下,干脆不说了,躺回床上去。母亲站在门外,等了好一会儿,终于也走了。
是许安康决定带着一家人从北京搬回老家的。
三个月前,妻子张丽盘点好家里所有的收支,走进房间里来,问:“安康,方便说话吗?”
张丽的口气温柔得有点悲伤。
许安康坐起来了,脸上赶紧堆着笑。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或许是愧疚,或许是害怕。“咱们得做决定了,按照买卖合同,房子得在下周腾空给对方了。卖房子的钱扣去此前各种欠款,还有二十万元。就这二十万元,咱们得决定去哪,如何开始新的生活。”
许安康听到妻子一直用的词,是“咱们”,还是隐隐地感动。
他犹豫了很久,试探性地说:“可以去你老家吗,闽北山区空气好,物价也便宜?”
许安康边说边偷偷瞟妻子的脸。他看到妻子的脸越来越红,眼眶里的泪水快溢出来了,他说不下去了。他知道,自己又自私了:“抱歉啊,不能回你老家的,大家应该都会追着你父母问,咱们一家人怎么突然从北京回去了。”
“我们一定要离开北京吗?”妻子还是想再确定一下,“我应该还是能找到会计的活儿的,如果你暂时不想工作,我想,咱们应该还是可以熬着的。”
许安康低着头有些愧疚:“抱歉啊,我真的住不下去了。”
许安康说的是实话。自从公司破产后,他总觉得心口憋闷得很,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连呼吸都经常要格外用力。他知道自己心里生病了。
“那就回我老家吧。”许安康下定了决心。
“可以吗?”张丽很担心。
“可以啊,没什么不可以的啊。”他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回老家成本最低,咱们腾挪的空间大些,”他说,“就是得想想,怎么同我母亲讲。”
妻子站了好一会儿,最终也没能再说什么。转身要走的时候,妻子突然想到了什么,说:“要不,儿子那边我来说吧。”
许安康感激地看着妻子。
张丽说:“儿子和母亲总会容易沟通点的。这个事情就我来吧。”
“你怎么说呢?”许安康还是愧疚了。
“我想想啊,反正,儿子一定会理解的。”张丽说。
许安康和张丽演了快半年的戏了。
幸好,儿子读的学校离家有些距离,一大早出门,中午在学校吃,下午下课时候才回来。他们需要演的,就早上和晚上的戏份。
每天六点左右,妻子张丽就起床了。给儿子准备好早餐,认真对照着课程表,清点了当天要带的课本,才把儿子叫起床。
叫儿子的时候,妻子总要假装喊一下许安康,说:“你也抓紧起,咱们待会儿得赶地铁了。”
许安康不知道,妻子到底是和他一样,一整个晚上没睡着,熬到天亮才赶紧爬起来,还是就是这么早起。晚上失眠的时候,许安康不想让妻子发现,总是把身子转到一边去,假装自己还睡着。许安康不知道,妻子是否也如此。
许安康很久没有听到妻子深睡时舒缓的呼吸声了。他认得那个声音的,刚和妻子结婚的时候,他经常会因为一些微小的事情感觉到幸福,比如,闻着自己的衬衫有香香的洗衣液味道,比如,晚上睡觉的时候听着身旁如此舒缓的呼吸声。
每次等儿子走之后,妻子就会一个人窝在客厅的沙发上。许安康自己昏昏沉沉的,继续躺在房间里的床上。熬到身体实在扛不住了,有时候疲惫会突然捂着他睡下,再醒来时,妻子就已经做好午饭了。
妻子总会说:“赶紧吃个饭吧,吃完出去走走。”
“这样回来,鞋子底才有沙砾。这样才更像我们真的从外面工作回来。”妻子此前解释过。
这半年,他们因此算是彻彻底底地认识了北京。每天按顺序沿着一条地铁线找一个站点下,就在那个站点走走,看到时间快到了,就又坐车回来。
许安康性子急,总是一个人急匆匆地在前面走,边走边回头看妻子,直到觉得太远了,他也不说话,就站在那儿,一直看着妻子慢慢朝他走来。
他在菖蒲河公园边上,看着穿着一袭灰色长条羊毛裙的妻子走来,妻子身上浮着柔柔的光。他在亮马河边看到河水折射出的粼粼波光,在妻子脸上一晃一晃地流过……每次,他心里都会想,这么美好的人,怎么会被自己拖入现在如此丑陋的生活里啊?
