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智子有孩子,家里地方不大。杏子兄长继承的茨城娘家已经是他儿子一家人的住处。二女儿惠子还是单身,工作调动去了大阪,而杏子从未独自乘坐过新干线,要去投奔难度太高了。
只要他不联系,杏子肯定会越来越担心,最后只得跑回来道歉。到时候,他肯定不会当即原谅杏子,非要等她再一次道歉,才勉勉强强原谅她。
他正做着盘算,没想到一不小心打个喷嚏,把衬衫纽扣给崩掉一颗。
他一共有五件衬衫,一件杏子洗了还没熨,三件脏的都堆在洗衣篮里,所以这是最后一件了。
要是杏子在家,他也不至于沦落到一件衬衫都没有的惨境。他为何要为这种琐事发愁?还不是因为杏子跑了!
得出结论后,他再也无法忍受,拿起了手机。
“你冷静点,今天是星期六。”
“啊?”
廉太郎抬起头,看了一眼餐柜旁的挂历。杏子习惯过完一天就画个叉,那个叉还停留在四天前的星期二。
“是吗?”
“是啊,你真糊涂。”
杏子不在家,他竟然连星期几都不知道,真是太丢人了。廉太郎仗着打电话看不见人,尴尬地挠了挠脸。家里工作日的早饭都是和食,休息日则是面包。长年共同生活中自然养成的习惯一旦被打破,连时间轴都会出现偏差。
他虽然不明白杏子在闹什么脾气,不过偶尔也该让让她,把她请回来吧。
我一个人果然不行。就在廉太郎心软的那一刻,杏子冷冷地说了句话。
“而且扣子掉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再缝上不就好了?”
廉太郎震惊了。这女人见过我拿针线吗?怎么可能。他可从来没碰过。
“我怎么可能会做那个?”
“也对啊。不过现在男孩子也要上家政课了。”
“怎么,你在笑话我吗?”
不就是缝缝补补嘛,那种东西一学就会。正因为没必要,他才没做过而已。
“我怎么敢笑话你,只是有点头痛。”
“你头痛什么!”
最近杏子总爱招惹他。仔细想想,自从更年期以后,他就没有见过这样的杏子。
将近五十岁那几年,杏子变得很喜欢揪着廉太郎的话不放。
比如看电视的时候,他夸一句新人女演员好看,杏子就会阴阳怪气地说:“我既不年轻又不漂亮,真对不起你啊。”她那种自虐式的嘲讽持续了好久,有一天廉太郎终于忍不住大声质问:“你怎么回事!”杏子才坦白道:“对不起,是更年期到了。”
男人很难理解女人的更年期。曾经有个每天都带爱妻便当上班的前辈,午休时间突然跑到外面吃饭,廉太郎当时问了一句:“跟老婆吵架了?”那位前辈告诉他:“不是,家里那位更年期了。”
“她总是汗流不止,还说一起身就天旋地转,只能卧床休息。毕竟很快就不能算女人了,身体总会出点变化。”
更年期综合征是绝经前后出现的症状,那句“很快就不能算女人”,着实说得很妙。
据说幼虫结茧化蝶的过程中,身体会完全化开。一个女人变成既不算男也不算女的人,身体发生一些变化也是理所当然。
不过,杏子的更年期没有夸张到需要整日卧床,看来每个人的症状都不一样。她没有经受多少身体上的病痛,而是精神方面变得十分暴躁。
想到这里,廉太郎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又到更年期了?”
“怎么可能,我都多少岁了。”
杏子比廉太郎小两岁,今年六十八了。自从她变得不算女人,已经过去了二十年。这段时间已经足够一个新生儿长大成人,那她也完全有可能走进人生的下一个阶段。
不过,他好像想错了。
“我管你那么多!”
