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子疯了!”拉里言之凿凿地说,“我们越早给他办个证明越好。”

此刻全家人都已经退到房间最远的一个角落里,挤在一起打哆嗦。我愤愤地说,我讲的话全是真的,为了证明,我会叫帕夫洛跳舞给他们看。我从桌上抓起一块蛋糕,用手指勾住它的口罩,学它主人样儿发号施令。帕夫洛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那块蛋糕,立着跟我跳起舞来。

“噢,快看!”玛戈说,“快看!它在跳舞!”

“就算它是皇家芭蕾舞团的也一样,”拉里说,“我要他把它弄出去!”

我把那块蛋糕塞进帕夫洛的口罩里,它贪心地吸进嘴里。

“它还真的挺可爱的,”母亲调整一下她的眼镜,颇感兴趣地研究帕夫洛,“我记得我哥哥以前在印度就养了一头母熊,它好乖的。”

“不行!”拉里和莱斯利异口同声大叫,“不能让他养!”

我说反正我也养不成,因为它的主人不愿意卖它。

“好极了!”拉里说。

“那你为什么不现在就把它送回家去,你已经在茶桌旁边表演过一整套马戏了。”

我用另外一块蛋糕贿赂帕夫洛,拿手指勾住它的口罩,领它走出家门。刚进入橄榄树林,就碰到那位气急败坏的主人。

“原来它在这里!淘气鬼。我想不出它会跑到哪里去。它从来没离开过我身边,所以我才没有绑它。它一定很喜欢你。”

我老实地承认说,我想帕夫洛之所以跟着我,是因为它认为我会喂它吃巧克力。

“哇!”那男人说,“我总算可以松口气了。我以为它跑到下面的村子里去了,那警察可要找我麻烦了。”

我很不情愿地把帕夫洛还给它的主人,看着他们俩走回他们在树下的营地。然后心里有点忐忑不安地回去面对家人。虽然帕夫洛跟我回家,错不在我,但是根据我过去的表现,要说服家人我不是故意的,恐怕不太容易。

第二天早晨,我的脑海里还全是帕夫洛的身影,人却乖乖地进城去我每天早晨都得去的老师家。我的家教名叫克拉夫斯基。他长得像个小矮鬼,有一个小小的驼背,两只很大又真挚的琥珀色眼睛,因为尝试教育我的企图不断失败,饱受煎熬。他有两个很可爱的特性:一是他热爱自然史(他家整个顶楼都用来养各式各样的金丝雀和其他鸟类);另一点,就是他生活里至少有一部分完全活在梦中。在那个世界里,他永远都是英雄。他会把那些冒险故事讲给我听。故事里永远都会有一位不具名的女主角,他总是称她为“贵妇人”。

早晨前半段上的是数学课,因为我满脑子想的全是帕夫洛,比平常更迟钝,使得克拉夫斯基十分惊慌失措,因为他又勘探到了我最新的无知底限。

“我亲爱的孩子,今天早上你一点儿都不专心,”他很认真地说,“你好像连最简单的概念都无法掌握。是不是太累了?我们先短短休息一下,好吗?”

克拉夫斯基和我一样喜欢这些短短的休息时间,他会踱进厨房里端出两杯咖啡和一些饼干。我们俩随和地坐定之后,他便开始告诉我似真似幻的想象奇遇。不过,这一天早晨他没有机会开始,一等我们舒服地坐下,开始喝咖啡,我就原原本本地把帕夫洛和那位有个谈话头的男人告诉他。

“真不寻常,”他说,“不像是你每天可以在橄榄树林里碰到的东西。你一定大吃一惊吧?我就会。”

然后他的眼睛蒙上一层雾,整个人跌进回忆里,空茫地瞪着天花板,歪拿着咖啡杯,任咖啡慢慢淌进咖啡碟里。显然我关于熊的话题,又触动他的一串意识流。我已经好几天没聆听他的最新回忆,因此急切地等待这回的结果。

“当我还是个年轻小伙子的时候,”克拉夫斯基开始了。他很正经地瞄了我一眼,看我有没有在听。“当我还是个年轻小伙子的时候,恐怕算是所谓的‘莽汉’吧,老是惹麻烦。”