许安康是福建人,妻子也是。从东石小镇考到北京上大学后,他先是感觉到兴奋、自由,然后马上迎来了孤独。他才发现,整个少年时光,他一直只想着逃离家乡,但从来没有思考以及准备,如何自己去面对生活。
这么多年,他都是在考试以及准备考试的过程中度过的,他因此想,就像一道题目不会了,是不是应该先去看一下别人的解题思路,然后再来试着回答。
他最终在网页上搜索到一个福建人在北京的论坛。他经常泡在论坛里,看同样来自福建在北京孤独地生活着的其他人,如何展开自己的生活。论坛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试图组织一些聚餐或者团游活动,他每次都潜着水不吭声。在小镇的时候,他就习惯孤独一个人,不那么擅长和人来往。
有一天,论坛组织了一个读书会。他想着,读书会挺好的,有个明显清晰的意图。分享书,有个明确的流程:各自带几本想分享的书,然后轮流讲讲。这个他懂。而且,如果自己实在不好意思和人说话,还可以拿着自己带过去的书假装翻阅。
他带过去的书是《麦田里的守望者》,他听到一个来自闽北、现在就读于农业大学的女孩,也在分享这本书,他听到女孩说,自己从小到大就是孤独地守着自己麦田的人,而边上就是悬崖。
他一下被触动了。我也是啊,他这样想着。
活动结束后,他人生中第一次主动走上前和人说话了。开口第一句,是他刚刚紧张地反复抠了半天的话:“你好啊,不知道你看到了吗,我也守在那个悬崖边?”
女孩扑哧一笑,回敬他:“那两个人守,应该就不孤独了吧。”
他却紧张到接不上话了。
女孩问:“化工大学的人还读小说啊?”
他说:“因为农业大学的人也读啊。”
女孩说:“那不一样,我专业对口,这本书是讲麦田的。”
关于许安康离开国有的研究机构下海创业,并且在半年内把积蓄赔光的事情,张丽从来没说起过。
妻子越是不肯说,许安康越觉得,这个事情就卡在他和妻子中间,越长越大。许安康几次开口想挖开这个事情,有次他突然说:“对不起啊,搞研究的干不了企业家的事,我还是天真了。”
张丽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说:“没试过怎么知道呢。现在我们知道了,挺好的。”
“知道得真快啊,”许安康自嘲着,“就半年,我还没习惯被叫许总,就没机会了。”
妻子说:“还是许老师这个称呼适合你,你就长着那样的长相。”
许安康其实还挺希望妻子责怪他,甚至咒骂他的。但妻子没有。
许安康心里空落落的。
妻子是那种越难过越冷静的人。
当时他们租的办公室有一百五六十个平方米,他把自己的办公室放在走廊的尽头,妻子的办公室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旁。他想妻子挨着自己近一点,这样他还可以经常坐在妻子的办公室里看书。
公司资金链快断裂的时候,有合作伙伴不知道从哪儿找来满身刺青的壮汉,一路骂骂咧咧地冲进来。他惊恐地想怎么办,妻子突然跑出来,把他的门一关,说:“我是公司负责财务的,钱的事情得找我来处理。”
他听见妻子把那些人带到会议室去,他听到有凶神恶煞叫骂的声音,有敲打的声音。他发现自己恐惧到浑身发抖,甚至连冲出去的力气都没有。
他记得过了三个多小时吧,妻子来开他的门。他愧疚得无法直视妻子,但他知道妻子还是微笑着的,从她的语气里他听到了:“没事了,你没出来是对的,对女生他们干不出什么激烈的事情的。”
她还试图安慰许安康:“你看,我们还是能在最糟糕的事情上找到最好的处理方案的,对吧。”
许安康没和妻子说,事实上,妻子在外面面对那些彪形大汉的时候,他一度恐惧到似乎尿了一点。回到家,他赶紧洗澡,还假装洗澡时不小心裤子掉地上弄湿了,因此干脆自己手洗了内裤。
儿子回来了,问:“我爸呢,又在自己房间里加班?”
