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文宝说,她在做作业。说完自己也觉得狐疑,走过去推开蓝小妮的房门,灯亮着,书本在桌子上摊着,人却不知去向。楚惟君推开厨房的门,又推开厕所的门,都没有发现蓝小妮的影子。蓝文宝问:“你今天去学校老师都说了些什么?”楚惟君说:“小妮的头发得剪——”突然尖叫一声:“她可别做傻事!”两个人慌里慌张地往外跑,蓝文宝说:“我说别让她烫头发,捅篓子了吧。”楚惟君大喝一声:“放屁!孩子走了都不知道,你是怎么当爹的!”
蓝文宝去推自行车,楚惟君趿拉着拖鞋往胡同口跑。外面有邻居在乘凉,楚惟君问,有没有看见我家小妮?乘凉的人说看见了,可那已经是一个钟头之前的事了。那人问小妮发生了什么事,楚惟君不耐烦地说,我家小妮能有什么事。这时蓝文宝把车骑了出来,楚惟君一骗腿,坐上了后车座。
两人走了一条街又走了一条街,网吧、酒吧、超市都进去看了看,都没有小妮的身影。蓝小妮晚上很少一个人出门,楚惟君断定她走不远。于是两个人又从另一条路往家的方向找。这是条林荫路,路灯都在江南槐的树冠里窝着,只把光线透过枝杈斑驳地洒了下来。楚惟君朝外侧着身子,不放过任何一片暗影。突然有声音从树影里传了出来,那里是一座电话亭,像戳起来的木头一样方头方脑。一个白色的身影正对着“木头”讲话。楚惟君抻了一下蓝文宝的后衣襟,自行车闸也像打配合一样吱嘎乱响,蓝小妮像是受了惊吓,“啪”地就把电话挂上了。
楚惟君跳下车座跑了过去。“蓝小妮,你在给谁打电话?”
蓝小妮说:“怎么了?给同学。”
楚惟君问:“男同学女同学?”
蓝小妮说女同学。
楚惟君却不相信。给女同学打电话值当跑出这么远打公用电话?家里又不是没有电话!
蓝小妮说:“心里烦,出来散散步,顺便打个电话不行吗?!”
蓝小妮赌气朝前跑去,楚惟君在后面喊:“小妮,小妮,老师让你剪头呢,我们现在就去理发店吧。”
蓝小妮突然收住了脚步,回过头来说:“你支持我剪吗?”
这话有些突兀,楚惟君愣了一下才说:“老师有要求,当然要剪。”
蓝小妮直直地盯着楚惟君说:“你不是也喜欢我长头发的样子吗?还让我在北京龙庆峡展览,你以为我看不懂你的眼神?老师的要求就一定要满足吗?哪怕那要求是错的,是不合情理的,也一定要支持吗?”
蓝小妮的这一通话,把楚惟君闹蒙了,她好像还从没听女儿一口气讲过这样长的句子,用这样多的问号,还联系上了北京龙庆峡。被女儿看透了心底隐秘的感觉很不好,楚惟君有些不好意思。她在龙庆峡,是有展览女儿的嫌疑,即使当着许多不认识的游客的面,楚惟君也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是蓝小妮的母亲,那种骄傲和自豪,不是装的。女儿的小白脸在幽暗的路灯底下一派肃穆,楚惟君突然感觉很心疼。她走过去试图把手放到女儿的肩膀上,蓝小妮倒退一步,躲开了。
蓝小妮鄙夷地说:“你们大人真虚伪。”
倒退了两步,又说:“也不嫌活得累。头发是我自己的,谁都休想强迫我!”
