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年

如雪如山 张天翼 第1页,共2页

一

马上要出门拜年,拎什么东西还没定。书房里传来小提琴声,卫生间里吹风机呜呜轰鸣。孙娟化完妆,把一个个备选项排在桌上,等曹啸东来选。一个公司发的节日坚果礼盒、一匣茶叶、一盒曲奇……都是别人送的、寄来的,等待投入春节档的送礼循环。

每年给高老师拜年,送东西都是难题。高老师不是他俩的老师,是球球的老师。用曹啸东的话说,“人生第一位开蒙师父”。退休之前,高老师是美院油画系教授,早年在意大利留学,回国之后教学生、搞创作、开画展,高师母是中学语文老师,两人没有儿女,退休后高老师在家作画,高师母为打发时间,当日托保姆,帮人看孩子。

虽然名义上是高师母带,但送孩子来的爸妈,图的当然是能享受一位美院教授的耳濡目染。高老师也确实喜欢孩子,画室里还专门给来入托的孩子准备了小号画架,他画完每天的功课,就打开画室门,让孩子进来,球球两岁到四岁这两年,就是高老师夫妇给带的——她生日晚,四岁才能入园。这两年可不得了,球球背会了上百首唐诗、小半本《论语》,还在高老师的画室里,对着小画架创作了几十幅彩铅画、水粉画、油画。她三岁半那年春节,曹啸东所在的工作室聚餐,来了几个中层领导,有孩子的同事都带了孩子。席间一共四个小孩,岁数差不多,一片原始的追跑打闹中,球球忽然指着包厢墙上的印刷画,口齿清晰地说,那是伦勃朗,《夜巡》。

语惊四座。连女领导都动容了,亲手把球球抱到膝盖上,问,你还知道伦勃朗呀?那你给我讲讲他是谁。

底下几个小孩像尼安德特人一样,仰脸傻看。球球冷静如赫本公主接受采访,以无可挑剔的风度,昂首说,他是荷兰画家,他的画都是底儿黑、脸儿亮。他还活着的时候,他儿子就死了。

她一说完,女领导立刻鼓掌。包间里掌声雷动。那是曹啸东人生的高光一刻。

给球球选了高老师这个启蒙老师,是曹啸东在教育上的得意之作。他常说,球球现在审美这么高级,全因为这一口教育的初乳吃得好。又说,我们球宝的眼睛,是美院教授给磨过,开过光的。

后来虽然球球上了幼儿园,不在高家托管了,曹啸东仍让她偶尔跟高老师和师母发条语音、打个视频电话。她在美术兴趣班的画,也都拍照发过去。高老师每次在微信里回复一句两句点评,“色彩进步很大”“很好,这张开始有空间感了”,曹啸东都截图,发朋友圈,配几句文字。有时孙娟说他,咱都不给人家交托管费了,你还让高老师给批作业?不算占人家便宜?

曹啸东圆起眼说,你这人,怎么那么功利呢?那叫占便宜?那叫忘年交,多纯洁的感情。再说高老师他家没小孩,没那个含饴弄孙的福气,球球这不是给他们填补了一项空白嘛。

高家夫妇确实跟球球投缘,看到孩子那种打眼珠子里放光的笑模样,以及见面时一把薅在怀里摸头摸肩膀的亲昵,不是全出于客套。除了春节这种大节要登门,平时小节,元宵、端午、中秋,曹啸东总记得发条问候微信,寄点礼物。不在钱多少,是份心意,现在大伙都这么忙,“记得”本身已经挺贵重了。要不是孙娟提醒他别提人家不开的壶,他连父亲节母亲节也想问候一下,恨不得靠这种人工亲密,把两家走动成族谱上的亲戚。

倒也不全为虚荣,孙娟早就发现,曹啸东对“父母”,或这种家族里的亲密长辈,有种说不上是纯真还是庸俗的幻想。如果做个侧写,会是这样:他们的身份不太显赫,有一份文雅的职业,没太多钱或房产,有学问,有品位,他们传给子女最好的财富,是一锅陈年好卤给卤蛋、卤鸡爪的那种东西,是“通身的气派”,以及任何一个场合都能引以为豪地谈起出身的自信。

用这个标准去看,高老师夫妇,就是曹啸东想象中最拿得出手,又求而不得的父母。至于礼物,那是关系里最不重要的部分。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曹啸东左手系右手袖扣,从洗手间出来。他有双“农民手”,手大,指头粗,指甲是个短短的小横道,手腕也比一般人宽,因此系扣总是费劲。那个小白药片似的扣子,在他红圆的指尖之间来回滑,孙娟说,我给你系。他走过来,亮出两只手腕给她,像个囚犯等待他的手铐。

她低头系扣,说,你快看看,定一下,到底送哪个?送坚果太普通了我知道,送茶叶行吗?那盒十年陈的碎银子普洱茶,我爸的战友从云南给他寄的,是好东西。

曹啸东说,你忘了,高老师不爱喝茶,人家是洋派人,喝手冲咖啡的。

孙娟说,那送那盒曲奇吧,就我表妹给球球的,香港的珍妮小熊曲奇,你说要留着送礼,一盒小两百,也算拿得出手吧?