妻子说:“是啊。”
儿子说着学校里发生的事情,说北京要新开一个水上乐园,同学们在约他去。还说:“今天收到一封女孩子的情书。”然后口气害羞地说:“其实我也挺喜欢她的。”
儿子还在说着,妻子突然打断了:“浩宇,今天妈妈有事和你谈谈可以吗?”
许安康躲在房间里的门边听,他感觉又回到了自己办公室的门那边了。
他听到妻子说了点什么,但听不清楚。他听到儿子中间声音有些大,但,很快都平静了。
然后,妻子来敲门了,只开了一小条门缝。妻子探头进来,说:“儿子知道了。没事的,你放心。”
那天晚上儿子关在房间里不肯出来吃饭,但也没有其他声响。妻子打好饭菜,端进儿子房间里,她说,她陪儿子边吃饭边聊聊天。再端出来的时候,许安康瞄了一下,饭菜各少了一大半。他欣慰地想,儿子还是懂事的孩子。
半夜两点多,躺在床上的许安康终于还是问了:“你和儿子怎么说的?”
妻子没有回答,可能是睡着了,也可能没有。
他一直没睡着,一个晚上,一直想等妻子那个舒缓的呼吸声。他似乎在凌晨四五点将睡未睡的时候,终于听到了妻子抽泣的声音。
第二天妻子起床了,妻子做好早饭了,妻子叫儿子起床了,妻子这次不用假装叫他起床准备出门去上班了。
他躺在床上,一直等不到那句话,心里空落落的,真难受。他甚至觉得自己因此不需要起床了,直到妻子喊:“午饭做好了,吃吧,咱们下午还是出去走走吧。”
本来按照顺序,今天该去七号线的地坛公园站走走的。但许安康觉得自己实在不想出去,他有点想尽快离开北京了。
许安康说:“要不咱们开始打包行李吧?”
妻子说:“还是出去走走吧,一打包行李,儿子回来看到肯定会更难过吧。让他晚一点难过吧。”
许安康的脸,瞬时又烫红了,他意识到,他再次只考虑了自己。
许安康说:“对不起啊。”
“对不起什么?”妻子在穿着准备外出的衣服,说,“我是这么想的,在儿子少年时我们就通过自己的人生展现失败给他看,是不是也算陪他早点认识这人世的暗面了。”
“反正我就是这么安慰自己的。”妻子说。
许安康实在厌恶现在这个买家。
要卖房子的时候,妻子打了一把钥匙交给中介,说:“让人都下午一点到四点来看房吧,那个时间点我们都不在。”
妻子每天出门前,会小心地把所有照片和奖杯奖牌都收纳在盒子里。毕竟房子就在原来的单位旁边,保不齐有同系统的人看房子的时候发现。而之所以最晚不能超过四点,是因为,妻子想赶在儿子回来前把照片和奖杯拿出来重新摆好。
签约的时候,一定得他们夫妻在场的。对方签完字后,才突然间问:“请问是许老师吧?真没想到能买到你们的房子。”还说:“我进橡胶研究所的时候您刚辞职要去创业,您是准备换别墅了?”
