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你妈的彩带,”莱斯利说,“抓住它的头!”

“好了,好了,亲爱的,”母亲说,“不要吵架!”

“我的老天,”拉里厌恶地说,“到处都是大便!”

伴着这段神秘对话的,是一阵奇怪的、噼里啪啦的声响,仿佛有人在地砖上扔了好多个乒乓球。我在想,家人现在又在搞什么花样?通常这个时刻他们都还在半昏迷的状态中,烂眉烂眼地摸索茶杯,准备喝早茶。我坐起身,正打算冲到走道上去凑热闹,卧室门却“轰”一声被撞开,一头驴全身披着五彩的皱纸和圣诞节的小饰品,耳朵上还巧妙地插了三根巨大的羽毛,蹦啊蹦地跳进我房里。莱斯利绷紧脸硬拉着驴的尾巴,叫道:“停!王八羔子!”

“注意用词,亲爱的。”母亲很狼狈地出现在门口。

“你把彩带都弄坏了!”玛戈尖叫。

“最好快把这头畜牲弄出去,”拉里说,“走道上全是大便!”

“你吓到它了!”玛戈说。

“我什么都没做,”拉里愤愤地说,“我只是小推了它一下而已。”

驴在我床前急刹车,用它那对好大好大的棕眼凝视我,看起来好像有点惊讶。它猛烈地抖动身体,把耳朵上的羽毛甩掉,然后非常灵巧地用后腿在莱斯利的胫骨上踢了一下。

“耶稣基督!”莱斯利大吼一声,单脚在房里跳来跳去,“他妈的把我的脚踢断啦!”

“莱斯利亲爱的,不要老是讲脏话,”母亲说,“别忘了杰瑞在旁边。”

“你最好早点把它弄出卧房,”拉里说,“不然整间房闻起来会像堆肥。”

“你把所有的装饰品都弄坏了,”玛戈说,“我花了好几个小时弄的。”

我完全不理会家人。驴靠近我的床沿,充满疑问地盯了我好一会儿,然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笑,用灰色的鼻子拱拱我伸出来的手,那鼻子好软好软,让我想起所有柔软的东西——蝉茧、新生的小狗、海里的卵石、树蛙如天鹅绒的触感……此时莱斯利已脱下裤子,正在检查胫骨上的瘀血,嘴里不停诅咒。

“你喜不喜欢,亲爱的?”母亲问。

喜欢?!我都说不出话了!

那头驴的颜色是近乎李子色的深棕色,两只像白星海芋的大耳朵,每一只像踢踏舞鞋般晶晶亮的小蹄子上面,都有一截白毛,像穿了四只小袜子;它的背上有一道宽阔的黑色十字纹路,骄傲地宣示它正是驮着耶稣进入耶路撒冷城的动物(也是从此受到最多诽谤的家畜);在它两只明亮的大眼睛周围,各有一圈清楚的白纹,意味着它来自葛斯图里家族的村落。

“你不是很喜欢凯特琳娜的驴吗?”母亲说,“这就是那头驴生的小宝宝。”

这点当然使它更加弥足珍贵。它站在那儿,像刚从马戏班逃出来的难民,若有所思地嚼着一段金箔。我火速爬下床,把衣服套上,上气不接下气地问母亲,我该把它养在哪里呢?显然我不能把它养在屋里,拉里刚刚才提醒母亲,说她可以在走道上种马铃薯了。

“阿斯塔斯搭的房子就是给驴住的啊!”母亲说。

我真是乐歪了。我的家人多么高贵、仁慈,又有爱心啊!他们多么会保守秘密啊!他们多么努力地把驴装扮得如此可爱啊!我像捧着瓷器似的,又轻又慢地带领我的座骑穿过花园,走进橄榄树林,打开小竹舍的门,领它进去。我觉得该先让它试试身,因为阿斯塔斯是出了名的烂工人。但竹舍棒极了,大小刚刚合适。我再把它牵出来,用根长绳子把它系在一株橄榄树上。