曹啸东说,光一盒曲奇,有点轻,去年送的什么来着?

孙娟说,那套台北故宫的文创嘛,你朋友王钟去台北旅游,给你捎的,怀素《自叙帖》的丝巾,文徵明书法折扇。

曹啸东说,哎,那套就特别好,特别符合高老师的身份,要照那个规格和品位,再……

他突然把一个手指举到空中,仿佛指挥家发现乐池里有人拉错一个音。孙娟噤声。曹啸东转过身,虚着脚后跟,走到书房门口,推开一条缝,眼凑上去。

过了一阵,他推门进去,回手带上门。书房里传出嗡嗡说话声,曹啸东一个人的声音,没有球球的。他立过规矩,训话时不可以回嘴,这名堂叫“父母教,须敬听。父母责,须顺承”,出自他让球球背的《弟子规》。孙娟松口气,飞快打开手机,点开app,不用搜,大数据推荐的搞笑视频自动播起来,一个女人在街上滑倒,惊慌中拉住旁边男人的衣服,把他一套西服西裤拽了下来,露出里面全套性感胸罩内裤吊袜带。这种视频,就像挠人脑子里的胳肢窝,让人不得不笑。孙娟捂住嘴,不敢笑出声。

三个半视频的时间,门一响,曹啸东出来了。孙娟待命的拇指一使劲,揿一下开关键,手机屏幕黑下去。他走过来,短粗眉毛往中间一挤,肃容说,刚才一连错好几个音,她又开始不认真,你看你,一点警觉都没有。而且我发现,她手臂还是控制不好,拉弓时起弓还是反的,这哪行?考级的时候,这都是评分点。以后你得盯着她练。

孙娟胡乱点头。他眼睛又盯到她手机上。又看抖音!我在那屋都听见了。

孙娟说,我没看。

曹啸东说,别总看那些低级的东西。他们挣的是下沉市场的钱,都是给那些三四线城市没受过良好教育的人看的,奶头乐。

孙娟说,我看的是一个北大教育专家的号,不低级。

曹啸东看她的目光近乎怜爱了。教育专家的视频,配那种笑出假声的音效?娟啊,教育就是耳濡目染。不爱看书是你的自由,我不judge你,也不勉强你,只希望你为了球球装一下。一切以孩子为重,咱不是说好的?

孙娟说,行了行了我知道。哎呀,一个耳朵监听球球,一个耳朵监听我,厉害死你了。

曹啸东笑,是把那句话当称赞的笑。孙娟头往后仰,眼皮降了半旗,三分嫌弃三分怜惜地看着他,说,刚才我想了下,突然想起个合适的——你去年在机场免税店买的巧克力和酒,不是还有没送完的?

曹啸东两手一拍,无声地竖起一个拇指,用力一抖,好像要在空气中摁手印似的。两人一个找糖,一个找酒。糖在冰箱冷冻层牛排底下压着,盒子上印着苏联风格的胖娃娃,裹着头巾,睁圆一对蓝眼睛,一共五盒五个口味。当时曹啸东去俄罗斯出差买回这两样,本来是送给退休的前办公室主任,结果人说,体检刚查出糖尿病,又有痛风,你还是带回去送别人吧。

酒也找到了,一瓶纸签上全是俄文的伏特加。孙娟说,一年多了,可别过期了。

曹啸东说,酒不怕放。巧克力……他在大胖娃娃背后的细密俄文里找了半天,断然道,没事!高老师懂英文意大利文,看不懂俄文,即使过期了他也看不出来。就带这两个,你用野兽派那个印花纸袋装上,让球球换衣服,拿上她的画画本子。

服饰方面,曹啸东虽然不管采买,但整体风格是他来抓,主要对标威廉王子的闺女夏洛特公主,以柔和粉蓝色系为主,色彩饱和度要低,“一高就村气了”。孙娟的爸妈给外孙女买过一次大红对襟唐装小袄加大红纱裙,曹啸东一见就皱眉,球球一见就爱得搂着满屋子尖叫乱跑。等二老走了,他立刻把衣服夺过来。好劝歹劝,弄得球球掉了泪,他到底把衣服送了人。