这次成交,对方看着他们着急,压价压得厉害,而且明明再两个月就放暑假了,对方却和中介说,他们一定要在暑假前一个月就住进去。
妻子借机开口了:“是啊,是我们,就是,能不能帮个忙,我儿子还得参加期末考,能否让我儿子期末考完我们再搬。”
对方一听马上收起笑脸,激动地摇手:“那可不行!许老师还请理解啊,暑假我父母想来北京看我们买的房子,我们想在之前,做一些调整,添置一些东西。”
许安康也分不清自己是难过还是生气,他站起来冲了出去。但又不知道去哪儿,就站在马路边,一直站着,直到妻子也走出来,拉着他的手,说:“咱们回去把字签了吧。”
许安康签字的时候故意用力把纸划破,这个细节没有什么意义,不会影响任何东西,甚至中介都没察觉,机械地盘点着备案需要的材料。妻子倒是看到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没事的,都会好的。”
2000年许安康从老家考来北京的时候就一个背包。母亲本来想准备很多东西的,许安康说:“不用买了,如果方便,直接给钱,我自己去北京买。”母亲因此给他带了一万块。
当时自己一年大学的学费就一千多元,一万显然不只是给他交学费和生活费的。
母亲偷偷哭了,许安康嫌弃着母亲的感伤,但其实眼眶也红着。母亲凑过来,想在他耳边说什么,他习惯性地往后一躲,母亲愣了下,便没凑过来了,但把本来想轻声给他说的话,直接说了:“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别舍不得我,能留北京就留北京。”
许安康点点头,他确定了,母亲知道他恨透了东石这个地方。
虽然是自己的家乡,在东石镇这十几年,许安康就是家里、学校两点一线。他害怕到东石镇其他地方去,因为一不小心,就要路过镇中心那个十字路口——他七岁的时候,父亲就是被电死在这里的。
他记得,自己抱着父亲被烧焦的尸体哭的时候,还听到旁边有人尖着嗓子在笑:“不是刚大学毕业回来吗?怎么第一天就被电死在这里了?”他气到浑身发抖,但他说不出话来,他说不出,这不是自己父亲的错。
当时的他不知道,该怎么理解父亲的命运。但他知道,父亲在东石已经成了一个笑话,他因此恨透了这里。
到北京这几年,即使读大学期间,他就买了些难以长途运输的东西,比如书啊,茶几啊,甚至在读研究生的时候,其他同学将就着用学校里的配置,他却买了全新的冰箱、沙发、洗衣机。他想着,反正就要在北京住下了。
最终是在不得不搬家的前一天,才动手打包行李的。妻子提议,咱们不要让儿子看到家里这么苍凉的模样。搬家前一天,全部打包好,等儿子放学,就接去酒店住了。
许安康很认可这个想法,但就担心:“一天打包得好吗?”
妻子说:“或者这几天就偷偷收拾些不那么明显的,比如书、衣服什么的,其他的,等儿子那天一上学我们就抓紧干。”
那天儿子一出门,许安康就从床上跳了起来。他很紧张,觉得这是场自己无论如何都得赢下的战役。
这次要搬家了,他才发现买的东西是真多啊。仅仅书就二三十箱,已经多年没有翻出来的dvd片也有五箱,黑胶唱片有四箱。不适宜搬回老家的东西是如此之多,比如一张长条八人位的西餐桌——在闽南老家,如何的场合用得上?还有每个房间都配备着的加湿器——家乡可是海边小镇……许安康边收拾边似乎听到自己过去的那段人生,在挣扎着发出追问:真的要回去吗?
许安康这才想到:“我们打包好弄哪去?”
