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

如雪如山 张天翼 第2页,共2页

妇人说,哪个人?……哦!

小毛说,上次你去把他支应走了,这次我一看,他又来了!又在我们店里晃。我怕得心都要从鼻孔眼里跳出来了。想再喊你过来,往对面一看,你不在。我问马姐,丽丽姐呢?马姐说,吃饭去了,去半天了还没回。哎呀,我一下急得,一脊梁白毛汗……

妇人说,瓜女子,你咋个不让马姐替你应付?

小毛说,一来,我跟马姐不熟噻。二来,马姐刚干两个月,没个心理准备,把人家吓个好歹的,那我不造孽?菩萨保佑,正好黄姐上厕所路过。黄姐是知道这事的,咱俩跟她唠过一嘴,我就赶紧拽住她,贴着耳朵求她。黄姐蛮仗义,说,行的,你去看我的店面,我对付那王八犊子。

妇人在小毛肩膀上按一按,说,我现在就回去,看那人走了没。

巫童和马闯在后面听着她的话,听懂一小半,大概是有个恶客,胖,男性,小毛很怕他,一看他来就要躲,央这个央那个替她接待。至于一个瘦小姑娘为什么怕一个胖男人,似乎也不言而喻。

妇人离开那个外国男服店,主动给巫童解释:小毛是我对面那家泳装店的。一个杂牌子店,店面蛮小。上个月来了个四五十岁的男客人,一个胖子,说要买泳裤,让小毛给推荐。小毛就认认真真介绍产品嘛,这条弹性大,那条配色是今年流行的,时髦。讲着讲着,那男的突然拉起她手,往自己身上一搁,说,你测测腰围就能推荐得更准了。把人小毛给吓得!赶紧抽回手,但也不敢说什么,人家是客人嘛。后来那男的挑了一条,进试衣间试去了,进去一会儿,喊“妹坨过来”,小毛过去一看,哎哟个老天爷,他整个人精赤大条,就穿条泳裤站在试衣间门口!拿手一下下揪裤腰,弹在肉上啪啪直响,说,这松紧行不行,妹坨你看呢?……

她疾首蹙额地摇头,冷笑。巫童说,还有这种人!马闯说,这应该报警的,这是性骚扰。

妇人说,嗐,真闹大了,我们导购也没啥好处。那回,小毛好歹把那男的应付走了,下班她跟我坐一趟公交,在公交站边说边哭,哭得眼珠都要脱出来。我说,莫怕!他要再来,你就来找我,我去换你。过半个月,那人果真又来了,又要买泳裤。小毛趁他进试衣间,赶紧跑到我那里去,我过来替她。那人在试衣间里说,妹坨,再给我拿条大码的。我拿了一条大码的,站到门口说,先生,给你。他一听声音不对,从里面一开门出来了,咦,那个妹坨呢?我说,她上厕所了,您有什么要问,问我也一样。他笑眯眯地说,大姐也挺好,大姐比小姑娘有经验,那您给我参谋参谋噻。他嘴里说着,手就伸进去挠他裤裆里那一嘟噜。我才不怕,我这岁数了,啥没见过。我就盯着他那地方,也笑眯眯跟他说,大哥,我看你就买这条!这一款游泳裤它为了贴身、显身材,裆处留的空间小,刚好你这个家什,尺寸也比一般人小,正合适!

巫童和马闯都笑了,马闯竖起一个拇指,说,阿姨您真棒。妇人面有得色,这叫以毒攻毒。她又说,嗐,讲了半天这些乱七八糟的,你们年轻人不爱听吧?

马闯说,爱听,阿姨,您这是见义勇为,智勇双全,简直有点女侠的风范了。

妇人笑道,哎呀,嘴巴太甜了。小巫童,你跟他过日子,小心耳朵得糖尿病。这么说着,一转弯,妇人指着门楣上有头狼的店说,到了。玻璃门敞开,门口倚着一个瘦高个女人,正举着手,拔指甲旁边的肉刺,妇人说,马姐谢谢啦。那女人笑着一挥手,离开了,一面走,一面还低着头揪肉刺,手肘一动一动的。

妇人暂时不进门,立在门口,朝对过一个小店面里喊:黄姐!雅冰!柜台后面冒出一个烫过发的脑袋,哎?丽丽你回来了。妇人说,那人走了?

这黄姐名字很柔美,却有个老爷们似的喳啦喳啦的沙嗓子,大声说,走啦。就照你上次教小毛的那些话,我也笑模滋儿地把他阴损了一顿。那人有点要竖眉毛瞪眼睛,我还是笑模滋儿的,反正他不能投诉我服务态度不好。最后他臊眉耷眼地走了。哎,让他明白明白,客人来了有好酒,他这种变态来了,迎接他的有猎枪。

妇人笑道,瞧把你厉害的。舒坦了吗?

