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文对她可爱地笑开了,拿起手风琴,解开皮带,把琴像条大毛虫似的拉开,发出一声像驴子叫的尾音。
“她啊,”斯文爱怜地拍拍那把手风琴,“喝了好几口海风了。”
他很舒服地把手风琴搁在自己宽阔的胸前,小心地把像香肠一样的手指搭上按键,闭起眼睛,开始演奏。他弹奏了一首非常复杂又奇特的曲子,丑脸上一副迷醉的表情。我想笑得要死,只好咬住自己的嘴唇,硬压下去。母亲坐在那儿板着一张脸,像一位世界知名的演奏家被迫聆听某人用口哨吹出时下流行的粗俗小调。终于,他以一个尖锐的不和谐音结束那首曲子,狂喜地叹了口气,睁开眼睛,对母亲微笑。
“巴赫太美了!”他说。
“噢,是的。”母亲很热情地说。
“很高兴你喜欢,”斯文说,“我再弹一首。”
就这样,母亲和我被绑死在椅子上长达一个小时,听斯文一首接着一首弹奏。每次母亲稍微移动一下企图脱逃,斯文就会举起他的大手,仿佛在指挥想象中的交通,淘气地说:“再来一首就好。”母亲只好颤抖地微微一笑,乖乖坐回椅子上。
其他人从城里回来时,我们真是大松了一口气。拉里和斯文围着对方转圈圈,像两头公牛般不断咆哮,热情拥抱。然后拉里把斯文拖进房里,两人关在里面好几个钟头,只传出一阵阵的爆笑声。
“他怎样?”玛戈问。
“其实我也不知道,亲爱的,”母亲说,“他从一进门,就开始给我们演奏。”
“演奏?”莱斯利问,“演奏什么?”
“就是那种手拉的风琴嘛。”母亲说。
“我的老天,”莱斯利说,“我最受不了那种玩意儿了。希望他不要整天弹。”
“不不,亲爱的,我相信他不会的。”母亲很快地表示,但语气缺乏自信。
就在这个时候,拉里再度出现在阳台上。
“斯文的手风琴呢?”他问,“他想给我演奏。”
“老天爷,”莱斯利说,“你看,我就说吧。”
“我希望他不要整天弹那玩意儿,亲爱的,”母亲说,“我们已经听了一个小时了,我的头都快炸了。”
“他当然不会,”拉里很烦躁地抄起手风琴,“他只想弹一首曲子给我听。他都弹了什么给你听?”
“好怪异的音乐,”母亲说,“都是同一个人写的。你知道那个人吧?好像跟树皮有点关系。”
接下来几天实在很悲惨。斯文的曲目显然没有止境,每次在吃晚餐的时候,他就坚持要模仿苏格兰碉堡里的用餐情形,一面绕着桌子踏正步,一面演奏苏格兰舞曲中最缺乏旋律的曲子。我可以感觉到全家人的防线正在逐渐崩溃,就连拉里也开始露出一副苦瓜表情。罗杰对付人类的方式向来十分直接,它对斯文演奏的反馈,即是仰起头对天哀号,以前,这个动作它通常只有在听到英国国歌时才会做。
斯文在家里住了三天之后,我们对他的手风琴音乐已练就一副铁耳功,但斯文本人却迷倒了每个人。他全身散发着一种纯真善良的气息,不论他做什么,你都没办法和他生气,就像你没办法对一个尿湿尿布的小宝宝生气一样。他很快就掳获了母亲的心,因为母亲发现他热衷于厨艺,随身携带的一个真皮大记事本里面记载着食谱。他和母亲常花几个小时待在厨房里,互相学习对方的拿手菜。结果,每一餐我们都有一桌金斋玉脍堆在面前,吃得全家都像得了肝病似的无精打采。
经过差不多一个星期,斯文晃进我自称为书房的房间里。那栋大别墅里的空房很多,我说服母亲给我一间,专门摆我的动物。
当时我的小动物园已颇具规模。我养的角鸮尤利西斯整天坐在帷幔上,假装自己是一段橄榄朽木,偶尔满脸不屑地反刍出一个小丸,吐在正下方的报纸上;我的狗小队已增加到三名,新来的那一对,是一户庄稼人送我的生日礼物,因为它们的表现毫无纪律可言,因此被取名为肥达和呕吐。
我还有一排排的果酱瓶,有些用变性酒精泡着标本,有些里面养着微生物;还有六个水族箱,里面住了不同种类的蝾螈、青蛙、蛇和蛤蟆。其他堆积如山的玻璃盖盒子里,装着我的蝴蝶、甲虫及蜻蜓珍藏。斯文出乎我的意料,对我的采集表现出极大的、几乎崇拜的兴趣。很高兴获得知音的我,精心策划了一次展示会,让他参观我所有的宝贝,在他承诺保守秘密之后,甚至给他看我背着家人,走私进房间的一窝巧克力色的蝎子。
斯文最感兴趣的东西之一,即是水蜘蛛的潜水钟形气泡屋,他静静地站在水族箱前面良久,一对蓝色大眼睛紧紧追随蜘蛛捕获猎物,带回自己的小屋。因为斯文表现出如此强烈的兴趣,我试探性地建议,或许他愿意和我到橄榄树林里去消磨一些时间,我可以介绍他认识这些动物在自然栖息环境中的生活形态。
“你对我太好了,”他那张丑陋的大脸突然亮起来,“你确定我不会碍手碍脚?”