妻子说:“我安排好了,我们就带些常用的回去,那些回去也没法摆的,我在京郊租了个小仓库堆着。待会儿五点约的车就来拉了。”
妻子说:“我看到网上有人离开北京,也这么放。那种小仓库还有个条款,如果几年后不续租金,房东就会自行打开仓库,把能卖的卖掉,其他的帮忙处理扔了,倒也方便。”
许安康知道那种仓库,一小间一小间,用铁闸门关着。铁闸门上贴着编号和承租人。
许安康开玩笑说:“倒真是合适。以前看那小仓库的时候,总觉得莫名像一座座坟墓,现在倒真是物尽其用了——”说到这儿,他突然觉得不能说下去了,但心里想着,真成了我们北京生活的坟墓了。
但妻子知道他在说什么。妻子说:“别这么想,就是冷冻仓,哪天想回北京了,还可以让它们复活的。”
在北京住的最后这个月,本来妻子是谈了两间如家大床房,两间一起租一个月,价格还可以打折。许安康想象了那个月儿子在里面的生活,还是提议:“要不就住儿子学校旁边那个海逸五星酒店公寓吧。”
妻子愣了一小会儿,但马上明白了。
这家酒店公寓房间是两室一厅,一个小小的厨房和客厅,甚至主卧还有个浴缸。以前他们研究所邀请一些教授来交流的时候,就安排住那儿。
终于,他们确实在一天之内把行李打包好了,甚至在下午就把该送去小仓库的都送去了,该寄回老家的寄回了。许安康和妻子带着这个月可能要用上的东西,商量着,要不,干脆去儿子的学校门口接,毕竟,酒店公寓就在学校对面。
但后来还是决定不去了。他们想,就带着打包好的东西在门口等,如果儿子不想上来和他的房间告别,他们就直接打车去酒店公寓。
邻居不怎么来往,但还是脸熟的,带着行李站在楼下,总有从来不讲话的邻居突然问:“这是搬走了啊?”他们点点头。对方也笑一笑,就各自继续各自的事情。
远远地就可以看到儿子低着头往家的方向走。儿子是走进大堂才抬头的,一看是父母拖着行李等在这儿,也知道了,转过头就要走。
妻子赶紧叫住:“去哪呢?你又不知道去哪。”
儿子停下来,什么话都没说,一直低着头。
许安康知道自己的儿子在哭,许安康自己也在哭。许安康知道自己的儿子真是懂事,他可以发脾气的,但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这么一想,许安康哭得更厉害了。
酒店公寓是没有厨具的,妻子从家里带过来了,甚至所有酱料调料都带上了,终是倒腾了一整桌菜。看上去和原来在家里的差不多。
第二天一早,妻子本想比原来的时间晚二十多分钟喊儿子起床,毕竟酒店公寓就在学校斜对面。但儿子倒如原来的时间醒来了。他如以前一样吃完饭,如往常一样说我上学去了,就走了。
许安康这才有机会走进儿子的房间。儿子除了衣服,其他行李都没打开,他喜欢的手办、书本一个都没摆出来。
许安康站在窗边,窗口可以看见学校。他看到儿子出了公寓并没有直直往学校走,而是往左一拐,绕去他们原来住的房子的方向,过了一会儿,再假装如往常那样走回来。
母亲打电话来了,小心地问:“安康啊,家里收到好多东西啊,把咱们下厅堂都堆满了,这都是要摆出来的吗?”
许安康想象得到,母亲将一件件包裹打开,看到里面的东西,想象着自己在北京这将近二十年的生活,想象着他们在北京的生活。他知道,母亲看到了自己曾经的生活的遗迹。
“妈,我带着家人回来住一阵,可能得劳烦您去和中学校长说说,浩宇下学期读书的事情。”直到寄东西回东石前,他还是不知道怎么和母亲说,现在这结果挺好的,那些包裹代替他说了。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最终什么都没问,她用尽量正常的口气说:“好啊,今天有点晚了,我明天去找校长啊。”
他在犹豫要不要和母亲解释什么,他感觉,母亲应该也在犹豫着要不要问。最终电话两头都沉默了好一会儿。
“欢迎回来啊。”最终打破沉默的是母亲。母亲说:“回来好啊——”然后不知道如何说下去了。
期末考最后一科考试是物理,那是儿子擅长的。儿子甚至还入选了学校的物理奥赛队。
儿子那天很早就考完了,考完后一直站在教室门口等。
陆陆续续,先后有考完出来的同学,问他:“你站那儿干吗,等谁啊?”