舒坦了,可替小毛报仇了。你还带着客人呢,快招呼人去。

妇人带着巫童和马闯进了店门,说,进来,你们俩坐坐。我去给小马拿袜子。

衣架中间有一张长长的黑皮革凳子,他们并肩坐下。店不大,是一个雇员能照管过来的那种规模,米色瓷砖地面亮得令人不安,像泼了油,映出天花板上的灯,像一枚一枚钉子头。墙上一个个方格子里也挂着射灯,照亮悬挂的衫裤。他们身边玻璃架子上摞着两沓男裤,下面一层配好了三双不同颜色的狭长尖皮鞋。男鞋在女性眼里出奇地大,像小船,巫童很怕男鞋,总觉得那上面有一具隐形的庞大身躯,走太近会撞在人身上。

妇人回来时,手上没拿袜子,却一手提了一个衣架,左手衣架上是一件亚麻色棋盘格薄呢西服,里面套着白衬衣,右手衣架上是跟西服上衣同色的浅灰裤子。她手指钩着衣架的天鹅头,举到视线的高度,说,小马,帮阿姨一个忙吧。

马闯站起来。您说。

我有个朋友的儿子,也快结婚了。阿姨想送人家一套衣服,又怕我选得不好看。那孩子高矮胖瘦正好跟你差不多,你试穿一下,让阿姨看看,行不?

马闯说,当然行。他接过衣架,妇人很欢喜,回手一指,试衣间在那边,里面有试装皮鞋。

等马闯去了,妇人一拍髋部,说,瞧我这糊涂,都忘了给你们倒水。她快步走回收款台,影子在瓷砖地上急急跟着。黑木头的台子像一片水里的孤岛,她俯身忙活一阵,用一次性杯子倒了两杯温水,拿过来。巫童说了谢谢,一杯放在身边,一杯拿着喝。杯子装得很满,蜡纸不堪重载,很有在手里变形、瘫掉的趋势,她赶紧喝下两大口。

妇人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拳头,像学校里给要好同学送糖果似的,伸到她面前,一下把手掌张开老大。巫童扮出好奇的样子,抻长脖子看。她手心皱纹多而碎,比手背还显老,又因为瘦,掌纹特别深,纹路中心放着一个半透明白色小袋,非常珍贵的样子,车辐似的所有路径,只通向那一袋财宝。

巫童愣一愣,笑道,咦,这不是无花果吗?我们学校外面小摊上五毛钱一袋!她拿起来看,小袋子大概四张邮票大,深紫色油墨印着繁体字的“无花果”,那个酸甜味道的记忆涌过来,舌头两侧立刻泌出唾液。

妇人欣然道,对呀!你还记得。

哪能不记得?我们天天课桌抽斗里放一袋,趁老师回身写板书,赶紧塞一根到嘴里含着。

妇人说,吃吧吃吧!嬢嬢没请你吃成面,请你吃个无花果。

巫童便撕开小袋子口,捏出一根,软软一条像个白虫子,浑身粉末。放到嘴里,手指上沾了白末,她像小时一样舔干净手指,说,还真是以前那个味儿。嬢嬢,这玩意早没人卖了吧?你怎么买到的?

妇人得意道,现在你只要想买,还有买不到的东西?她也伸手抽了一根吃,两手拍打一下,拂掉指头上粉末,说,以前桐桐最爱吃这个,一天到晚裤兜里放一袋,我好几次洗裤子忘掏裤兜,都给他洗了。我在厨房做饭,他到厨房找我,给我讲学校里今天又怎么了,边说边给我往嘴里喂无花果。他总提你,十句有五句讲的是小巫童。我说,你是不是喜欢人家?他不说话。我说,喜欢也没什么,要真喜欢一定告诉妈妈。我还说他,你也买点贵的零食,别总买最便宜的,让人以为爸妈舍不得给你零花钱似的。他说,不爱吃别的,就爱吃这个。

她又拿了一根吃,嘴上沾了一点白,笑道,也奇怪,这东西就跟会上瘾似的。我跟你吴伯伯搬走以后,咱那里的吃食我一样都不想,只想这个无花果。后来总算找到卖的了,一买就买半麻袋,慢慢吃。

巫童看一眼沾在手上的白粉,微笑不语。

试衣间那边传来响动,马闯焕然一新地走出来,大声说,阿姨,看看行吗?

妇人转身走过去,边走边说,哎呀,太漂亮了,太帅了,小马,这衣服太适合你了,你觉得呢?阿姨眼光怎么样?

马闯站在试衣镜前,看看正面,又偏过身子,扭着头看侧面。还真挺好看,我一直觉得我皮肤黑,不能穿浅色的。

妇人在他身后说,谁说的,男人皮肤黑才好看,才百搭,才有男人味。一白遮三丑,那是过时的观念。你瞧我们男装店里的海报,哪个模特不是晒成古铜色?

巫童也走过来,站在马闯另一边,笑道,嬢嬢开始给我们当导购员了。

马闯说,您要觉得行,那我就换下来了。

妇人说,等等,等等,我忽然想起,我那个朋友的小孩,皮肤跟你还不太一样,可能这套颜色适合你,不适合他。小马你帮人帮到底,等阿姨再拿一套,你再试一回,好不好?