说完,转身跑走了。
楚惟君一屁股在马路牙子上坐下了,她刚才有些急,被蓝小妮这样一激,那种眩晕的感觉又回来了。她把两只手臂搭成过街天桥,额头抵上去,看上去显得力不可支。蓝文宝把车靠在树身上,他不知道该对楚惟君说些什么,只得点着一根烟,却掉在了地上。又点着一根烟。从两个人递纸条开始,蓝文宝的优势就没在嘴上。他会把纸条处理成书签的模样,周围画上青草或镶上花边,上面写一句美丽的话。比如,“湖边的落日很美”。楚惟君就知道晚上放学要到湖边等他。再比如,“明媚是朝霞的主色调,你想看早晨的日出么?”这样的句子一般都发生在周末的晚上,是周日有约的前奏。双方家长从初三开始棒打鸳鸯,但到高三也没能如愿。好在两个人的成绩还过得去,本来想报考同一所学校,可楚惟君的高考志愿被家长托人临时改了,结果变成了一南一北。家长的用意是想借此拆散两人,楚惟君的父母都不满意蓝文宝这个闷嘴葫芦,他们总结的经验是,蔫人出豹子。可没想到中间两千里的距离正好适合鸿雁传书,距离反而成了最好的黏合剂。
这一切,在刚结婚的那两三年里两人还经常回味。如今,早就变成了拍在墙上的蚊子血,一想就觉得反胃。
路上不时滑过一辆车,刺目的灯光打过来,蓝文宝总要盯紧车牌子看。若是辆好车,他会从车头看到车尾,直到车身在昏暗的夜色中隐去。若是一般的牌子,他顶多看一眼车头。单位的同事大多成了有车族,蓝文宝多少有些蠢蠢欲动。平心而论,蓝文宝不是出于虚荣,而是出于喜欢。他是单位里最早拿驾照的几个人之一,现在别人都成了老司机,有的人换了不止一辆车,蓝文宝的驾照却还没派上用场。有时候同事也开他的玩笑,说蓝文宝开车——驴年马月的事。蓝文宝倒不以为意,只是验照的麻烦简直让他忍无可忍。不忍也得忍。他说服不了楚惟君,就无法圆司机梦。无法圆司机梦,他就只能对别人的车感兴趣,想办法把驾驶室里的人换成自己,蓝文宝的飞翔都在想象里。
蓝文宝在不看车的空闲里一共说了三句话,回家吧。回家吧。回家吧。楚惟君无动于衷。没有比这三个字更令她生厌的了。哪怕蓝文宝过来拉她一把呢?楚惟君心里说,他不肯了。若是在婚前,不愿意走路他会背着她,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两个人连肌肤相触都难了。而蓝文宝以为楚惟君睡着了,他走过去又说了声,回家吧。夜色中楚惟君抬起了头,脸上都是显而易见的悲伤。蓝文宝这才发现楚惟君还在生气。他又点燃了一根烟,因为有点累,他靠到了一棵树上,楚惟君却飞快地起身朝前走去,脚步有些踉跄。蓝文宝顾不上点烟,推上车子跟上她,楚惟君却抄了小路,拐上一道土坎,从两座楼之间的空隙穿了过去。
蓝文宝回到家,先拉开女儿的房门看一眼。蓝小妮已经窝在了被子里。再看楚惟君,她摸黑四仰八叉躺在床上,摆出了一个“大”。这个“大”字,是个很大的心事。肢体像面条一样柔软,小腿垂在床下,像断了骨节一样。楚惟君越来越有些歇斯底里了。蓝文宝轻叹一口气,小心地关上了房门。女儿是这个样子,老婆是这个样子,他对谁都无可奈何。觉得累,他把鞋脱掉,两只脚收到了沙发的扶手上,这才开始专心致志地划拉手机。
只有这个时候,他才是最轻松的。
b六/b
方老师给的时间是三天。也就是说,从周二到周四这三天是留给长头发女生剪头发的时间。与楚惟君打过招呼,方老师就觉得这件事基本没有障碍了。方老师是一个有责任心的人,平行班十四个班,她什么都要做到最好。那天晚上放学前,方老师把剪发当作业布置了下去。要求都要齐耳,或者剪成比男孩子稍长的那种发型也行,清爽,干练,甚至还有些——酷。方老师不懂那种发型怎么说,形容了半天,还是张元丽脑子快,说就剪成我这样的就行。
张元丽这样一说,大家还真是觉得她的发型好看,后脑勺短短的,用推子推过,稍长一些的头发都在脑瓜顶上,稍稍往旁边一分,连梳子都省了。有几个女生当即表示也要剪那种发型,杨雄伟嚷了句:“这样的发型不是谁都能剪,得有平脑瓜顶才行!”
方老师笑着说:“杨雄伟,你闭嘴。你什么时候学会审丑了?”
杨雄伟说:“方老师,我这是审美。你不能让咱们班的女生都变成丑八怪!”
方老师说:“我怎么看不出来长头发有什么好看呢?假如蓝小妮把头发剪短了,你们就会觉得她不好看吗?”
很多同学整齐划一地嚷:“好看!”
杨雄伟嘟囔了一句“马屁精”。
他却被旁边的一个同学检举了,方老师走过来,拎着他的脖领子把他拖到了讲台上,方老师说:“我们让杨雄伟同学解释一下什么叫马屁精。”
杨雄伟嘟囔道,马屁精就是马屁崩出来的精子。
大家哈哈大笑。
方老师没有笑。她把杨雄伟推到了讲台下,却并没有让他回座位。杨雄伟便倚着窗台站着,一条腿和另一条腿编着花儿,一只脚像陀螺一样足尖着地。方老师扒拉他一下,杨雄伟晃了下身子,还是站成了那样。方老师说:“大家知道什么叫站没站相吗?”许多同学都知道方老师要说什么,一起嚷:“就像杨雄伟这样!”