给大画家高老师拜年,当然更得注意穿搭上的美感,他给球球选了淡蓝娃娃领长袖针织连衣裙,海军蓝呢子大衣,白毛线连裤袜,黑色玛丽珍鞋。他和孙娟的衣服,为配合球球,也选了蓝色系,他是白衬衣加宽松靛蓝圆领毛衣,灰裤子灰色切尔西靴,“靴裤同色”,上半身像英国人,下半身像美国人。孙娟是米色毛衣,蓝牛仔裤,白帆布鞋,像日剧里的温婉女主角。

三人打扮齐楚,拎起礼品袋,出门下楼。下楼时,遇到四楼爱捡纸箱子卖钱的大妈遛狗回来,曹啸东说,快给奶奶拜年。球球说,奶奶过年好。狗汪汪叫。大妈说,过年好过年好!嗬,瞧你们这小三口,打扮得真漂亮,跟画报上的似的。行啦别叫了,生怕显不出个你。

曹啸东平静地说,嗐,拜年嘛,可不得穿干净点,您快进去,外头凉。狗汪汪叫。球球说,奶奶再见!到了一楼,他脸上慢慢浮起一个微笑。

走到小区停车的地方,三人拉开三扇车门,各自钻进去。车的系统一启动,上次播放的音乐自动续播,蔡依林的《爱情三十六计》。曹啸东像听到什么电钻凿墙的噪音一样,拧鼻子皱脸地关了,瞪孙娟一眼。上次用车的是孙娟。球球在后座欢然道,这个歌好听,我想听这个,我要听这个。

曹啸东一边倒车一边说,球啊,咱不听这个,这歌不上档次,太俗气,配不上我们小公主。你再听一遍要考级的曲子吧,a小调协奏第一、第三,还有d大调第五,好不好?要培养乐感,你就得抓紧一切时间磨耳朵,知道吗?

球球鼻子底下噘出一朵肉喇叭花。孙娟说,大过年的,放过孩子吧。不听蔡依林,听王洛宾、张玮玮行吗?要不,山姆·史密斯?约翰·传奇?魔力红?

曹啸东拿出手机,找到高师母的微信,除夕那天他微信拜年时,跟高师母约了初六上门看望,他在旧聊天记录里搜到地址,输入导航仪。里面林志玲柔声说,开始导航。他伸手把导航调成静音,把自己手机递给孙娟,一边倒车,一边下令,你拿我的手机,连车载蓝牙,打开音乐app,找主页里“我创建的歌单”……对,选第一个,“历年全英音乐奖获奖精选”,放吧。

车在爱莉安娜·格兰德的歌声里,开上夜晚的道路。

不能给孩子听烂大街的口水歌,这是曹啸东无数条规矩之一。打认识他,孙娟就发现,他是一堆走动的规矩。自从十七岁离开家乡白泥沟子村榆树大队,他像一个勤勉的登山者,十年如一日,用“规矩”和“品位”当作岩钉、绳子,一心一意攀向心目中“上等人”的峰顶。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先切掉的是名字,他一上大学就换身份证,跟整容一样,给胎里带的名字垫鼻子、割双眼皮。孙娟是结婚之后跟他回老家,听村里老人喊他,才发现他本名叫曹冬柱。大学二年级别的男生牙不刷脸不洗,打游戏,看日本女优片、看nba,一天两顿泡面,他看的是bbc纪录片、imdbtop100电影、网球比赛、高尔夫比赛、f1方程式赛车、美国职业骑牛大赛、威斯敏斯特全犬种大赛。他按营养书里的食谱调配三餐,拿学校食堂的甜豆腐花当餐后甜点,俨然在演一部落难贵族的电影。

三年级,他所在的学院跟国际文化学院搞联谊会演,彩排时有一个红裙女生在台上跳弗拉门戈舞,他在音乐教室最后一排坐下来。等着向那姑娘搭讪,要她的宿舍号和手机号,那个女生叫孙娟。两人头一次约会,在学校电影院看了场五块钱老电影,《风月俏佳人》,孙娟哭得两手都湿了,他冷静地递鼻涕纸,回去之后跟茱莉娅·罗伯茨演的美国妓女学了用牙线。

要学的东西还太多,岩钉越打越密:学打网球,学喝咖啡,学鉴赏西洋油画,学跳华尔兹,学花袜子配牛津鞋,学标准普通话和英式英语……如果不是城里没有培训班,曹啸东很可能会去学打马球,查尔斯王子爱玩的那种。他个头一米八五,班长和体育老师常游说他加入篮球队,他的回答是不屑地微微一笑。

读研时他买回蒸汽熨斗和熨衣板,跟个英国人似的,每天穿熨得一丝不苟的衬衣长裤去见导师。孙娟第一次跟他上床,发现他居然戴着箍在大腿上的衬衣夹子吊带(那玩意长得像女士吊袜带,用来拽住塞在裤子里的衬衣衣襟,令之不随上身动作乱窜),笑得满床打滚。