他无限缅怀地轻笑几声,把背心上的几粒饼干屑拍掉。看着他仔细修剪过指甲的嫩手和两只温柔的大眼,实在很难想象他当莽汉的模样。不过我还是很尽责地努力尝试。

“有一段时间,我差点儿就去参加马戏团了。”口气好像在承认他犯了弑婴罪似的,“我记得有一次,一个大马戏团来到我们住的村里表演,我每一场都去看,每一场!我跟马戏团里的人混得很熟,他们甚至教了我一些把戏,说我在高空秋千上的表现棒极了。”他害臊地看了我一眼,观察我的反应。我很严肃地点点头,好像想象克拉夫斯基穿着一条镶金片的紧身裤,坐在高空秋千上是最天经地义的事。

“再吃一块饼干吧?”他问,“这就对啦!我想我也再来一块。”

我嚼着饼干,耐心地等他继续往下说。

“一个星期一转眼就过去了,”他说,“最后一晚的表演到了。我岂会错过?我陪一位朋友——一位很想去看马戏的年轻贵妇人去。小丑逗得她开心大笑,马儿让她赞叹不已。她哪知道危险正埋伏在她眼前哪!”

他拿出喷了淡淡香水的手绢,按按自己微湿的眉毛。每当他讲到故事高潮以前,总会变得特别兴奋。

“压轴戏……”他说,“是驯狮表演。”他顿一顿,让我彻底感受到这句话的重量。“驯兽师养了五头巨兽,全是长了黑髯的努比亚狮子,而且他告诉我,都是刚从丛林里捕来的。贵妇人与我坐在最前排,看得比较清楚。你知道看狮子表演时,他们都会在舞台中央搭起的那种笼子吧?表演到一半的时候,其中一段笼子没有拴牢,往里面塌了下去,而且正好倒在驯兽师头上,把他打昏了。大家都吓坏了!”他又顿一顿,紧张兮兮地啜了一口咖啡,再一次擦擦眉毛。

“怎么办呢?”他很有技巧地问,“眼前是五只张着血盆大口、不断咆哮的大狮子,我身旁又坐了一位贵妇人。我脑筋急转弯,如果想拯救贵妇人,只有一个办法。我抓起自己的拐杖,纵身跃上舞台,大步走进表演笼中。”

我发出轻微的,但可以听得见的喉音,表示崇拜。

“过去一个星期我在马戏团里,仔细研究过驯兽师的技巧,此刻我真有万幸的感觉。那些巨兽站在它们的台座上不断咆哮,可是你知道,人的眼神对动物有神奇的控制力量。我用凌厉的目光凝视它们,用我的手杖指着它们,一寸一寸地把它们逼到舞台边缘,退回笼里去。一场可怕的悲剧,就此化解了。”

我说那位贵妇人一定非常感激他。

“的确,的确。”克拉夫斯基很高兴地说,“她甚至说我表演得比驯兽师还精彩咧。”

那么,我问,在他表演马戏的日子里,有没有和跳舞的熊合作过的经验。

“各式各样的动物都有,”克拉夫斯基豪爽地说,“大象、海豹、小狗、熊,一应俱全啊。”

既然如此,我试探性地问他,愿不愿意去看那头跳舞熊呢?表演的地方就在附近,虽然还称不上是个马戏班子,但也许他会感兴趣。

“哎呀,这可不是个好主意嘛?!”他抽出自己的怀表看了看,“十分钟,如何?散散心吧。”

他拿了帽子和手杖,我们一起急切地穿过城里狭窄拥挤的小巷,空气里弥漫着蔬果、排水沟和新焙面包的味道。问过几个小男孩之后,我们打听到帕夫洛主人的表演地点,在城中心一家店铺背后的昏暗大谷仓里。在去那儿的路上,我向克拉夫斯基借了一点儿钱,买了一条黏黏的奶油杏仁糖,因为我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该带点礼物去给帕夫洛。

“噢,帕夫洛的朋友!欢迎!”那位吉普赛人在我们踏进谷仓门口时说道。

我高兴地看到帕夫洛还认得我,它走到我面前,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哼声,然后用后脚立起来。克拉夫斯基立刻往后退,紧抓自己的手杖。我猜想这大概是他受过的马戏训练。

“小心啊,孩子。”他说。

我喂帕夫洛吃奶油杏仁糖,直到它用臼齿咬碎最后一块黏糖,吞下去。然后它发出满足的叹息声躺下,把头放在两个手掌里。

“你想看那个头吗?”那位吉普赛人问。他指指谷仓后面,在一张简单的木桌上,摆着一个显然是用布做成的方盒子。

“等等,”他说,“我来点蜡烛。”

他早就把十来支大蜡烛用蜡油粘在盒盖上,这会儿他把蜡烛全点燃了,阴影开始在摇曳的烛光下跳起舞来。然后他走到桌子前面,用熊棒敲了几下。

“头,准备好了吗?”他问。布盒里面传出一个清晰尖细的声音。

“我准备好了。”

那男人掀起盒子一边的布,我这才看到原来盒子是用很细的木条做成的,上面松垮垮地缝着一层薄布。那盒子大约二十厘米见方,中间摆着一个小台座,台座的平顶上赫然是一个七岁小男孩的头。那颗头在明灭不定的烛光下,看起来分外诡谲。

“哎呀!”克拉夫斯基赞叹道,“太奇妙了!”