马闯说,有什么不好的?换衣服又不是啥体力活,您拿去呗。

妇人走开到较远的架子处翻找,马闯在镜子前又转了几遭身子,点着手让巫童过去,悄声说,你说我该不该把这套衣服买下来?

巫童微笑道,纳喀索斯,被自己的美貌震惊了?

不是!我是说,咱应该支持一下她的业务吧,第一是你跟她以前这么熟,有个情分,第二,毕竟她一个女人离乡背井的……话说她再婚了没有?再生小孩没有?你也不好意思再问了吧?

巫童摇摇头,马闯不知道是“没结婚”,还是“不知道”,还是“别说了”,他也不敢多问,男人多嘴多舌地打探女士婚姻情况,也是一种不体面。

等马闯接了第二套衣服去换,巫童的嘴巴好像自己做主似的,问了出来,嬢嬢,你这些年,也没有再走一步?

妇人攒起眉,像讲一件有点讨厌,有点恶心的事,嘴角往下按一按。怎么没走?走过了,没意思。跟你吴伯伯离了之后,人家给我介绍了一个,也是没了小孩,他家没的是姑娘。比桐桐大好几岁,快高考了,晚自习下得晚,本来夫妻两个轮流去接,碰巧那天她妈妈打麻将手风顺,舍不得下桌子,给女儿打电话说你自己回吧。结果就那么巧,就那天晚上出了事,让车给碰了,司机肇事逃逸,一直也没抓着。你说她爸能不怪她妈吗?肯定心里还是有怨气。但要怪吧,她妈妈也伤心得天天哭,又不能说出口。她爸爸跟我说,那时候是真没法过了,再看着她、看着那间屋我就要疯了。他也跟我一样,离婚,离开老家,想重新开始。

巫童听得面色渐渐变了。她直着眼说,嬢嬢,我也不敢问你还怪不怪我……

她才说半句,妇人就一串“不不不”拦上来,两只手在空中晃出了虚影,连带她颊上肉都震得颤动。千万别!孩子,好孩子,千万别这么想。桐桐的情况不一样,嬢嬢谁也不怪,只怪命不好。我一直都这么想。老天爷要收人,他就想要桐桐,咱有啥办法……嗐,我还跟你说那个老石吧!他姓石,叫石漱云,真的蛮好一个人。

她遗憾地摆头,语气平静极了,回顾自己的败绩,故意淡淡地说出来。当时人都讲,你们俩同病相怜,一块堆儿好好过吧,跟别人不能说的话,跟对方说说,互相安慰,互相温暖。哪知道,同病是同病,疼法可是千差万别,我们俩比别的夫妻更说不到一起。

怎么会说不到一起?

比如老石跟我说,丽丽,我真羡慕你。我说,怎么呢?他说,你桐桐十三没的,我们朵朵没的时候都快十八了,你白疼了儿子十三年,我比你多损失五年。我说,这话可不对了,什么叫白疼,我倒情愿桐桐长到十八,多给我留五年的记忆。再说,你至少知道你朵朵长大了啥样,我桐桐一辈子是个毛都没出齐的小男娃。我每天走大街上,看见哪个小伙子都想:他要是成年了是不是这样,肩膀宽宽的?是不是那样,腿上汗毛重重的?……

巫童静静听着,攥着手。灯光雪亮,太亮了,这个玻璃拘押室里,全世界的灯都照在她身上。那些无头人虚握双拳,防着她肇事逃逸。

妇人说,在这上头说不到一起,慢慢就句句说不到一起。做了三年夫妻,散伙了。我们俩从来没当着对方掉过一颗泪蛋子,当初结婚时说好,谁哭孩子,去外面哭,屋里头一定要有笑模样,要好好过。结果领离婚证那天,走出来我们两人抱着哭了一大场,倒感觉三年从没这么亲过。我说,哥呀,怎么这么难呢?他说,丽丽,是难哪,以后你也不要再找了,我也不找了,咱这种人就是残疾人,跟谁也过不到一起,不要连累别人,要是认了这个命,可能反而能过好。后来我真死心了,不想找什么“伴儿”了。也不想回老家了,在外边倒轻松。反正还干得动,自己赚钱自己花,足够,周六日跟这里认识的妹子们看看电影,吃吃自助餐,蛮开心。有时太开心了,脑子嗡的一下,想,你配开心吗?小巫童,你不会觉得嬢嬢没有心吧?

巫童说,怎么会,怎么会!我……门帘一响,马闯出来,两人都闭了口,往他那儿看,这次的一身是海军蓝平驳头西装,里面配黑色高领衫,下面蓝白格裤子。

他精神奕奕地大步走过来,问,女士们觉得怎么样?妇人和巫童都说,好看,好看!