坐在后排的同学甚至跑到前边来看杨雄伟什么样。杨雄伟挺着脖子不改姿势,腿编的幅度更大,看上去都有点悲壮了。丁小丁跑到了最前边,看了半天大概什么也没看到,一脸懵懂的样子往回走。丁小丁的样子又把大伙逗笑了。
班里三个头发最长的女生,方老师逐个叫起来,问她们能不能完成作业。第一个叫的是于娜。于娜站起来回答问题,缩着一只肩膀,勉强点了点头。第二个叫的是孟微微,回答的声音比蚊子还小。叫到蓝小妮,蓝小妮直直地站起身,不说话也不点头,只是偏着头看着窗外。方老师最见不得这样拧把骨似的学生,索性宣布周五检查。下课。
每天早晨上学,蓝小妮都能感觉到老师的目光在她身上打圈圈。蓝小妮感觉到了压力,那种压力有多沉,看看蓝小妮塌下去的后背就知道了。她原本是个大个子,坐在哪里都显眼,现在她的座位似乎空了,老师如果不刻意瞅,根本不会发现那里坐着人。
蓝小妮在周五早晨的这一刻坐直了身子。舍得一身剐的时刻到了,蓝小妮反而轻松了。于娜和孟微微也早早来上学,她们彼此对了一下眼神,都发出了会意的笑。她们的头发都没有变,蓝小妮甚至把马尾束高了些,露出了雪白的一段脖颈。方老师拿着教具站在讲台上,只抬了一下头,简单地说了句:“你们三个,出去。”声音不高,也不见有多少怒气,方老师的脸上甚至还有笑纹。可谁都知道,方老师的这种笑纹不是真实的,她这回动了真格的。方老师连名字都不愿意提,她只是那样把头朝外一摆,三个人就都乖乖站了起来,低着头走出了教室。
方老师说:“同学们,我们上课吧。”说完,“咣当”关上了教室的门。
开始三个人倚着走廊的墙壁站着。不时有老师从这里经过,奇怪地看着她们。她们这时的眼神还有些害羞和无助,不管因为什么,被罚站总不是多光彩。后来站乏了,她们跑到楼梯口坐着。这个时候她们还有幻想,觉得老师会很快找她们理论,她们在一起准备如何应对,因为坚信一点,真理在自己手上。后来实在坐得累了,她们跑到了操场上。这时已经上第三节课了。也就是说,语文、数学、英语三科都不容许她们上课,人家都商量好了。此刻于娜有些后悔了,她说掉下的那些课那么办呢,父母如果知道,会把她打死的。孟微微有些犹疑——至于吗?也不知道她是指于娜说的被打死还是指头发事件本身。只有蓝小妮的神情一点儿都没有松动,她始终咬着细碎的芝麻牙,一副果断坚毅的表情。她说服两个同学:“我们错了吗——留长发不是我们的错。不去听课不是我们的错,我们为什么要检讨自己呢?”
教音乐的崔老师从外面回来路过这里,显然她不知道班里发生了什么事。她一手推着电动自行车,一手提着一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满了大包的卫生用品。她特意朝这边拐了拐,奇怪地说,蓝小妮,你们怎么不去上课?蓝小妮说老师不让上。崔老师奇怪地问为什么,蓝小妮说,因为我们没有剪头发。崔老师短促地“哦”了一声,重点看了眼蓝小妮的头发,脸上的神情很复杂。她朝蓝小妮笑了一下,走了。崔老师的笑一下子暖了蓝小妮的心,蓝小妮对她的两个同学说,看见了没有,崔老师是支持我们的!
操场上空无一人,没有一个班在这个时间上体育课,只有一只麻雀在天空上无聊地飞。这是一只傻麻雀,不怕热。蓝小妮却突发奇想,说我们给自己上课吧。于娜说,我们自己怎么上,连本书都没有。蓝小妮说,那我们就上体育课。孟微微说,待着还出汗呢。蓝小妮说,我们跑步去,让汗水磨练意志。说完,率先朝前跑去。她们跑的是最外面的那一圈,周围有杨树,稍微能遮出一点凉荫。但她们显然不是因为凉荫才跑最外面的那一圈。蓝小妮脸上凝重和执着的神情,像是在跑世界比赛。
一圈又一圈,已经不是出汗了,人像是打水里捞上来的,汗珠把皮肤都排满了,噼里啪啦往水泥地板上掉。空气燃烧起来,吞咽下去就像点着了火。于娜跑了一圈下来了。孟微微跑两圈下来了。蓝小妮还在坚持。她在坚持什么呢?可能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如果长发过去只是单纯的长发,那么现在仿佛变成了信念一样的东西,蓝小妮有了捍卫的意识和决心。她在酷热的阳光下每跑一步,那决心就增加一分。
终于有人从年级楼里出来了,是教数学的周老师。周老师在操场外面一个篮球架后站着,对跑过来的蓝小妮说,出什么洋相,谁允许你们跑到这儿来的?
三个人跟在周老师的身后走进教学楼,周老师进了一楼的洗手间,许久没有出来。三个人就站在门厅里等,也许是因为分了神,周老师什么时候出来的,她们都没有看见。
一直到中午放学铃声响起,方老师才把三个人叫进办公室。此刻的办公室空无一人,墙壁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了十二点。方老师问:“不上课的感觉是不是很好?”