她说,过犹不及啊,东,过犹不及。

这话让曹啸东一下悟了。他一边低头解开大腿上的吊带箍,一边说,娟,还是你有格局。惭愧,惭愧。大城市的姑娘确实不一样。娟,你命中注定,要做我人生的指路明灯。

他那种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郑重其事,有点恶心,又有点好玩。

却这么巧,孙娟从小就缺这种郑重其事。她爸妈过日子都跟玩似的,她爸顶她爷爷的缺,在国有公司当工程师,她妈一辈子嘻嘻哈哈在幼儿园当幼师。两人在舞厅跳舞相识,两根吸管喝了一瓶北冰洋,再逛两次公园,就领证结婚了。连孙娟这个名字,都来得那么随便,请家里最老的老姑奶奶取,老太太说了个娟字,就高高兴兴去上户口了,问题是老太太新中国成立后上的扫盲班,才认得几个字?

小时看爸妈在屋里放音乐跳舞,孙娟嚷嚷也要学,她妈就送她去舞蹈班,学一阵芭蕾,学半年国标,学几个月民族舞,路过一楼教室羡慕人家飞转的大红裙,又闹着学弗拉门戈。都坚持不下去,领会个皮毛,就轻易放弃了,她爸妈都随她,不鼓励也不督促。不过小孩子学东西记得牢,那点残留的影子多年后还能唬住曹啸东。孩子是否按父母的样子选择伴侣,取决于他们对父母是否认同。曹啸东就像她爸妈的反义词,每次他露出那种咬牙切齿的认真,就让孙娟怜爱得要命。

一旦确定孙娟将成为人生一部分,他的规则就像爬山虎的藤,一条条往她身上蔓延。听通俗歌曲没品位,得听山羊皮和齐柏林飞艇——“不能让灵魂吃垃圾食品”。烟熏妆、铁钉choker、长统靴,低级,要穿赫本那样的白衬衣、束腰伞裙、平底鞋。出去吃饭,供应拉条子、锅包肉、小鸡炖蘑菇的东北馆子,档次太低,要去就去西餐厅,或日料店。《神奈川冲浪里》的棉布帘底,厚瓷酒器如花瓶,斟出一小盅碧绿梅子酒。寿司摆在筏子似的长方碟里,筷子尖如长针,轻巧地啄起一块肉,在鸟屎大小的一坨上蘸蘸。

读研那几年,他把奖学金和给导师干活拿到的钱攒起来,去做牙齿正畸,戴了一年半牙套,拔掉四颗智齿,把下齿列里稍息的两位扶正,就此有了一嘴发达国家居民的齐垛垛牙口。

到二十六岁,曹啸东认为自己已经武装得风雨不透了,他是自己的达·芬奇和罗丹。由顶至踵,每一寸都细细描画过,哪哪都是斧凿痕迹。跟孙娟第一次去她家,他穿上他第一件布克兄弟牌的风衣,第一双登喜路的乐福鞋,虽是冬天,也坚持不穿袜子,却又露了另一种怯。那天孙娟家里除了父母,还有个八岁小表妹,正是眼睛专筛别人缺点、句句刻薄的岁数。曹啸东进门,孙家父母接了水果篮,一迭声说,太客气了,过来吃个便饭,还带什么东西。又喊,皙皙!给曹哥哥拿拖鞋。小女孩咚咚跑过来,说:曹哥哥。她在鞋柜里找出拖鞋,摆在他脚边。曹啸东小心翼翼地谢了她。她蹲在地上没起来,说,你这鞋好像女人穿的。

曹啸东笑笑不答,他一脱鞋,露出光脚,小女孩哇地大叫起来,声音亮得像小刀子上的亮光。你的脚趾是齐的!好难看!像好多小肥猪。哈哈哈哈!

孙母一边把孩子拉走一边嘟囔,怎么说话呢?人家是客人,这孩子这嘴。曹啸东的脚确实难看,虽然人的脚一般都称不上美,但谁看过他的脚,一定会在心里说,这是自己一辈子见过最丑的脚。他的脚是方方正正一块肉,像从午餐肉罐头里扣出来的,厚,红彤彤,五个脚趾齐得像刀切过,指甲都是方的。孙娟一家人的脚,全体瘦长,都是第二个脚趾比脚拇指长。

如果不是脚很少暴露在外,做整容不划算,曹啸东可能真会去做。他曾略带伤感,又不无庆幸地说,娟,你这种叫“希腊脚”,洋气,看着就特别有格调。你瞧西洋画里的女神,光脚踩草地,踩在云彩上,都是第二个脚趾长。我这种脚,一看就是祖宗八辈踩在水里插秧的脚。没办法了,基因里带的,我再要强,再逆天改命,也改不了dna。但愿咱孩子将来随你。