他走到镜前,挺胸,两手揣进裤兜,又抽出手,垂在两边。妇人在他旁边,踮着点脚,伸长手臂,把窝在里头的后领子翻过来。小巫童,你看,小马穿海军蓝多帅哟,以后你要多给他买这个颜色的衣服。巫童漫应道,好的。

她也往镜中看去,三个人映在镜子里,宛如一幅镶了框的全家福照片。妇人的眼睛从镜中看看她,又看看马闯,露出慈爱的笑。

巫童背上一凉,突然明白,什么“朋友的儿子快结婚了”,什么“高矮胖瘦跟你差不多”,根本没有这回事,没有那么个人,她是把马闯想象成吴桐。她一定想过:如果吴桐不死,很可能到今天还跟巫童是一对,差不多该张罗婚事了,他会一套套试穿母亲帮他选的衣服,傍着未婚妻……马闯的玩笑话,歪打正着。

他正跟妇人说笑,有商有量,浑不知自己成了剧里演员。阿姨你觉得哪套好?我觉得刚才那亚麻色西服,配上这个黑高领衫也好看。他又喊巫童:我手机放在裤子口袋里了,你帮我拿一下,我给这套拍一张。

巫童走到试衣间,他原先的衣裤搭在椅子背上,裤子长长拖下来,像个抽掉筋骨的昏迷人。她翻动一下,掏出手机。说话声从前面店堂传来,听着不太像他的声音,仿佛她熟悉的马闯脱去一层人皮,被魔法变成了另一个人。她回去把手机递给他,等他拍了几张,说道,该回去了,明天还得参加人家婚礼,你是不是忘啦?

妇人抢着说,哎呀,耽误你们时间了,我真是太不应该了……谢谢你小马,快去,回去休息吧。小巫童,你早点睡,好好睡,不然明早化妆,粉都不贴皮肤,不漂亮了。

巫童又觉得,这是她心里彩排的婚礼前夜会对儿媳说的台词。马闯说,那,我去把衣服换下来。他走出几步,又走回来。阿姨,我把这套买下来吧,给你冲业绩。那脸上展开十分纯良的憨笑,像个会散热的光源一样。他一向擅长这种让人心软的笑。

妇人也笑了,抬手想要拍拍马闯身上哪里,最后手掌落在他手腕袖子处,极轻柔地打了两下,说,不用啦,这些定价都不实在,虚高虚高的,阿姨每天揽上几个冤大头,业绩就够了。她的手又拍了一下,像拍在睡着的婴儿身上那么轻。刚才我跟小巫童加了微信,等你们结婚,一定告诉我,让阿姨送你两套好衣服,行不行?

马闯说,行!

走出商场,巫童说,咱们在里面待了多久?马闯看看手机。一个半小时。

她喟道,才一个半小时?我以为好几个小时了。实际上她以为小半生过去了。她抬头在夜光里找到雪山,山影像远远守着望着、踟蹰不去的阴影。

他忽然说,哎呀,袜子!

他们在街边停住脚,互相看。旁边有个卖花的老太太,坐小马扎守着一只白泡沫箱子,里面一束一捆的康乃馨、玫瑰、石竹,还有黄的白的菊花,百合在苍绿叶子里打着青白的苞。老太太看他们站着不动,以为想买花,对着马闯大声说,玫瑰便宜了便宜了,百合便宜了!都是今天的鲜花,到晚上贱卖了。

最后马闯主动说,算了,我就穿波点袜子吧,人家都看新郎,谁去注意伴郎。巫童点点头,只觉得十分疲乏,像刚跑完一趟马拉松。她说,你要是早这么想,咱们就不用来这里了。

马闯说,我还以为你会庆幸,幸亏来了,遇上你十几年没见的阿姨不好吗?我还挺喜欢她的。年轻时候肯定挺漂亮吧?现在也比一般人强。呀,我是不是不该在你面前夸别的女人漂亮?他说完,嘿嘿一笑。

他们回去,洗澡上床。酒店房间里的灯光昏暗,淡啤酒那种黄色,像永远睡眠不足的一双困眼里放出的光。时间确实晚了,明天五点多就要起来。他们只吻了几下面颊,就各自转过身去。马闯关了床头灯。

那边很快响起绵长沉缓的呼吸声。酒店的窗帘特别厚,屋里一点光没有,不光黑,是黑的曾祖母。巫童侧身躺着,等了一阵,打开枕头下的电子书,接着读那本《进入空气稀薄地带》。她需要一些人一些事,把脑子里那个人的影子覆盖掉。上次看到哪里?一位叫罗布·霍尔的登山团队领队陪伴客户上山,暴风雪袭来,后者体力耗尽,无法下山,两人都滞留在珠峰顶上一处叫希拉里台阶的地方,它不是台阶,是海拔8790米处的一块巨石,是上下山最难的一道难关。温度持续下降,留守大本营的人用无线电呼叫霍尔,为了鼓励他下山,又通过卫星电话给他接通了新西兰的妻子。

马闯醒了。被子窸窸窣窣,他转过身来,惺忪地说,你还没睡?她合上电子书的外壳封皮,不回头地说,你睡吧,别管我,我看完书就睡。他听出她声音不一样,鼻子堵住了那种闷闷的声音,伸手搭在她肩头,说,怎么了?哭啦?她仍不回头,没事,我说了不用管我。没什么,就因为这书的结局特别惨,让人有点难受。