蓝小妮说:“不好。”
方老师说:“说说不好在哪里。”
蓝小妮说:“听不到老师讲课。”
方老师嘲讽说:“老师讲课有这么重要吗?”
看见三个人都不准备说什么,方老师又说:“既然老师讲课重要,那为什么不好好听?为什么成绩这么差?上好每一节课,真的比大热天跑操场更难受?说,你们为什么要到操场上跑圈儿,谁的主意?”
蓝小妮说:“我们在上体育课。”
方老师说:“体育课也没怎么见你们好好跑。蓝小妮白长了个大个子,跑不快,跳不高,校园运动会上也都不能给班里争荣誉,有能耐,运动会给我拿个1500米的冠军。”
蓝小妮说:“我会弹琴会唱歌。”
方老师不耐烦地说:“那有用么?”
蓝小妮说:“学校有校园艺术节。”
方老师胡撸了蓝小妮一把,下手有点重,但表面看不出来。方老师说:“登台演出的事,我会让好学生去,你是好学生吗?”
蓝小妮白了一张脸,不敢接话茬儿了。她当然觉得自己就是好学生,小学上了六年,她从没迟到早退过,甚至没请过一天病假。只是话到嘴边,她有点说不出口。老师一定会说,你整天来管什么用,还不是一样的烂成绩。从一年级开始,她永远都不是老师嘴里的好学生,虽然她在心底一直在为自己抗争,可那声音太微弱了,很多时候连她自己都听不见。方老师又说了很多话,剪头发是为你们好,既然别人都剪了,那你们更不应该搞特殊。因为你们都是老师喜欢的孩子,应该给全体同学做出榜样。方老师仿佛没有注意到墙上石英钟的指针已经过了十二点,偶然一抬头,方老师立刻着急了,她匆忙把自己的随身物品往包里装,对三个站成一排的女生说,不剪头发就别来上课了。
b七/b
这幢教学楼就是在孙校长的手里盖起来的,所以他把自己的办公室设计成半个篮球场那么大,对面坐着人,小声说话根本听不见。孙校长年龄不大,在教育界属于少壮派。学校原本是所普通中学,他在这里短短几年,不但硬件水平上去了,升学率也直线上升,逐渐成了小升初炙手可热的地方。每年招生,其他几个学校想尽办法拉生源,孙校长却要关了手机去避暑——好躲避考生的亲朋好友地毯似的搜索。在学生的心目中,他是一个严肃得让人惧怕的人,又长了一双大牛眼,学生们谈起校长都夸张地说,校长看谁一眼,都能把谁看哆嗦。
孙校长中午喝了点酒,午后睡了长长的一大觉。刚起床给自己泡杯茶,就见门缝底下有一块淡蓝色的纸,上面好像还有字。他捡起来放到桌子上,随意扫了一眼,上面写的是:孙校长,我们要与您对话!!!下面写着三个人的名字,都不熟。孙校长把那纸片折了折,随手扔进了字纸篓。与小孩子打交道,对什么事不能不认真,也不能太认真。孙校长是很有体会的,他们经常会给学校出一些意想不到的难题,那些难题就像脑筋急转弯,很多都不是大人能够解答的。
所以孙校长遇到学生们的一些问题就是一个字,拖。你不是想对话吗?拖你一两周,就把那些孩子想说的话都给拖没了。
房门第n次被敲响了。孙校长洪亮地说,进来。蓝小妮、于娜、宋微微一个个闪了进来。她们都是第一次进校长办公室,行为都像有些鬼祟。刚才她们一直躲在走廊的最里头,那里是储藏间,别人轻易走不到那里。来找校长对话是蓝小妮的主意,于娜和宋微微也表示赞同。她们中午在三毛冷饮厅研究了很长时间,下一步怎么办。头发无论如何不能剪,脑袋在头发在,这已经不是头发本身的问题了,已经上升到权益和尊严的问题了!三个孩子都没有回家吃饭,分别给家里打电话说,在学校吃了。其实她们除了冷饮什么也没吃。蓝小妮肚子很饿,所以那些慷慨激昂的话就在肚子的咕咕叫声中诞生了。于娜和宋微微都有点肃然起敬,她们没想到蓝小妮有这样深刻的思想,而这些思想在她们的脑海中连概念也没有,她们只是喜欢好不容易养起来的长头发,若不是有蓝小妮的坚持,她们的头发恐怕早就去理发店挨剪子了。
三个女生站在门边,孙校长有些意外。他看了看表,正是上课时间。初一(3)班发生的事他不知道,所以事情还得从头才能说得明白。为什么不上课?老师不让。为什么不让?没有剪头发。女生的声音细小,孙校长不由地偏过耳朵,结果还是听不清。孙校长只得用屁股拖着椅子朝前凑了凑。他有些想不通,什么样的事情能让三个看上去腼腆的女生不上课跑到校长办公室来。
孙校长看蓝小妮的目光有些松懈,这样漂亮的女孩子,这样好的一头黑发,整个校园还真少见。孙校长差一点问出为什么要剪头发这样没水准的话来。幸亏他警惕性高,这话才没有说出口。全校几十个班,每个班容量都有六七十人。各班有各班的具体状况,各班有各班的管理手段和措施。只要不犯法,他不反对从重从严。现在的孩子,手稍微一松就能给你捅天大窟窿。蓝小妮的目光看见了字纸篓,那张淡蓝色的纸是她从日记本上撕下来的,背景是一把小提琴和五线谱,即使是写一张字条,她们也要选择自己心仪的好看的纸。这是她们这一代女生的风格。