孙娟跟朋友开玩笑:如果有人跟曹啸东说“我睡了你老婆”,他顶多骂句脏话,但如果有人说“你这人没品位”,他会跳起来跟人家拼命。她偶尔觉得他活得太累。谈恋爱时她就明白,如果这辈子跟着他,就得陪他累,陪他爬那座只存在于他心里的山。可让他认真对待的也包括爱情和爱人,那让她心软了再软。一迷糊,左手无名指上已多了个婚戒。

车行途中,孙娟本想打开手机淘宝看看新款春鞋,她刚解锁屏幕,曹啸东轻咳一声。她慢慢放下手机,拉开副驾面前中控台的拉板,抽出一本书,《追忆似水年华》。

球球在后面用电子绘图板画画,偶尔一抬眼,说,妈妈,你又看书呀?

曹啸东立即说,是啊,读书就是个日积月累的过程,你也要跟妈妈一样,抓紧一切零碎时间读书,这样才能腹有诗书气自华,变成一个有气质的大美女,懂了吗?

球球说,那妈妈已经变成有气质的大美女了吗?

曹啸东说,当然!要不我怎么会娶她?我得给我们球宝找个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呀。球球还处于笑点特别低的年纪,咯咯发笑。孙娟嘴角一动,似笑非笑地翻个白眼。

曹啸东又说,看到妈妈读的什么书了吗?法国作家普鲁斯特写的小说,《追忆似水年华》,你重复一遍。

球球说,追,一是水的,水的烟花。普鲁,普鲁……

曹啸东说,追忆似水年华,普鲁斯特。说一遍。

球球说,普鲁斯——特。她的声调忽然拔高,说,妈妈,这个人名字好有意思,就像嘴巴吹气,噗噜噜噜!她扑到两个座椅中间,伸着脸,表演一口气穿过松弛微张的嘴唇时,上下唇噗噜噜噜噜地哆嗦。孙娟嘻嘻笑,说,还真是,他这本书就叫“嘴一滋水,脸花”,就是说嘴里往外喷水,滋了一脸花。球球笑得更大声。孙娟也跟着噘嘴,吹气,噗噜噜噜噜。两人噗个没完,比赛谁的气长,谁的嘴唇哆嗦得剧烈。

曹啸东沉下脸来,干什么呢,你们俩?球球坐回去,坐好了。什么噗噜噜噜,低级趣味!还喷唾沫星子!太不雅观了!普鲁斯特,普鲁斯特!对经典大师要有敬畏之心,懂吗?你也是的,小孩不懂你也不懂?跟着瞎闹,以后出去了人家问,《追忆似水年华》谁写的,她说噗噜噜噜,丢不丢人?

女孩的嘴唇和笑容都收回去,露出败兴的神情,扑通跌回后座。孙娟说,你爸就是个灭嗨王。

球球问,灭嗨是啥?

曹啸东又说,不要“啥啥”的,“是什么”,怎么老改不过来?上高老师家可不能这么说话。娟,还有那些网络流行语,不要跟她讲,都是些速朽的口水词。

孙娟转头看球球,和稀泥地说,不说话了,画会儿画吧。她朝她轻微地一咧嘴,分享被统治者对霸权的不满。女孩的兴致回来一点,笑着吐出一点舌尖。曹啸东都看在眼里,不过他保持沉默,宽大为怀,再专制的霸权,也得允许有人发泄不满。他看一眼后视镜,说,复习一下要跟高老师说什么。第一个问题是什么来着?

女孩怏怏地说,第一个问题,画素描的时候用手擦抹这种方法,该,该怎么用。

然后呢?然后跟高老师聊点什么?

聊画展。

对,“欧洲新古典主义珍品展”,你都看到谁的画了?回想一下。

说完他又给孙娟派任务:给球球约一节今晚的线上外教课。孙娟说了两个app的名字,问约哪个。曹啸东说,约前面那个。后面那个,我在论坛上看到人说,他家外教里有黑人!

球球被人世确认的第一天,还不叫球球,还只是报告单上“阳性(已孕)”四个字。曹啸东看着那单子,眼圈慢慢红了,把那张纸搁在床头柜上,霍地起身,转身面对孙娟,一个膝头落地,整个身子矬下去。孙娟小小地惊了一下,骇笑道,哎呀,你干什么?!求婚你都没跪,现在想起下跪了?我这是母凭子贵?他伸手摁着,不让她动,娟啊娟,谢谢你,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又对着她肚子说,宝宝,bienvenue!

bienvenue,法语“欢迎”的意思,是曹啸东会的十来个法语单词之一。后来他常说,我跟我女儿讲的第一句话是法语。

后来孙娟才明白“给我这个机会”是什么意思。

整个孕期,屋里整天播放古筝、古琴,舒伯特、巴赫、海顿、格里格、柏辽兹……听得孙娟烦不胜烦。曹啸东正色道,我是给你听吗?我是给咱儿子听呢。起初几个月,他认定是儿子,七个月产检的时候,提前托了人,塞了钱,被告知是女儿。曹啸东脸上有一秒愕然,很快拉起一个惊喜的笑遮挡了。孙娟擦掉肚皮上黏糊糊的显影凝胶,他扶她起身。走到过道里,她半玩笑半试探地说,失望吧?不能给你们老曹家继承香火了。曹啸东说,曹家有什么好东西可继承的?我是希望儿子随你。是女儿,随我,长一对齐头脚丫子,一辈子让人笑话土气,怎么办?