肩头的手缩回去,他放了心,依旧转过身,声音隔着一道肉体传过来,像隔了一道门板似的,听不真。嗐,难过就别看了,你也真是,明天有事,看什么书……赶紧睡,啊。没多久他又睡过去。不深究的人过得真容易。巫童松一口气,她躺在黑暗里,想着那个人。

他名字是吴桐,初一下学期从别的班转到她们班。两个名字读起来太像,他刚来那几天,常是老师喊一声,站起两个人。当时的通行办法,是给同音的名字加前缀。班里还有一个刘佳和一个刘嘉,分了大小,一个大刘佳,一个小刘嘉。叫了几个月,大伙慢慢感觉他们生下来就该叫大刘佳和小刘嘉,上户口时就该这么报,没加大小是父母的疏忽,现在总算补上了。

按年龄分,吴桐就是大吴桐,巫童成了小巫童。他俩逐渐成了固定搭配,老师说,来!来两个人,跟我去写学生手册——就大吴桐小巫童吧!再过一段时间,叫他们两个人,只需叫一个名字,他们成了彼此默认的另一半,老师说,这周咱们班值日,得有人去画一楼的黑板报,大吴桐,你俩去吧。

由于那些共同任务,他们有很多时间要同进同退。吴桐的妈——姜丽丽,嘱咐吴桐:记住把人家女同学送回家,你再回,啊。两家本来离得近,只差一个路口,家里大人在卖菜场、杂货店照面的时候,额外多寒暄几句,慢慢就更熟了。

也难免掺杂一点功利色彩,巫童学习好,永恒是班里前五名,吴桐虽然总分始终中不溜,但一门数学总是鳌头独占,多难的卷子,他丢分不超过三分。两边家长都嘱咐孩子:多跟人家学学,啊。取长补短,不会的多问!

他们不但学业上互补,闲书上也互通,那时同学们互相传看武侠小说,金庸、古龙、梁羽生,还有漫画书,女生看《阿拉蕾》《雪椰》,男生看《七龙珠》《城市猎人》。巫童家里管得松,吴桐家里管得严。吴桐借来的武侠小说,放在巫童书包里,让她带回家保管。巫童也都读了。男生们爱郭靖、张无忌,课间吆喝着比拼降龙十八掌和乾坤大挪移。只有吴桐崇拜李寻欢——她喜欢他这点不一样,认为是很重要的优点——他在课本边缘画带穗子的飞刀,刀尖两边各画几条猫须一样的斜线,表示刀飞在空中。

她喜欢上吴家去,也喜欢他妈妈。姜丽丽在百货大楼站柜台,卖手表,是远近数得出的漂亮人,外号七仙女。一条街的女人都看着她穿衣服,桑绵绸的连衣裙、肉色丝袜、裙裤,丽丽穿什么她们就跟着穿。他家三口人衣服上总有点淡淡香味,吴桐曾拉开大衣柜,给巫童看他妈妈埋在柜子角落里的香皂。

那个年纪的男生,邋遢得全无心肝,能把白运动鞋穿成腌咸菜色,鞋尖上还有半年前雨天踢上的泥痕。但吴桐的鞋永远干净。

她记得他家有张大圆桌,他俩在桌上写作业,吃小袋无花果,吃桃酥、龙眼酥。桃酥放在一个铁皮饼干筒里(吴桐捧来饼干盒,巫童负责用指甲撬开圆盖子)。吃完了,筒不收起,就放在桌上书本和铅笔盒之间,像一片平房里起了大楼。她写作业写一会儿,趴着,嘴里含着无花果,看筒上四面印画,两面是女电影演员照片,两面是姚黄魏紫的大牡丹花。

姜丽丽所记得的吃面桥段,也发生在那张桌子上。有一阵巫童妈妈做手术住院,她爸每天中午去医院送饭,忙得脚打后脑勺,姜丽丽就让巫童中午到吴家来吃饭,通常是吃面,面快。平时铺着白色带镂空花的桌布,吃饭时桌布撤掉。桌布洗得像海上泡沫一样白。

每周有两天,下午只上两节课。她跟吴桐到他家写作业。大人都没回来,世界是他们的。阳光穿透窗玻璃,处处一片迷蒙绵软。静默之中,吴桐爸爸养的热带鱼在缸里唼喋一声。地上一排赭色大花盆,君子兰、四季海棠、仙客来,都是有点老气横秋,但又很温馨的花。

她有时抬头四望,让眼睛休息。衣柜上的长方大镜在不远处,像一个打开门的隔壁房间,一抬腿能迈进去。那里也有两个人,有些陌生,一个低头写,一个抬头看,桌下四条腿井然地各有姿态。镜像边缘,还装饰着君子兰那报刊图案式的苍翠的叶、珊瑚色的花,犹如一张明信片。

那是她人生的黄金时代。都是琐事,都是平庸家常,单个拎出来也没意思,但远观是无尽水面上一片粼粼波光,她躺在船里,半梦半醒,金光在眼皮上跳,桨声轧轧,搴舟中流,操桨的是吴桐。