蓝小妮鼓足勇气说:“孙校长,是我们要求与您对话的。”
孙校长不禁朝字纸篓看了一眼,扬了扬下巴,示意她说。
蓝小妮紧张到有些战栗。她管自己的这些话叫诉求,恳请校长在百忙当中听一听。孙校长险些乐出声来,觉得这个叫蓝小妮的女孩挺有意思。前边几句话蓝小妮说得结结巴巴,连于娜和宋微微都为她攥紧拳头暗暗使劲儿。后来蓝小妮慢慢就把话说顺畅了。她说学校规定不许烫头发,不许穿奇装异服,我们不过是把头发养得稍微长些,一点儿都没有违反纪律,她的头发还有一些特殊情况,短起来就根根朝天,只有养长些才便于梳理。老师有什么权力不问青红皂白就让我们剪掉头发,不剪就停我们的课,上午停,下午还要停。不剪头发就不让来上课。别的班都没有让全体女生剪男生那样的头发,那样的发型不适合所有的人。请问校长,我们同为一个学校的学生,所在班级不同所受的待遇就该不一样吗?这样强迫我们做我们不喜欢的事情,是不是也侵犯了未成年人的合法权益呢?
这样自以为是的孩子,不管校长还是老师,都不会喜欢。此刻孙校长皱紧了眉头,这让蓝小妮不敢看他的脸。蓝小妮就看着写字桌下那个字纸篓自说自话。她们是来讨公道的,所以孙校长不说话,她就一直在那里说,到后来她都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了。校长的沉默让蓝小妮觉出了难堪,她说着说着就哭了,她没有出声,而是憋着自己的满眶眼泪,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另两个孩子也抹起了眼泪。她们的眼泪抹得不专注,而是偷眼看着孙校长。孙校长平时足智多谋,此时似乎有些优柔寡断。他意识到这件事有些棘手,方老师把事情推向了极端。学校最害怕遇到那些走极端的人和走极端的事,极端非常容易带来恶果。
说起来,学校的日子也是如履薄冰。面对几千个未成年的孩子,不是光有道理或者制度就能解决所有的问题。当年,十三中也曾有过非常好的局面,一个孩子从楼顶飞身而下,十三中的大好局面就全断送了。
孙校长给每个孩子发一张面巾纸,温和地让她们报自己的姓名。
孙校长说:“班级的纪律也是纪律,你们作为学生都应该遵守。刘胡兰在你们这个年龄,连脑袋都可以不要,想想看,如果换作你们,你们会怎么做?蓝小妮同学一定会向敌人说,请不要割断我的头发,我是刚做过离子烫的!”
后一句话,孙校长用了假声。
蓝小妮扭捏了一下,她不好意思笑。
孙校长说:“你们先回教室吧,学校了解一下你们班的情况再说。”三个孩子背过身去向门外走,蓝小妮得意地朝两个同学摇了摇手里的纸巾。
孙校长抓起电话对教导处说,让初一(3)班的方老师过来一下。
b八/b
蓝小妮的晚饭吃得很香甜,她对楚惟君说了她们与校长对话的事。楚惟君此时表现得很没原则,她只关心校长的态度如何。蓝小妮从小就很会学舌,把当时的场景复述得完整全面。校长从皱着眉头不耐烦,到给每人发一张面巾纸,这差不多已经能够说明问题了。校长那么严肃的人,最后居然还开起了玩笑,拿刘胡兰给大家做比喻,差一点儿就把蓝小妮笑喷了。校长是公正的,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我们保护自己头发的行为最终会取得胜利。蓝小妮宣誓一样地说。
电话铃响了。楚惟君收起了关注女儿的目光。从心里说,她不愿意蓝小妮去见校长。可既然去见了,楚惟君又觉得女儿很勇敢。又能把校长说服,蓝小妮的形象一下子就又提升了。作为奖赏,楚惟君在蓝小妮的额上亲了一下,害得蓝小妮用双手去擦,她对这些“不卫生”的习惯已经很不适应了。蓝小妮以为电话是蓝文宝打来的,叮嘱说,别告诉我爸。蓝小妮这句话说得此地无银,其实她很想把战果告诉爸爸的,就像告诉妈妈一样。话之所以这样说,是有撒娇的成分的。
十二岁的女孩子,其实已经到了心思难猜的年龄。
电话那头问清了楚惟君的名字,就“呜”地哭了。楚惟君吓了一跳。她赶忙问,你是谁?你怎么啦?蓝小妮也跑了过来,用眼神询问妈妈。电话里传来响亮的擤鼻子的声音,清理喉咙的声音,那段声音有些漫长,在楚惟君听来,漫长得似乎有些故意,楚惟君觉得自己都快急出毛病了。她焦躁地又把话说了一遍,你到底是谁?你是干什么的?