“是吗。你对我的年龄不感兴趣呀。”
廉太郎只想表达他不关心女人老后的身体变化,但杏子好像理解错了。
这家伙真是的,动不动就误会,然后一个人闹脾气,跟二十年前相比一点都没有成长。
“那当然了,年纪都跟立春吃的炒豆子一样多了,谁记得住啊。”
你不仁我不义。廉太郎撂下一句狠话,气愤地挂了电话。
挂断之后,他就后悔了。
他左手抓着手机,四下环顾比以前那个出租屋大了足足一倍的餐厨房。
如果现在有人走进来,恐怕会以为屋里遭了小偷。因为橱柜里的储备都被他翻了出来,水槽里堆满了空罐头和用过的餐具,还有残留着面汤的泡面碗。
他之前猛然意识到只要用一次性筷子就不需要洗,所以桌上也扔着几双用过的筷子。便利店的饭盒里剩了没吃完的土豆沙拉,已经渗出颜色诡异的液体。稍微走上几步,就会踩到面包的空袋子。
为了找衣服,他还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所以和室跟厨房一样凌乱,脏衣篮已经过于饱和,衣服散落到了地上。洗澡水直接倒掉太可惜,他已经反复加热泡了三天,现在只有一点浑浊,今晚应该还能再泡一次。
家里的状态跟杏子住院那六天一模一样。她明知道会变成这个样子,怎么还不回来?
廉太郎没精打采地脱掉扣子崩了的衬衫,觉得衣服还没脏,应该不需要洗,便叠也不叠地直接扔在了起居室地板上。
四
天空无比蔚蓝,就像直接从软管里挤出了蓝色颜料,一股脑儿涂抹在上面。
如果这里是绘画教室,老师恐怕要过来指出错误了。每年总有这么一两天,天空会蓝得让人失去距离感。
他该如何度过这个突如其来的休息日?廉太郎已经细细地读完了家里订的报纸,再也无事可做,便决定出门散步,顺便买点东西。
干脆连午饭也一起吃了吧。如果买东西回家吃,就会制造垃圾。考虑到这点,还是在外面吃更方便。虽然有点贵,但里面毕竟包含了食材、加工、技术和善后处理的费用,算下来反而很实惠。
古利根川沿岸没有一丝遮挡,阳光特别强烈,走着走着就出了一身汗。廉太郎边走边后悔,刚才应该戴帽子出门。突然,他发现有个年轻人钻进岸边的芦苇丛,站在那里钓鱼。
毕竟是廉太郎眼中的年轻人,实际可能四十多岁了。从用的工具来看,那人应该在钓鲈鱼。他停下脚步,靠在步道的栏杆上,开始看他钓鱼。
年轻人用的鱼饵是旋转饵。金属叶片上穿着做成小鱼形状的假饵和流苏,旋转起来就能吸引鲈鱼。
这种鱼饵只要投出去,然后卷线就好。看起来虽然简单,但卷线时要讲究好几种技巧。
年轻人应该是初学者。他的钓具都挺新,鱼饵的种类也不多。目前他正在用的方法是把鱼饵放到水面之下缓缓打水,但是技术显然不够熟练,叶片不时飞出水面。
“啊,那可不行。拽的过程中要制造波纹,否则鲈鱼不会咬饵。”
他看得有点着急,忍不住说出了声。
“现在又不是日出日落时分,用打水的方法怎么能钓到。慢卷就好呀。”
日出日落时分是鱼的活跃时期,鲈鱼也会格外关注水面,因此制造波纹的打水钓法比较有效。可是想真正发挥旋转饵的实力,就要利用其下沉特性,在任意深度进行拖拽。于是,廉太郎向他提议了最基本的手法。
“烦死人了,老害。”
他一开始没理解年轻人在说什么,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年轻人没有回头,一直卷着鱼线,面朝水面嘀嘀咕咕。
他是觉得老人耳背听不见,还是故意让他听见?廉太郎意识到有可能是后者,顿时用力握紧了栏杆。
以前的人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现在这些年轻人竟把他们当成了“害”。也不想想究竟是谁一直在支撑这个国家的经济。无论是一派繁荣的泡沫期,还是梦想破灭的衰落期,还不都是他们在勤勤恳恳地坚持工作。他们才是经历过大起大落的前辈,这帮人怎么敢不听劝。
这个年轻人看着应该是廉太郎孩子那一辈。
混账东西。如果你真是我儿子,早就挨揍了。
他下意识地比较着自己和那个人的手腕粗细,心中破口大骂。换作二十年前,他还能打赢,可是现在身上的肌肉量还不足壮年时期的一半,着实有点靠不住。
“老了啊……”
他嘀咕了一句,随即大吃一惊。我已经是老人了吗?