她后来读到“意绵绵静日玉生香”,觉得每个字都贴切极了,正是那张明信片背面该印的。又看到美国女画家玛丽·卡萨特的画,也亲切,那种不太明亮的室内光,半旧的家具,人们平静的心无旁骛的依恋。

曾经那么亲近,可她现在竟不记得吴桐的长相。都是零星印象,像一张照片撕得太碎,风又刮走了一些,剩下的碎片,有的有一点鬓角,有的有半边眉毛,似乎什么都在,只是拼不出一张面貌了。

她记得他脸色白白的,像他妈妈,皮肤皎洁,一颗痣一粒雀斑都没有,颧骨那一块像白瓷碗的弧。眉毛很浓,侧看是立体的,因为她总在他旁边,看得最熟的是侧面。他眼睛不太美,有些溜眼边,忧愁相,随他爸爸,但鼻子又很好,一个规规正正的六十度角。姜丽丽说,男观鼻子女观眼,我们桐桐鼻子好,眼睛差点不要紧。像小巫童,有这样的大毛毛眼,将来也绝对没问题。

“将来”像有一百年那么远,下辈子的事。漫画里有那种男孩女孩互相表白的情节,接下来就是个手拉手的特写画面。她模糊想过:如果吴桐拉她的手,她不会拒绝。

他手很大,比一般少年大,骨节分明。姜丽丽拉着儿子的手说,大手大脚,我桐桐将来是大高个。高个子穿起西服三件套,那才好看。我们那个小领导,白胖子,又矮,没脖子,就像搪瓷缸子成精!又非要天天穿西服,像搪瓷缸子加个布套。当时在场还有几个嬢嬢、奶奶,都笑得不行。

巫童曾听见长辈聊天说:丽丽当年结了婚,心还是有点野,跟小吴不大牢靠,没想到有了儿子,还真拴住了。

姜丽丽是真爱儿子。有时吴桐正讲题,她端一盘草莓来。头顶绿萼片都去了,莹红的,撒着一层白砂糖,糖粒半化不化,像矿物渣子——现在的草莓甜了,倒退十年,草莓都很酸,放了糖才能可口。姜丽丽退得远一点,歪着头听他讲,眼神是爱慕,还有点惊喜:“哟,我儿子还有这能耐!”

他们最亲密的时候,有两次。一次是他用橡皮咝咝地擦练习册上写错的题,一吹,橡皮丝飞到她眼睛里,她哎呀一声,闭紧了那只眼。他说,别动,我给你吹出来。他身子挡着光,立在她面前,扳起脸,拇指食指慢慢拨开眼皮,说,你往旁边看。她依言转动眼珠,看着地上的君子兰。余光里一张脸越变越大,一座山的阴影压下来。噗一声,一股风袭来,眼珠一凉,凉意一直钻到颅骨深处。他松手说,好了好了。

还有一次,六一节联欢会演,老师让他们搞一个双人配乐诗朗诵,他们在礼堂侧幕等上台,两人都被涂了腮红和唇膏,不敢互相看,一看就想笑。白色连裤袜老往膝盖底下掉,窝在脚心里,她弯腰捏着往上提。刚好一个群舞演员匆匆跑过,裙子风筝一样从她头发上带过去,裙摆的亮片一下把头上一大绺头发挂了出来。只剩半个节目了,赶紧重梳,她揪掉双马尾的两边皮筋,好歹用手指理顺,转过身,让他给重分头路。

几个犹豫的指头爬上来,在头发里拨了几下,像在草丛里寻失物。她催道,快点!于是一个指尖从头顶心启程,一路很慢很慢地犁下去。指甲划着头皮,发出极轻微的嗞嗞声。

她整条脊椎骨都酥麻了,头皮和耳朵一阵阵过电。闭上眼,脑子里亮起一幅画面,是用后脑勺看到:他无辜地睁着一对溜边眼,大白手像走夜路的白衣人,穿过了黑发的茫茫荒原。

人生最后一天,他到底拉了她的手,然而是为考试。

那个岁数,她不爱运动,很奇怪,照人体的生理发育,青春期本该最好动。也不光她,除了女体育委员,几乎所有女生都不爱运动。大家以缺乏运动能力、病歪歪娇滴滴为荣,为美,好像是。每学期体育考试,都是公认的集体劫难。考试项目里,短跑、立定跳远、一分钟跳绳、一分钟仰卧起坐,还有球类,这些都好办,最恐怖的是八百米跑。提前半个月,大家就唉声叹气,就愁起来,常常一个人忽然惨呼“怎么办要考八百米啦”,然后一群人跟着大声哼哼成一片,哀鸿遍野。

因为讨厌“八百”,那段时间教室里有人背课文“八百里分麾下炙”,都会激起联想,激起惨呼和哼哼:“哎呀,别提八百!七百里,七百里。”