这答案很妙,捧孙娟贬自己,还带着些过于有自知之明的凄然。也是很久之后,孙娟才知道他没说实话,没完全说实话。他想要儿子,是想要一个小号的、克隆的自己,把自己从头养育一遍。

那个被裹成豆荚的女婴,交到曹啸东手里,他两手接过,一手擦泪,用带眼泪的手拨开豆荚皮,看她的脚,脚玲珑像枚大豌豆,五个脚趾齐崭崭的,宛如曹啸东的脚的小号复制品。更多的泪掉下来,新爸爸哭得呜呜出声。旁边人都含笑,总算抱上小棉袄了,瞧这爸爸美的!激动的!

脚是一个人的根。这关于根的耻辱,未在曹啸东身上绝灭,顽强地传了下去。

车驶过自动抬杆,开进小区门。这时大部分人在屋里团圆,马也都在厩里静伏,两边车停得满满的,曹家的白车,好比一大块年糕,蠕动在酒足饭饱、满满当当的肠子里,吞咽困难。路上有两个半大男孩放炮,见车来了,还是把捻儿点燃,才跑开。曹啸东只得停车等着,砰,第一声上天,当,第二声在半天炸开,一团白烟。还没完,车刚一开动,天上炮筒子掉下来,咚地砸在车窗上。球球惊叫一声,车外那两个男孩像小野狼似的笑出一口白牙。

曹啸东狠狠地说,不好好教育就不要生!就该有个儿童监狱,把这种兔崽子扔进去,关半年两个月的,啥毛病都好了。

球球说,爸爸你也说“啥”了。

曹啸东说,是,爸爸道歉,以后咱们互相监督。说到这个放炮,咱们中国最伟大的小说《红楼梦》里,有个灯谜就是关于放炮的。让妈妈给你说,你妈是《红楼梦》十级学者。

孙娟说,原来我还没那么俗哦?我还懂《红楼梦》呢……嗯,那个灯谜是这么说的:能使妖魔胆尽摧,身如束帛气如雷。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她正要解释意思,前面岔路口有辆蓝车开出来。曹啸东说,太好了,这车走了就有车位了。

却见对面路上来了辆黑车,跟向外开的蓝车错身而过,打亮了转向灯。孙娟就像解说比赛似的,道,它也要进那个车位。曹啸东不说话,猛地踩一脚油门,车里三人同时倒在椅背上。对面的黑车也加了速,球球叫道,爸爸,要撞了!曹啸东说,不会,他会刹车。果然在冲向路口的最后一刻,黑车认,停了下来。白车在离黑车几米的地方拐进去,奖品在不远处等着,一个方正、可爱的空车位。

孙娟说,下次别这样了。万一那个司机也跟你想的一样,怎么办?

曹啸东从鼻窟窿里哼出一声笑,他双手打方向盘,盯着后视镜,往车位里倒,说,球宝,看到没?做人就是得硬,得拼,不能。你不,的就是别人。

他们下车,提了礼品袋,进楼门,上电梯。曹啸东对着电梯钢门,把头顶的头发反复拨松。

几年前他们第一次带球球过来,介绍人说,你看哪个门口有一大堆废报纸废木料,那就是老高家。废报纸是擦笔用的,木料是钉画框用的,高老师几十年一直自己做框子。楼道里声控灯亮起,三人走到那被几捆木条围绕的防盗门口,曹啸东回头最后检阅一下他的小部队,揿下门铃。门过了会儿才开,开门的是高师母。门打开一刻,三人同时说,周老师过年好!周奶奶过年好!

高师母姓周,叫周什么莉。人当她面,呼为周老师,她不在场时,人对她的代称是高师母,都用不上本名。她个头将近一米七,腰背那挺直的一把,永远有种中学老师的板正威仪,显得更高挑,一头自来卷的头发束在颈后,束不住的,堆在头顶和两颊周围,每绺头发上的明暗都不相同,金丝眼镜连着链条,两道弧线末端消失在头发的浓云里。

今晚这个奓着两个白面手、头发有点乱糟糟的高师母,愣在门里,低声说,小曹,小孙?你们怎么来了?