他的脑力和体力当然比不上年轻时期了,可是花甲过后,他一直鼓励自己还能继续干下去,不知不觉又过了十年。现在,廉太郎的腿脚可能慢了很多,可他还在玩命奔跑啊。
他这么拼命,至少不是为了站在这里被一个小辈轻视。
那究竟是为了什么?
孩子们早就独立了。他现在一周工作五天,薪水只有退休前的一半。而且因为有工资,本来应该拿到的养老金也被扣掉了一部分。
那个只要努力就有相应回报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可是,他的身体还能动。视力和听力虽然有所下降,但脑子还算好使。他不知道自己能活到多少岁,也许是八十,也许是九十。如果什么都不做,这个“晚年”实在太漫长了。
廉太郎松开栏杆,拖着脚步向前走了起来。每离开岸边一步,浓郁的嫩芽气味就变得淡薄一分。
他心情沉重地买了东西,又吃了顿迟来的午饭。那家直播大相扑比赛的荞麦面店做的面有点不合胃口,他总感觉没吃饱。
从车站回家的路途显得格外遥远,哪怕回去了也是独自坐在乱糟糟的屋子里。他早已习惯了一开门就说“我回来了”,现在却显得无比徒劳。
陪他钓鱼的丸叔去奥秩父山钓山女鳟了,上班时交的朋友早就退休,没什么来往了。他只能绕开刚才那个年轻人钓鱼的地方,找别的路回家去。
也许没有归宿的人并非杏子,而是廉太郎。
“啊,糟糕。”
看到自己家的黑瓦房顶时,他忍不住啧了一声。忘记买晚饭了。
掉头去便利店?那也得走十分钟。
廉太郎突然想起,几年前那场台风后,他骄傲地说:“你看,大水果然没有漫过来吧。”但是杏子却小声说:“我还是想离买菜的地方近点。”
那时,他被杏子扫了兴,心里特别生气,可是话说回来,杏子平时买菜都怎么办?液体调味料和大米都有一定重量,就算年轻时能拿动,老了以后呢?
他惊愕地发现,自己竟从未想过那种问题。于是,他彻底没了食欲,决定不买晚饭了。杏子说家里有冷冻乌冬,把那东西扔进开水里,浇点酱油也不是不能吃吧?
廉太郎站在玄关门前,掏出钥匙。
“嗯?”
他插了钥匙,也转了圈,却拉不开门。
难道出门时没锁?
他感到心里一凉。附近虽然治安不错,但也没有安全到可以不锁门离开。他怎么会干这种蠢事,难道开始老糊涂了吗?
廉太郎又转了一次钥匙,开门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换鞋区的瓷砖地上摆着两双女鞋。
脚口装了松紧带方便穿脱的一脚蹬是杏子的鞋,另一双运动鞋他没见过。
“啊,你总算回来了!”
屋里有人听到开门声,朝这边走了过来。那个人的声音很像年轻时的杏子。
“爸,你都干什么去了。既然要出门,怎么不带手机呢?”
那是自从生下第三个孩子后,整个人像吹气球一样胖了起来的美智子。现在一看,她的脸比过年时更圆了。
“还有啊,最近天气这么热,你垃圾总得扔一下吧。刚进门时都快臭死了。”
美智子还是那么唠叨。这姑娘怎么在家里?她平时好像经常跟杏子走动,可廉太郎在家时很少见到她。
“你又胖了。”
他一边脱鞋,一边招呼道。美智子一瞪眼,发出难以置信的感叹声。
“就是这种脾气,就是这种脾气啊,爸!你怎么一见面就说这种话,太气人了!”
这姑娘很感性,而且聒噪。廉太郎不理睬她,径直走向餐厅,她却跟在后面唠叨不停。
出门时还一团糟的水槽、橱柜和餐桌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看起来有点陌生。
锃亮的餐桌上摆着两个茶杯,杏子坐在椅子上,朝他看了过来。
“哎,你回来啦。”
那是我的台词,你这蠢货。
廉太郎拧着嘴,只回了一声“嗯”。
“妈,你快看,爸竟然去买衬衫了。”
美智子打开廉太郎放在地上的袋子,又开始聒噪。更衣间传来了洗衣机的声音,看来他这趟是白花钱了。那件没熨的衬衫,还有崩了扣子的衬衫,应该都能马上穿。
“喝茶吗?”