电话里的人反而冷静了,她正色说:“我是方老师。”
哭的人是方老师?方老师看上去就像钢筋铁骨生成的,她会哭?
楚惟君顿时觉得自己掉进了冰窟窿,寒彻了骨头。
方老师用纸擦了擦眼泪,她住的地方与楚惟君家的直线距离只有几十米。那里是一片陈旧的楼房,是她爱人的单位在20世纪80年代集资建的家属楼,当年也是这座城市最惹眼目的建筑。现在,她站在六楼的窗前,能看见蓝小妮家的那幢白色楼房的鸽子楼顶,那里生活的大都是被称作“房奴”的那种人。方老师觉得他们是人群中的异类,比如蓝小妮的母亲,方老师就认为她活得煞有介事。她居然想送块手表给方老师,她也不想想,这个年代,手表还能当礼物送人吗?
还不如送块肥皂呢,倒还有些用处。
方老师此刻的委屈,像潮水一样在心头翻涌。她比孙校长大十多岁,被孙校长批评的滋味,不是她这个年龄的女人可以承受的。虽然她有一肚子辩解的话,但孙校长不听。孙校长只强调说,制定任何纪律都要以学生心悦诚服为前提,尤其不能把停课作为手段。现在升学的压力这样大,再采取这样愚蠢的办法不是自掘坟墓么?
方老师觉得孙校长这样说话是在人为降低标准,过去孙校长的许多手段也是刚性的。她说我每年带初中新生,都要求女生剪头发。
孙校长说:“那是你没遇到蓝小妮。既然遇到了蓝小妮,那就不要再用老办法。”
方老师几乎被气疯了。她先把电话打给了于娜和孟微微的家长,没想到,那两家的家长也正想找老师。同蓝小妮一样,两个孩子回家也把见校长的事说了。于娜的母亲预料到此事会有连锁反应,饭也没吃,揪着于娜去了理发店。方老师把电话打过来时,于娜母亲自豪地说,于娜已经把头发剪成了秃小子。孟微微的母亲则对孩子被停课耿耿于怀,她说孟微微不剪头发是因为蓝小妮不让她剪,主犯与从犯被一样对待,这让她觉得老师不公平。
蓝小妮家的电话被拨通的一刹那,方老师并没有预备哭,她从来也没有向学生家长掉过眼泪。可那声哭就在喉咙里,一张嘴,就不由自主汪了出来。她说我从教三十多年了,得过的奖励数都数不清。什么样的学生都见过,却没见过像蓝小妮这样刁钻古怪的。学习一点儿也不用心,干用不着的却处处在行。她不单串通同学一起反对老师,还一起到校长那里告黑状。才多大的孩子,用心就这样险恶。我还有两年就要退休了,活了五十几岁,被学生告,还是第一次。我都觉得没脸见人了。
楚惟君登时就急了,说小孩子去校长那里是她们不懂事,我正在家里批评她。至于说她串通同学反对您,肯定是个误会,她不会做这种事,我了解她。
方老师说:“那是我不了解她了?她给于娜和孟微微打电话,联合她们一起不剪头发,不是串通是什么?”
楚惟君说:“您别生气。”
方老师说:“我一点儿也不生气。我的班上有六十九名同学,除了蓝小妮,还有六十八名,为了他们我也不会生气。他们需要我,我也需要他们。我每年带的学生都是平行班里成绩最好的,我得对他们负责任!”
这话说得可硬气,每一个字都像钢针一样能扎人。
话说到这里,方老师就把电话挂了。楚惟君的眼泪一行一行落下来,她意识到,她和女儿都没有后路了,女儿的后路是头发,她的后路则是对女儿的态度。她回头找蓝小妮,蓝小妮早躲到自己屋里去了。楚惟君去推门,门从里面反锁了。楚惟君叫了半天,蓝小妮硬是不开。楚惟君“砰”地踢了那门一脚,蓝小妮在屋里嚷了句:“我不上学了,总可以了吧!”
楚惟君喊了声:“不行!”