孙娟在这一刻,心轻微地沉了沉。曹啸东声音亮堂堂地笑道,春节那天跟您和高老师约过的呀,而且我们不是每年都初六来拜年嘛。他说到一半,声控灯灭了,又亮。

高师母张大嘴,用猛地往里吸气的方式说了个无声的啊。对的对的,哎呀你们瞧我,老了一年,记性又差了一大截,约好的事,忘到五里地外去了。

笑声在几张脸之间弹来弹去,到底没掉地上,曹啸东说,哈哈哈哈哈,周老师瞎说呢,您哪点跟“老”沾边了?精神头一向比我们年轻人都好。看这红毛衣一衬,更显得满面红光的!高师母从遭遇埋伏的错愕中缓过来,仿佛在胸中一通紧急翻找,终于找到待客的从容面皮,披挂起来。她低头微笑,嗓子捏起来说,哦哟,小球球来啦,想周奶奶了没有?

曹啸东一推球球肩头,快说想了没?

球球不辱使命,大声道,想了!也想高爷爷了!

高师母伸手在她脸蛋上一扭,这小嘴,赛蜜甜。来,快进来,瞧我,大过年的让客人站门口说话。

孙娟把纸袋子往前一送,周老师,给您和高老师带了点东西,啸东到国外出差带回来的。高师母的脖子和头像躲避空中飞来的一拳,往后一闪,皱眉笑道,嗐,怎么又拿东西,来了坐着聊聊就很好,下次不许再带东西了啊。

曹啸东说,没问题。咱什么关系?我也不会买多贵重的,我也知道高老师什么没吃过什么世面没见过,我就是看见点好东西,忍不住想给您二老捎点。

高师母笑道,行了,好孩子,快进来,自己拿拖鞋换。球球还记得你的地板袜在哪吗?……对!最下层那里,换上吧,好孩子。

一进来就闻见松节油的独特气味,就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气息,每间房子也有独特体味。曹啸东深吸了一口气。他们在一团废纸形状的玄关灯下站住,打开鞋柜拉门。柜里有几双眼熟的平底女鞋、男式黑皮鞋,还多出一双年轻人的大码运动鞋,孙娟记得高师母曾说过老高的学生来,有人聊到半夜穿着拖鞋就走了,可爱的艺术家。

鞋柜上一只赭色陶瓶,插枯黑的莲蓬、灰白芦苇、一束熟肝色的枫叶。墙上有画,当然有,画才是这个房间的真正主人。各种尺寸的画,油画、水粉画、丙烯画,静物、人物、风景,一路往里屋挂过去,犹如博物馆的陈设——他们知道墙上某些画确有进博物馆的资格。两年前这屋子他们几乎天天来,来接孩子,有时进屋,雨雪天不进。每次等在门口,看穿地板袜的球球从房间深处跑过来,都觉得她跟早晨不一样,有种属于艺术的高贵气息,渗进她皮肤里,在里头发光。

两人趿上拖鞋,拉着球球,跟在高师母身后进了客厅。孙娟问,周老师,高老师在画室呢?几个人都抬头,望向走廊那边一扇紧闭的门。高师母把纸袋放在一把椅子上,说,啊,他今天一直在改一幅画,这阵子可能差不多了。她半转头,以低低的声音说,学院老领导找他要的。一种让听者十分受用的私密口吻,曹啸东也回以低低的一声“哦”,欣喜而领情地接住了那种语气。

又宽又长的橡木桌子上,堆满了杂物,东西分两种,一种属于高老师,一种属于高师母。一摞精装外文画册、杂志、书,有些是高老师订的,他有些学生在外国定居,也隔三岔五寄书给老师。另外几本手鞠球编织技巧、家养绿植手册,那些是高师母的。一个柚子大小的巨型马克杯是高老师喝咖啡的,杯子上画了抽象的半张人脸,杯把上还挂着油彩。一只带毛线套子的玻璃罐头瓶,高师母的,里面泡着胖大海,教师生涯留下的职业习惯,高老师笑称“这是一种成瘾机制”。两个巴掌大的石膏胸像,一个编到一半的大红中国结。一沓裁好的过期报纸,是给高老师擦画笔用的。

还有一个小面板,面板上一沓馄饨皮,一碗馄饨馅,十几只裹好的馄饨,以及半笸箩豆芽,笸箩旁边一堆掐掉尾须的干净芽头,一小堆须子。高老师喜欢吃豆芽卷春饼,嫌外面发的豆芽不干净,乱放药水,所以高师母自己发豆芽。小面板前头,一个手机用支架斜撑着,暂停在赵丽蓉春晚小品的页面,老太太正写大字“货真价实”。这张桌正如整个屋子的缩影,那些“艺术家”部分是男主人的,其余那些有点俗气、人间的道具属于女主人。