不,我向他保证,他不会碍手碍脚。
“那我太高兴了,”斯文说,“太高兴了!”
于是,在剩下来的日子里,每天早餐过后,我们俩都会消失在橄榄树林里两个小时左右。
斯文住在我们家的最后一天,我们为他举行了一个午餐送别会,邀请西奥多作陪。斯文看见新面孔,如获至宝,立刻为西奥多演奏了半小时的巴赫。
“嗯,”西奥多说,“你……呃……会演奏别的曲子吗?”
“随你点,医生,”斯文很大方地摊开双手,“我一定奏给你听。”
西奥多若有所思地踮踮脚尖。
“你……呃……不知道会不会弹一首叫做《小镇客栈》的歌?”他很害羞地问道。
“当然会。”斯文立刻奏起前面几个小节。
西奥多中气十足地高唱起来,他的胡须倒竖、眼瞳发光。等他们合唱完毕,斯文毫不中断地衔接了《小柑橘》。母亲眼见西奥多如此俗气地对待巴赫,也鼓起勇气问斯文会不会弹《如果我是只小小鸟》和《转轮歌》,斯文都应付自如。
马车来接他去码头,他热情拥抱每个人,眼眶里满是泪水。他爬进马车后座,把格莱斯顿皮革袋放在身边,把珍爱的手风琴放在膝上,夸张地向我们挥手,直到马车消失在车道尽头。
“多有男子气概啊!”回屋时母亲满足地说,“就像老一派的男子汉。”
“你应该亲口对他说的,”拉里在沙发上躺下,捡起他的书,“最让同性恋者高兴的事,莫过于听别人说他们雄赳赳,像个男子汉了。”
“你是啥意思?”母亲戴上眼镜,狐疑地瞪着拉里。
拉里把书放下,很不解地看看母亲。
“同性恋喜欢别人说他们很男性化,像男子汉。”他耐心地解释,好像在对一个智障儿解说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母亲继续瞪着拉里,正在猜测拉里是不是又在恶作剧。
“你不是在告诉我,”她终于开口,“那个人是个——是个——是那种人吧?”
“老天爷,妈,他当然是。”拉里很烦躁地说,“他是个疯疯癫癫的老酷儿,他这么急着赶回雅典去,就是因为他在那里和一个十七岁的塞浦路斯少年尤物同居,他信不过他。”
“你是说,”玛戈的眼睛睁得像铜铃,“他们也会吃醋?”
“他们当然会!”拉里显然不屑再谈下去,又埋首书中。
“好奇怪,”玛戈说,“你听到没有,妈?他们真的会吃醋——”
“玛戈!”母亲骤然打断,“我们不必深究。我想知道的是,拉里,你既然知道他有那种倾向,为什么还邀请他来我们家?”
“为什么不能?!”拉里反问。
“你至少要考虑到杰瑞嘛!”母亲气鼓鼓地说。
“杰瑞?”拉里很惊讶地问,“这跟杰瑞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真的是,拉里,你叫我好生气!那个男人如果常和杰瑞在—起,可能会给他很不好的影响!”
拉里往后一靠,瞪着母亲,然后他叹了一口气,把书放下。
“过去三天来,”拉里说,“杰瑞每天早晨都在橄榄树林里给斯文上自然史。显然他们两人都没有受到任何无法挽救的伤害!”
“什么?”母亲尖叫,“什么?”
我觉得自己最好站出来说几句话,毕竟我是喜欢斯文的。我说几天前斯文走进我房间,立刻就对我的动物采集大感兴趣。我觉得领人皈依,胜造七级浮屠,因此提议带他去橄榄树林,参观我平常最喜欢流连的地方。就这样,每天早晨我们都到橄榄树林里,斯文会趴在地上几个小时,观赏蚂蚁搬运草籽的运输线;或是看身体圆胖的雌螳螂,在石头上产下如泡沫般的蛋鞘;或是俯视活板门蜘蛛的地洞,一面喃喃自语:“太奇妙了!太奇妙了!”听到他那种狂喜的语气,我觉得实在开心。
“亲爱的,”母亲对我说,“以后如果你还想带拉里的朋友出去散步,最好先告诉我一声。”
英国著名的陶瓷品牌。——译者注
动物界的一门,体小,不分节。身体表面覆有角质层,局部生纤毛,多以纤毛虫为食。——编者注
巴赫(bach)和树皮(bark)谐音。——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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