想到蓝小妮进这所学校的种种艰难,楚惟君悲从中来,把自己的拳头堵在嘴里,哭得肆无忌惮。如果蓝文宝稍微有点本事,她楚惟君哪里会活得这般累。每次遇到不开心的事,楚惟君都会这样想,然后这样释放自己一次。
蓝文宝夜里12点钟回来,楚惟君眼泡红肿得已经像桃子了。她问蓝文宝去了哪里,电话怎么打不通。蓝文宝长长地打了一个哈欠,懒散地说,来个老同学,手机没电了,说完把手机拿给楚惟君看,楚惟君陡然心生怒火,说没电了你就不会想法子给家里打个电话?蓝文宝说,反正家里也没什么事。这话招出了楚惟君的满腹伤心事,这天都要塌了,蓝文宝居然说家里没什么事,这是有心没肺还是有肺没心。楚惟君又想发作,关键时刻忍住了。她数叨说你比个木头强不了多少,我和小妮这样难,你却是个甩手掌柜,家里的事什么都不管。蓝文宝说,都有什么可管的,不就剪个头发吗?
上了床,楚惟君把蓝小妮找校长和方老师来电话的事都说了。蓝文宝始终闭着眼,作为互动,他把一只手放在了楚惟君的身上。可楚惟君不要他的手,是要他拿出办法来。蓝文宝的眼睫毛在快速抖动,他也想有办法,可办法又在哪里呢,他天生就不是一个有办法的人。孩子的头发长在那里,剪了是她,不剪也是她,横竖她变不成另外什么人,他不把这件事看得重,看得重的是楚惟君以及方老师,她们都是女人。不消几分钟,蓝文宝的呼噜声响了起来。楚惟君狠狠踹了他一脚,他朝床外移了移身子,居然没醒。
楚惟君又开始泪水滂沱,想当年自己跑两千里地为了几粒红豆去找他,怎么就没想到他会变成个废物点心。
早晨楚惟君做好了早餐,蓝小妮迟迟不从屋里出来。蓝文宝在洗手间的时间长了些,楚惟君探头去看,发现他在用自己的洗面奶。洗面奶的盖子躺在了洗手池里,白色的浆液把他的脸都涂满了。被楚惟君发现,蓝文宝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他说:“你今天让小妮去剪头发吧,否则这件事情过不去。”
楚惟君叫道:“你怎么不带她去?”
蓝文宝说了句“我还有事”,早餐也没吃,慌里慌张去上班了。楚惟君熟悉他的这种逃避方式,他经常就是一个不接招的人。
楚惟君去叫蓝小妮,发现女儿的房间比平日整齐了很多,被子叠起来了,衣服挂了起来,书桌收拾得很整齐。这都是平时没有过的——校服和书包都不见了,不知什么时候,蓝小妮已经走了。
楚惟君追到外面去看,不远处果然有蓝小妮的身影。她斜背着书包,挥动着手臂,抬头挺胸,束起的马尾巴在身后飘舞,走得很有气势。那种步态是楚惟君不熟悉的,过去蓝小妮走路总是拖拖沓沓的样子,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变得斗志昂扬了。
楚惟君原想无论如何今天也要说服蓝小妮剪掉头发,可女儿的背影又让她没了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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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课,蓝小妮从倒数第三排调到了最后一排靠墙角的位置。她直直地坐在那里,腰和背就像被绑上了夹板。方老师没上课之前先表扬了于娜和孟微微。于娜的眼睛红肿,显见得是哭过的。母亲为了惩罚她,把她的头发剪得短而又短,于娜觉得羞于见人,趴在桌子上半天不抬头。孟微微的头发只短了一截,过去有一尺长,现在大概剩下了七八寸。她在教室里一出现,大家就立刻拿她与于娜做比对。张元丽马上发明了一句歇后语:孟微微剪头发——纯属糊弄老师。孟微微一脸得意,说这样方老师已经可以满意了。杨雄伟说,你这样和不剪有什么区别?孟微微说,这当然有区别。她转述昨天父亲和母亲探讨这个问题时说的话,说剪不剪是态度问题,剪多剪少是心情问题。丁小丁说,剪得越少心情越好,你的父母是不是都是哲学家?孟微微更加得意地说,那当然。又奇怪地“咿”了一声,说丁小丁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方老师用赞赏的语调说,于娜和孟微微知错就改,都是好同学。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对她们表示欢迎!掌声噼噼啪啪响了起来,作为奖赏,方老师把她们各自的座位向前提了三排,又说蓝小妮你个子高,就坐最后一排的里面吧。蓝小妮顺从地收拾了自己的书包,从最后一个同学的身后,挤到了那个墙角里。她脸色有些苍白,但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根毛头发也没有。老师的眼睛看过来,她只搭了一眼,就躲闪开了。蓝小妮在心底给自己鼓足了劲儿,可她发现还是难以面对老师,她做不成刘胡兰。
蓝小妮对自己说:“你一定要向刘胡兰学习!”
于娜和孟微微始终也没有跟她打招呼。她们眼下没了压力,可她们觉得有些对不起蓝小妮。
下课了,蓝小妮想跟孟微微说一句话,孟微微借口上厕所,没有给她机会。
楚惟君打电话让蓝文宝早一点回家,她要和他商量事情。蓝文宝问什么事,楚惟君很不耐烦,你说,还能有什么事?