其实哭惨是种风潮,巫童考试后也会假情假意地陪别人抱怨题太难,这也错了,那也没答对,完蛋了。但八百米她是真怕。每隔一段时间,课上老师让练跑八百,她到终点都濒死了,一嘴巴血腥味,胸口疼得撕扯着,此后几天下楼梯都犯愁。有一回,最后一百米她是流着泪,连喘带哼地跑下来的。

那个期末第一次考,五人不及格,下节课补考,还有两个没及格。两个里就有她。体育委员说:下节课最后一次补考了,最后一次机会,老师说,你们可以找个人“带跑”。

带跑不是代跑。八百米的路线,是绕教学楼两圈,老师站在楼的阳面,终点线附近。带跑的同学,候在楼的阴面——老师装不知道——等人跑过来,就拽起手,拖着快跑一段,抢一些时间出来。等跑到转弯处,放手。

巫童想都没想就说,我让大吴桐来带我,行吧?体委说,行啊。

考试那天,是个初冬的大晴天,她一出门只觉四处刀光,惨烈得刺眼睛。体育课是第三节,第一节课间,她拿着古龙的《流星·蝴蝶·剑》,走到吴桐座位处给他。

她个子小,坐第二排,他坐倒数第三排。教室又大又吵,像《清明上河图》似的有无穷的杂乱幽微角落,从“前面”去“后面”,跟出趟国差不多。吴桐把书收进抽斗里,仰脸看着她,问,怕不怕?她拉长声说,怕死了。他说,没事,有我呢,说不定带你拿个第一名。

一起补考的还有别的班的四个,一共六人。她刚站上起跑线,腿就软了,老师口中的哨嘟一声,左右人都冲了出去,她被撞一下,歪斜几步,也赶快加速,竭力不落后太多。第一圈跑到楼后面,她排倒数第二。带跑的六个人都等在道边,像接力赛一样,两个人都伸出手,一连在一起,立即飞跑起来。

吴桐也在其中,她把手向他伸过去,他准确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落进一个又软又硬的套子里,一股力量透过皮肉骨骼传来,上身被猛拽过去,上下身几乎错位,腿被迫加快频率,追赶身体。巫童看着他的后脑,仿佛第一次发现他脑后发旋长得很好玩,像电风扇叶片转起来的样子。他却毫无绮思,只顾专心往前冲,好像她能不能及格,是他性命攸关的大事。他们两人超过了一对,又超过一对,到了第三的位置,前面只剩两组人。

教学楼挡住阳光,整段路都沉浸在阴影里。她大口喘气,也听到他的喘气声。转弯就在前面,这一段路也快到尽头了。她手上束缚松了,他放开手,步伐迅速慢下去,然后停止。

惯性令她继续往前冲,他的影子成了火车窗外的电线杆,消失在余光里。她没觉得异样,以为他松开手,是要留下等第二圈。跑出几大步,身后一片惊叫。她一时反应不过来,又跑出几米才回头,见他倒在地上,脸向下,一条胳膊折叠着,以很不舒服的姿势窝在胸前,一条胳膊撇出去,手心朝天。几个人围着,叫道,大吴桐!

她跑过去。两人把他身子翻过来。他眼皮只闭上一大半,还剩条缝,露出一线眼珠,鼻孔里溢出的血,和着地上尘土,泥成糊,蹭在口鼻四周。此前她没见过死,但立即认出了死,在他脸上。

有人小声哭起来。她在一步外的地方蹲下来,看他朝四个方向乱伸的大手大脚,像吴家那面衣橱镜子映出来的。他已身在镜中,那是另一个世界,她跨不进去,再也到不了他身边。一阵风吹过,他头顶一撮黑发动了动,像招手叫她,又像挥手道别。

第二天她醒来,看到窗外还是一个大太阳,心里诧异,天地不是毁灭了吗?太阳怎么还会升起来:此后一大段日子,她都昏沉沉的,像瑟缩在一只透明的瓮中,瓮口上了封条。历史课本上讲,古代小孩夭折了,人们把他摆成两手抱膝的胎儿姿势,装进瓮里埋掉。

她希望被埋掉,可别人总要把瓮搬来搬去。父母带她去吴家磕头谢罪。那里已经面目全非,黑压压挤满了人。姜丽丽不在,由于昏过去两次,她正躺在医院吊水。一切都不似真的,都被阴险地换掉了,房间是轰炸之后又草草盖起的,哭的人像雇来的,热带鱼、君子兰、四季海棠都是做得粗糙恶劣的赝品,神气全无。他们又去医院探望,被病房门口的人推搡,没能进去。

尸检结果,吴桐的心脏冠状动脉先天有一段畸形,剧烈运动之时,血流突然无法进入心脏,立仆,无救。医生说,不是这次,也是下次,那就是个不定时炸弹。立即有人说,你是不是收了巫家钱,替他们开脱?