儿子说:“等你呗。”
同学回:“切。”
儿子向他挥挥手,同学也向他挥挥手。
儿子喊:“保重啊。”
同学回:“神经病啊。”
儿子就这样一直等着,喊着,等到所有同学都考完,走出来。走完了,他还站在那好一会儿。
许安康和妻子其实就一直坐在远处的长廊上看着,他们想着这可能会是儿子最难过的时刻。他们本来想来接他,但现在他们知道了,他们无法安慰到儿子。许安康知道自己难过到说不出话。许安康也不敢转身看身旁的妻子。
直到儿子要回去了,他们才赶紧起身,想赶在儿子之前,跑回酒店公寓,假装他们没有来过,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天晚上吃饭,儿子第一次开口问了:“所以我们是去哪?”
许安康说不出来,还是妻子说了:“回去,回东石去。”
儿子没回答,继续吃着饭。过了好一会儿,才又问:“明天吗?”
妻子点点头,儿子就没再说什么了。
许安康不愿意在儿子面前哭,他起身去洗手间。他用水冲着自己的脸,突然想到,儿子此前不是想着要去新开的水上乐园吗?他想着,儿子从小到大每次去水上乐园他都没陪着去。他想着,如果这次没有陪儿子去,下次不知道得什么时候了。
他突然觉得,无论如何明天一定得带儿子去水上乐园,后天再回东石。
他觉得这个想法很好,出来和妻子、儿子说了。
他们都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许安康觉得,这就是认可了。
许安康在网上订好了票,查了水上乐园的攻略,他还想到要买防晒霜。他记得的,自己上一次去水上乐园就是刚到北京的时候,忘记买防晒霜,结果全身被晒伤,疼了一周多,还不断掉皮。他记得楼下就有便利店,就赶紧下楼买了,他还认真看了防护指数,得100才够。
第二天是他推搡着妻子和儿子,起床、吃饭,然后他还监督着他们全身涂抹好防晒霜才出发的。
那一天妻子和儿子都玩得无精打采的,甚至称不上玩吧。妻子和儿子除了被他推着去一些项目,大部分时间,就坐在泳池边,眯着被阳光刺疼的眼睛,发着呆。
太阳还是毒,回到家,他觉得自己的脸颊辣辣地疼,一照镜子,才想起自己脸部忘记涂了,两边红红的,像是被打了巴掌,他觉得也挺好的,自己是该被打巴掌的,终于有阳光代劳了。
晚上要睡觉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心脏往下隐隐作痛,起床到洗手间查看,一低头,发现原来是自己凸起的肚腩晒伤了。
他是没想到,自己的肚子已经凸起到可以被阳光晒伤的程度了。他看着那片红红的肚腩,觉得确实太搞笑了,他上一次去水上乐园还瘦得像竹竿,就五十四公斤,涂防晒霜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没有那么胖。他觉得实在太好笑了,笑着笑着,呜呜地哭了起来。
从酒店公寓退房,打车,到机场,登机,儿子一路低着头。许安康知道,儿子应该是不敢抬头看窗外。许安康知道儿子这么想,是因为,他也不敢。
他知道自己一抬头,会看到,北京的每一个部分一一在向他告别。路在告别,路边的树在告别,柳絮在告别。
妻子倒是静静地用手支着头,一直看着窗外。
妻子在想什么呢?他想了很久,还是没有答案。
许安康看着离去的北京,想着,回去之后的日子怎么填满呢?儿子还有两个月不用上学,而他和妻子也不需要演戏了,回家乡的日子要如何过下去呢?