球球像个小大人似的坐下,一对膝盖紧贴,双脚悬在空中,曹啸东飞快把那摞印外文的画册推到她眼前,手掌在最上面那本上拍了两下。球球垂下头,翻开画册,一页一页掀动。高师母有点心不在焉,愣了几秒钟,弯腰收拾桌子,把绿植手册合上,在杂物间挪来挪去,说,瞧这乱的,今年过年我们没怎么收拾,老了,光应付拜年就累得够呛。

桌子底下曹啸东的脚轻轻一碰孙娟的脚,朝那笸箩豆芽一努嘴,孙娟挪了挪屁股,把笸箩拽过来,抓了条豆芽,掐去须子。高师母扬起双手,簸动着说,小孙你快放下放下,你那是刚做的美甲吧?都弄脏了。嗐,这是那谁没弄完就不管了……她埋怨一句,像忽觉失言似的,嘴边一个讪笑。

曹啸东也伸手拈了条豆芽,拇指指甲一掐,掐掉尾须,说,没事,她在家也是干家务闲不住,习惯了,一边干家务一边听有声书,最近她爱听《追忆似水年华》。

孙娟一面择豆芽一面说,您这怎么又是馄饨,又是豆芽卷饼的?曹啸东说,高老师点菜点得越来越复杂了,也就您才有这耐心,接得住。

高师母停了一阵说,今晚?啊对了,小曹小孙,今晚我跟老高可能得出去拜个年,不能留你们吃饭了,老高的老同学,夫妻俩去纽约带孙子,三四年没回国,今年好容易回来过年了,约我们去吃饭。你看就这么不巧,真是不好意思。

曹啸东忙说,没有没有,我们坐一会儿就走,其实就为了让球球看看高爷爷周奶奶,她老念叨说想您二老了,想看看高爷爷最近画什么新作品,是不是,球球?

球球抬头说,嗯。

高师母一看到小孩,眼中有了镇静祥和,行,等会儿高爷爷画完了,你去找他玩,也让他松泛松泛。

金属门球转动的声音,锁舌嗒一声弹出,走廊尽头那扇门开了,高老师低着头走出来。高老师叫高正则,网上搜索一下,能出不少网页、图片,有他在意大利留学时的照片,大高个,长发扫到肩头,下巴上毛毛地蓄一点须,搂着达·芬奇似的大胡子洋师父站在斗兽场外,背后是那个被撕去一截的圆筒建筑,好像人在明信片里。四十年过去,长发还是长发胡须还是胡须,只是白了一多半,高挺的腰板也驼了些。

他是那种一眼能看出职业的人,不跟人说话时,脸上常挂着似怔忡、似冷漠的神情,仿佛一半魂魄不在家,无穷心事,只跟表现主义或爱德华·霍普有关。一旦有人跟他说话,他先是惊一下,眼白一闪,赶紧扯风筝线把魂扯回来,挂起一副热情随和得有点过头的笑。他用那种笑来掩饰对俗人琐事的不耐和容忍,由于不真,所以尺度老掌握不好。

第一次见面谈小孩托管的事,曹啸东请二老到日料店吃饭,高老师仅作为高师母的携伴出席,前半程几乎一言不发。高师母讲自己带孩子经历时,他先直着眼把墙上挂画都看了一遍,不出声地吃光了一盘毛豆,把毛豆皮一条条垒成一座翠绿小山,又出神地凝视餐厅角落,弄得服务员上寿司时也回头看。高师母说到第三个娃娃,才嗔怪地抬肘子轻轻一捣,老高,又犯毛病了,看什么呢?

高老师轻吸一口气,抱歉地笑,目光软绵绵地,在曹啸东和孙娟脸上飘来飘去,你们聊嘛,我再给你们加个菜?他忽然兴趣盎然地小声说,我在看西南角那个姑娘。瞧她像不像靳尚谊那幅《蓝衣少女》?太像了是吧?尤其鼻翼嘴角那一块。

高师母脸上是一种听到孩子话的容忍的笑意。曹啸东和孙娟愣一下,转头去看,高老师却又挥着手急促地说,你们不要一起回头。孙娟说,我们看也是瞎看,高老师说的我都没听懂。曹啸东却说,靳尚谊我知道的,中央美院院长。高师母笑道,呀,小曹知道靳尚谊,可以可以。高老师柔声纠正道,前,他是前院长,我从国美调过来的时候他刚好离职。老靳啊他画什么都特别工稳,不过有时最动人的美感,在于那一点不确定和恍惚……他微笑看着眼前,却好像什么也没看见,宛如生公说法,不在意对面的是自己的研究生还是对艺术一无了解、毫无兴趣的陌生人。

回去时曹啸东感叹了一路:见着真佛了!这才叫艺术家,心里全是艺术,一点架子没有。球球就该让这样的人天天熏陶,这口奶算是吃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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