蓝文宝就明白了,还是蓝小妮的长发。他想说事已至此,干脆由她去,学校还能因此开除她吗?可他怕得罪楚惟君,这些话就没有说出口。他当时刚走到单位的大门外,因为心里烦,他一个人跑去酒吧喝酒了。
蓝文宝这段时间每天都回来得晚,说在外有应酬。若是过去,楚惟君会高兴的。男人有应酬才会有关系,有关系才能办事情,甭管大事情还是小事情,有关系就比没关系好办。楚惟君总是积极支持他去应酬的,就是去打麻将也好。
楚惟君问,晚上又有应酬?
蓝文宝应了声,却没想好怎么说。楚惟君问他去哪里应酬,都有谁。蓝文宝就怕她问这种话,借口听不清,就把电话挂了。蓝文宝许多同事的电话楚惟君都知道,所以他不敢随便编瞎话。楚惟君则以为他说话不方便,男人都是要脸的,都不愿意被老婆查岗,所以又给他发了短信,让他八点钟之前必须回家,务必不要喝酒。
蓝文宝不想回家,可又不得不回来。楚惟君把他拉进卧室里,小声说,小妮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特别反常。蓝文宝问都有什么反常的。楚惟君说,吃饭不挑食,但吃得很少。进门不看电视,关起门来就写作业。蓝文宝说,这不是好事吗?楚惟君摇头说,过去她不是这样的,所以才让人不放心。整天一句话也不说,也不瞅人,小脸寡白寡白,这不是问题是什么?
楚惟君还把在学校里发生的事对蓝文宝讲了,来源当然不是蓝小妮,她的同事有孩子在小妮的邻班,所以事情轻易就能打听到。三个长发女生,一个剪秃了,一个剪短了,只有蓝小妮一点儿动静也没有。也就是说,原先需要三个人承担的压力,现在都落在了她一个人的身上。别人都往前调位置了,只把她放到了犄角旮旯。这说明什么?说明蓝小妮将被永远打入“冷宫”。家长如果再不采取措施,孩子也许就给毁了。
蓝文宝连忙去看女儿,女儿却完全不是妈妈说的那种状态。蓝文宝真是很少见到这样乖的小妮,端庄地坐在那里写作业。蓝文宝探过头去瞅,蓝小妮仍是旁若无人,可蓝文宝看出女儿认真得不同寻常,一笔一画都写得很用力。蓝文宝也有点儿看不懂女儿了,他不由地摸了摸女儿的长发。蓝小妮却受惊似的浑身一抖,脱口说,我好好学习,我不剪头发。
拧过身子,蓝小妮认真地又说了一句,从现在开始,我要做喜欢学习的那种动物。
蓝文宝欣慰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就从女儿的房间退了出来。
楚惟君说,目前只有两个办法,让小妮摆脱困境。手机响了,蓝文宝去阳台上接电话,楚惟君跟了过去。蓝文宝转回客厅,楚惟君又跟了回来。蓝文宝捂住手机说,你跟着我干什么?楚惟君没有意识到她在跟着蓝文宝,她是想对他说两个办法。两个办法她有些拿不准,她需要有个人商量一下。
快说你的两个办法。蓝文宝把楚惟君的思路往正道上拉。
眼下没有什么事情比蓝小妮的事情更紧急。楚惟君很快把思路跟了上来。她说第一个办法是去打通跟方老师的关系,上次送她一块表,她不要。那就多带些礼物登门拜访,出手大方些,让她看一眼就心动,这样说不定她就会放过蓝小妮。蓝文宝问另一个办法。楚惟君说,趁小妮睡着,咱把她的头发偷偷剪了。
蓝文宝吓了一跳:你可真敢想!你不知道丫头是什么样的人?她会跟你拼命的。
楚惟君说,那你说怎么办?
蓝文宝干脆地说,你去方老师家送礼吧,送多少都行。这话让楚惟君急了,她说这样的事你能让我一个人去?要去咱俩一起去,方老师那张脸,想一想我就觉得发怵。两个人去说话可以相互补充,可以免去许多尴尬。蓝文宝沉了沉,说要不就把小妮的头发剪了吧,小孩子也不能太纵容。楚惟君说,你到底有没有准主意?蓝文宝说,主意都是你出的,我哪里有。今天我还要去值班,具体怎么办,你决定吧。
教室里漆黑一团,蓝小妮一个人坐在教室正中间的位置,从小学一年级开始,那个位置就是蓝小妮的向往。也许因为她个子高,也许因为别的什么,蓝小妮与那个位置之间总是隔着很远的距离。一团光打在墙壁上,那张花团锦簇的大表格在黑夜中凸显出来,那里都是各科得百分的人名单,有些人的名字出现了不止一次。蓝小妮认真地在上面寻找自己的名字,忽然,她看见一个女人提着鬼头刀朝自己砍来,蓝小妮大叫了一声:“刽子手!”
这很像一句电影台词。
从梦中惊醒,她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头还在。看见床头有个模糊的身影,手里攥着一大把头发。
蓝小妮吃惊地问:“妈妈,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