最令我惊异的是,那个头居然是活的。那显然是个吉普赛小男孩,却用黑色油墨化妆成黑人小孩的模样。它瞪着我们,眨巴着眼睛。

“你可以回答问题了吗?”吉普赛人问道,眼睛却很满意地看着受到震慑的克拉夫斯基。那头舔了舔嘴唇,回答说:“我准备好了。”

“你几岁?”吉普赛人问。

“一千多岁。”那头说。

“你从哪里来!”

“我从非洲来,我的名字叫恩哥。”

吉普赛男人连珠炮似的提出问题,那头一一回答,可是我对他回答的内容毫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这把戏是怎么变的。最初他告诉我有关谈话头的事,我还以为那是个用木雕或石膏做成的头,再用腹语术操作,让它看起来像在讲话一样,可是这却是个摆在木台上活生生的人头。木台的直径和一根蜡烛差不了多少,我丝毫不怀疑那头是有生命的,因为它在回答问题时,眼珠子到处看,而且有一次帕夫洛站起来抖动身体,它还露出担心害怕的表情。

“你瞧,”吉普赛人问话完毕,很骄傲地说,“我早就告诉你了,不是吗?这是世上最奇妙的东西。”

我问他可不可以就近检查。我突然想起西奥多曾经告诉过我,类似的幻觉可以用镜子制造出来。我虽然看不到一处可能隐藏身体的地方,不过还是觉得应该仔细勘查桌子和盒子。

令我惊讶的是,吉普赛人居然说:“当然可以,来,你可以用我的棍子。我只要求你千万别去碰那个头。”

我很仔细地把台座周围都戳了一遍,看看有没有藏镜子或钢丝。这期间,那谈话头的黑眼珠一直充满兴味地跟着我的手在动。盒子的四面的确只有布而已,底层其实就是桌面。我走到盒子的背后,但什么也没看见。我甚至爬到桌子底下,但那里也空无一物,事实上也没有足够容纳一个身体的空间。我真是摸不着头脑。

“啊,”吉普赛人得意地说,“你没有料到吧?你以为我在桌子下面藏了一个小男孩,对不对?”

我非常谦卑地承认他都猜对了,然后恳求他告诉我这是怎么变的。

“噢不,我不能告诉你,”他说,“这是魔法。如果我告诉了你,这个头就会化作一阵烟消失。”

我再一次检查盒子和桌子,还拿了根蜡烛凑近了照,还是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来,”吉普赛人说,“别再研究那个头了,来跟帕夫洛跳舞。”

他用木棍勾住帕夫洛的口罩,熊立起来。吉普赛男人把木棍交给我,自己捡起一支小木笛,开始吹奏,帕夫洛与我就这么正经八百地合跳了一支舞。

“太棒了!哎呀,太棒了!”克拉夫斯基热烈地鼓掌。我说既然他有这么丰富的马戏表演经验,或许他也想和帕夫洛跳支舞。

“这个嘛,”克拉夫斯基说,“我不确定是否妥当。这头动物和我毕竟不熟。”

“没关系的,”吉普赛男人说,“他对谁都温驯。”

“嗯,”克拉夫斯基不情愿地说,“既然你们这么说,又这么坚持。”

他谨慎地接过熊棍,和帕夫洛面对面站着,脸上带着极度不安的表情。

“现在,”吉普赛男人说,“你们可以跳舞了。”

他用木笛吹出一支轻快的小曲。

眼前的画面真叫我心荡神驰:那忽明忽灭的黄色烛光,在墙上映照出克拉夫斯基小小的驼背身影和帕夫洛毛茸茸的庞大影子,他们绕着圈子转啊转;蹲踞在细木台上的谈话头,却在一旁圆睁着眼睛盯着他们,咧着嘴,兀自咯咯轻笑。

努比亚是东北非古代的一个地区,相当于今天埃及南部和苏丹北部。——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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