“嗯。”
杏子从来不给廉太郎倒泡过的茶。她换了新茶叶,拿起凉开水壶倒上水。很快,他就闻到一股瓶装茶没有的清新香气。
“请吧。”
杏子神情淡淡地递了茶杯给他。廉太郎很想质问她为何好几天都不回来,但是话语哽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他又“嗯”了一声,喝起了茶水。
“美智子,你不用带孩子?”
品味过新茶的香味后,他朝女儿扔了个比较轻松的话题。
“哲君在带。”
“难得的休息日,你却要他带孩子?太可怜了。”
“哎,你这话说的,我也是全年无休在带孩子啊。”
美智子当家庭主妇轻松得很,对丈夫的态度却很差。相比之下,杏子每逢休息日都会带女儿们出去逛公园,让廉太郎尽情睡懒觉。两者简直相差太大了。美智子在生第二个孩子前,一直都有全职工作,可她却一点都不体谅天天在外工作的丈夫。而且她竟然管堂堂一家之主叫“哲君”,太没大没小了。
种种不满郁积在心中,最后冲口而出。
“你为什么在这里?”
“啊?太没礼貌了。我当然是为了妈妈过来的呀。”
“为了你妈?”
越说越糊涂。他看了一眼杏子,只见她双手捧着茶杯,不知为何低着头。
“妈,你自己说得出口吗?”
美智子问了她一句,杏子还是一动不动。
“那就我来说吧。”
廉太郎轮番看着妻子和女儿,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妈妈前不久不是做了阑尾手术吗?”
那还用问吗,他当然知道。可是女儿一直在等他回话,廉太郎只好点点头,“嗯”了一声。
“后来医院做了活检,发现是癌。”
“癌?”
那个瞬间,他眼前浮现出钓友丸叔黝黑的方脸。
gan、丸……癌?
当他意识到那个发音对应的正确汉字后,心脏猛地一颤。
“而且已经扩散到很多地方,切也切不掉了。”
美智子的声音渐渐湿润。尽管她拼命忍住了嘴唇的颤抖,眼里还是噙满了泪水。
杏子可能心疼女儿,总算抬起了头。她跟美智子不一样,目光很镇定。
“对不起。医生说我没救了。”
廉太郎陷入了混乱。他淹没在难以置信的消息中,心灵受到震撼,一阵胸闷气短,就像体检抽完血一样,眼前冒起了金星。
没救了?癌?怎么回事?等等,等等啊。
“——我怎么不知道?”
“还用说吗!”
美智子的泪水随着感情迸发了。
“因为你都没有陪妈妈去医院!”
是吗?原来杏子叫他一起去医院,是为了听检查结果吗?
“我不知道是因为那个。”
“妈妈都开口请你去了,你还不知道事态严重吗?”
“你总是这样。小学开运动会那次——”美智子的骂声已经传不进廉太郎耳中。他愣愣地看着杏子,就像第一次见到她似的。
“你要死了?”
“爸!”
美智子尖叫一声。然而杏子露出了微笑,仿佛在说“瞧瞧你的表情”。
“对,我要死了。”
“还有多久?”
“顶多只有一年。”
廉太郎即使不说话,杏子也看出了他的心思。
一年?我们也许喝不到明年的新茶了?
他从未想过这种事。他当然清楚,除非两人同时遭遇事故,否则总有一个人要先走。可是,他一直觉得应该是自己先走。因为女性一般更长寿,杏子又比他年轻。
他低头看向茶杯。可笑的是,代表幸运的茶梗竟然竖起来了。那仿佛是命运的嘲笑。廉太郎站起来,倒掉了茶水。
杏子没有在意丈夫的唐突举动,依旧安静地坐着。美智子已经不管不顾地大哭起来。
“这也太突然了,太过分了。”
美智子哭得喘不过气来,断断续续地说:
“求求你,放过妈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