他们到东石镇的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
许安康的家在一条巷子的中间。巷子太窄了,车只能停在巷子的入口。
车一停下来,他就看到巷口边上蹲着一个人,看到他们来了,赶紧站起身,是母亲。
他没有给母亲说航班以及他们到达的具体时间,只是说大概晚上到,就是因为,他不想母亲在巷子口等。
看来,母亲就一直站在这里等。他知道母亲的,他知道母亲应该是吃完晚饭后就站在这里了。
母亲看到他们了,笑得很开心,又有些无措,母亲说:“回来好啊——”
然后,母亲又不知道如何说下去了。
回到家,母亲问:“饿不饿啊,我去煮碗面线糊给你们吃?”没等他们回答,就去准备了。
许安康看到母亲已经把他们寄回来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自从大学毕业后,许安康每次回老家,都住到酒店去。自己的东西,第一次被放进他过去的生活里。自己和儿子拿的奖杯,摆满了供奉着神明的供桌;获得的奖牌和奖状,母亲还去装裱成一个个相框,放在一个个窗台上——这座石头砌成的房子,实在不好挂相框。他每日需要用到的咖啡机,母亲实在找不到地方,干脆把一个圆形餐桌搬到厅堂中间。厅堂本来是供奉神明和祖先的,估计祂们在纳闷,为什么摆了这么一个东西放在祂们面前……
许安康和妻子的房间,就是他从小到大的房间。母亲应该用力清洗过,地上的红砖和墙壁的石头,都干干净净的,甚至干净到发光。母亲真的尽力了,窗帘全部换新的,换成那种网红款,房间里摆了现在流行的藤编椅子和小桌子,桌子上还摆着一小盆蝴蝶兰。许安康都可以想象,母亲戴着老花镜眯眼刷着购物软件,猜度着自己喜欢的样子。
儿子被安排在偏房,偏房的床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新买的篮球服,这是母亲精心准备的礼物。
儿子进屋后,本来就一直靠着大门站着,站了好一会儿,察觉到偏房应该是自己的房间,走进去,看见床上的篮球服随手一拉,拉到一旁,衣服都不脱,就此躺下了。
母亲做好热腾腾的面线糊,一碗碗端出来,喊着:“趁热来吃啊,我还加了醋肉和海蜊。”许安康和张丽到餐桌上去吃了,但儿子没有回复。
母亲看孙子没从房间出来,便小心翼翼地端着面线糊,走到偏房门口,说:“不是喜欢吃奶奶做的面线糊吗?”
儿子没有回复。
母亲小声地问:“是累了啊?那就不吃,赶紧休息啊。”
虽然这么说,但母亲还是捧着面线糊,在门口站了许久。
妻子一大早就起床了,推门出去的时候,母亲已经站在门口。
母亲轻声地问:“昨晚睡得好吗?安康一般什么时候起啊?”
许安康没睡着,问:“什么事情啊,母亲?”
母亲说:“校长听说浩宇要回来读书非常高兴,校长说,感谢安康对母校的信任,他们一定不负托付,争取能跟得上北京的水平。”
母亲说:“校长说方便的时候,想来家里拜访你,想听听你对母校发展的建议。”
许安康也不理解自己为什么生气了:“谁让你和别人到处说我们全家回来的,你为什么要到处宣传我回来的事情!”
被责怪的母亲低着头,眼眶红着:“我没有到处说,我就是去问校长,浩宇转学的事情,其他什么也没有多说。”
许安康知道是自己迁怒母亲了,但他不知道如何解释,最终只说:“你和校长回复,我回来后马上就回北京了。”
“对东石镇所有人都这么说!”许安康补充道。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喊得太大声了,老房子隔音差,他担心地想,儿子是不是听到他这么撒谎了。儿子会如何看待他呢?
中午吃完饭,妻子就出门了,过了一个多小时突然骑了一辆摩托车回来。妻子说过,她人生中最高兴的一件事情,就是父母在她高中时,买了辆摩托车送给她。她老怀念自己骑着摩托车在那个山城里兜风的日子了。
妻子在门口按着喇叭,叫着儿子的名字。
本来沉闷了大半天的儿子还是被叫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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