那个学期后面的课,她没再去上。她怕学校,怕走过操场,怕那幢投下阴影的教学楼。有两次她妈妈想带她去学校,远远一看到楼,她腿都软了,当街大哭着要回家。

考试那两天,老师带着卷子来家里,监着她做完,再带走。考到数学,大题的第二题,求反比例函数。她历来函数上不行,吴桐给她讲题,一大半是讲函数题。她看着那十字架一样的坐标轴,眼泪抛沙一般落下来。

女老师坐在她对面,本来在翻自己带的《读者》,见她哭得做不下去,叹一口气,拿起卷子正面反面看一看,说,分已经够及格了,要不,考试结束吧。

后来她又由她妈陪着,到吴家去过一次,归还一些吴桐的零碎物件,两支笔、几张卷子、一册笔记、一本武侠小说。大圆桌正中,摆着骨灰盒。巫童觉得它有点像那只四方的饼干筒,连上面带个照片都像。遗照是那次六一会演时拍的,虽然洗成黑白,也看得出脸上、嘴上有胭脂。

再后来她走在街上,被人扇了耳光,据说是吴家一个亲戚。学校里有人用修正液在她课桌上写白色大字:巫婆。上面波字写成两点水,她用自己的修正液再添上一个点。她自杀未遂过。他们搬了家,搬到另一个城市。她给姜丽丽写信,写了两年,大概二十多封,没得到回信。过年回趟老家,才知道姜丽丽夫妇也搬走了。她要来了新的电话地址,但没打过,也没再写信。

也就这么多了。就像从后视镜里看远远的来处,只能看到一些变形的线条、形状。那些旧事的画面,小得像一只烟盒上的图案。水面像是到处漂着金屑,但伸手一捞,终究什么也没有。

巫童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其实这时她没感到多伤心,眼角却不断渗水,滴落在枕上,仿佛一伙微小的囚犯趁机从她身体里逃离,一个接一个钻出小窗,跳入织物经纬的海面。她想起搬家前,有个要好的女同学来跟她告别,忧愁又郑重地小声说,你怎么办呢?你这辈子算是完了。

这话可能是从大人那听来的。当时她暗自愤慨,心想凭什么看扁我,我偏不“完”!当时赖有这些零星的残忍,跟小锉刀似的,慢慢把她心脏外边的死皮锉掉了。现在她明白,那人说得对,她的某一部分是真“完了”,不认账不行。她像是那年因罪获刑,被散弹枪打过,此后的年头,自己一次次做手术,把弹片一块块挖出来,但总难免有遗漏。弹片永远取不干净,总在阴雨天以绵绵的疼痛提醒她,有一条命、几十年和无数种人生的可能,从她手里滑脱了。

马闯在梦中动了几下,慢慢吸一口气,又静下去。巫童想起那个骨灰盒。不知怎么,总觉得不是骨灰盒,是个饼干筒。大吴桐是住进了饼干筒,睡在桃酥的油和糖的香气里,睡了很多很多年,铁皮上印着大牡丹和他凝固的脸。

装着小巫童的那个瓮,就跟饼干筒挨着放一起,旁边是君子兰、四季海棠、仙客来,映在那面大镜子里,淡金的阳光透进来,一切比真的还真。

第二天她眼皮果然肿了,马闯也没说什么,只说:用热毛巾敷一敷。他们在酒店门口的集合处等待,天色乌涂涂、灰蒙蒙,雪山惨白发亮,像没感光的胶卷底片上的景物。

婚礼很美,很喜庆,很感人,正如所有婚礼一样美,一样喜庆,一样感人。新郎上台时差点摔倒,司仪娴熟地以一个笑话带过,新娘的爸爸念演讲词时哭出声。

巫童在一片笑声音乐声里,泪盈盈地读完《进入空气稀薄地带》,珠峰顶上即将冻死的、孤独的登山家霍尔,在晚上六点二十分获得最后一次跟妻子通话的机会。“‘给我一分钟时间,’霍尔说,‘我嘴都干了。我得吃点雪才能和她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又说话了,声音很慢,严重扭曲:‘嗨,亲爱的。我希望你已躺在温暖的床上了。你好吗?’……‘在这种高度上,我还算比较舒服吧。’挂断电话前,霍尔对自己的妻子说:‘我爱你。睡个好觉,宝贝。别太担心了!’这是所有人听到的霍尔的最后几句话。”十二天后,两个登山者经过,“发现霍尔右侧着身体躺在一个冰洞里,上半身被埋在一个雪堆下面。”她收起书,缓缓环视四周,木然如风雪夜归人。马闯的女班长又坐过来招呼:我刚才也感动得直掉眼泪!他们这家店菜的名字都取得特别好,味儿也不错,你尝那个虎虎生风清蒸老虎斑了没有?哎,我给你夹一块这个吧,三生三世人参炖柴鸡。

九个小时后她和马闯离开了这座能看到雪山的城。

回到长居地,巫童收到姜丽丽的信息,询问她的具体住址。隔了两个月,她收到一个快递包裹,里面有一整套男人的衣服,西装、领带、衬衫、长裤、袜子。尺码是马闯的。此后只要到换季的月份,她就会收到一套应季的男士服装。

巫童心知,她正受邀品尝一种孤独的结晶。她给那些男服加了防尘罩,用不容易撑变形的丝绸棉花衣架挂在衣柜里,跟马闯分手的事,她始终没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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