在接下来的半小时里,我一直处在被催眠的状态,把它从上到下仔细地欣赏个够,而它只是平静地吃着草。后来终于听到母亲呼唤我进去吃早餐,我满足地叹了一口气,毫不怀疑、完全不带一点儿私心地决定,这头驴实在是全科孚岛上最漂亮的一头驴。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我决定叫它莎莉,在它丝绸般的鼻子上很快地吻了一下,进屋去吃早餐。

吃完早餐之后,我万分惊讶地听到拉里用一种大人大量的口气对我说,倘若我愿意,他可以教我骑术。我说我不知道他还会骑术。

“我当然会,”拉里很轻佻地说,“我们住在印度的时候,我每天都骑着小马跑来跑去。我以前还喂马,帮它们刷毛。所以我当然知道啰!”

于是,我们带着一条毯子、一大块边带,走到橄榄树林中,把毯子放在莎莉的背上绑好。它对这些准备手续颇感兴趣,但是缺乏热忱。因为莎莉不停地转圈子,拉里费了好大工夫才把我弄上驴背,然后把绑住它的绳子换成缰绳。

“现在,”他说,“你就像控制船一样控制它。如果你要它走快一点儿,就用鞋跟踢它的肋骨。”

如果骑术就是这么一回事,那太容易了。我扯了一下缰绳,用脚跟用力戳莎莉的肋骨。结果很不幸,我正好跌在一大堆茂盛的荆刺里。莎莉看到我挣扎着爬出来,满脸惊讶的表情。

“或许,”拉里说,“你应该用根细棍子打它,这样你的两条腿就可以夹紧它,免得摔下来。”

拉里替我折了一根短树枝。我再度骑上莎莉。这一次我用双腿把它圆滚滚的身体夹得紧紧的,然后用那根细鞭轻轻打它一下。它愤愤不平地腾空跳跃了几下,可是我像笠螺一样死扒着它,才不到半个小时,它已经很听话地服从我扯缰绳的动作,在橄榄树林里走来走去了,这令我非常高兴。这期间拉里一直躺在树下抽烟,看我的进展。等到我驾轻就熟了之后,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

“现在,”他等我下驴以后说,“我教你怎么照顾它。首先,你每天早晨都要替它刷毛。我们会到城里帮你买把刷子,然后你必须保持它蹄子的清洁。每天都要做。”

我很迷惑地问,怎么清洁驴的蹄子呢?

“我示范给你看。”拉里很不在乎地说。

他走向莎莉,弯下腰,拿起它的一只后腿。

“看这里,”他用刀刃指着莎莉的蹄子,“藏污纳垢,这些脏东西会引起各种疾病,烂脚之类的,保持清洁相当重要。”

他一边说,一边把刀刃插进莎莉的蹄子里,拉里不知道科孚岛的驴都不钉蹄铁的,而且驴宝宝的蹄子比起成年驴子柔嫩许多。莎莉自然觉得拉里好像拿着炙热的叉子叉了它一下。它把蹄子从拉里手中抽出来,正当拉里很惊讶地直起身子,转过头去时,莎莉漂亮地转了个圈,用两条后腿干净利落地往拉里的胃部踢了一下,拉里重重坐在地上,脸色发白,身体叠成两半,紧抱着肚子,发出奇怪的咕噜声。

我担心的不是拉里,而是莎莉,因为我知道一等拉里恢复之后,必定会采取最可怕的报复行动。于是我急急解开莎莉的绳子,用细棍在它屁股上抽了一下,看着它驰骋而去,消失在橄榄树林里,才赶紧跑回家告诉母亲拉里出了意外。全家人,包括刚到的斯皮罗,立刻奔到橄榄树林里。拉里还在地上打滚,发出猛烈的啜泣和喘气声。

“拉里亲爱的,”母亲忧心地问,“你做了什么?”

“遭到攻击……”拉里喘着气说,“没惹它……畜牲疯了……可能有狂犬病……盲肠破了。”

莱斯利和斯皮罗一边一个,慢慢把他扶回家,母亲和玛戈在前面后面转来转去,说些没有用的安慰话。我们家一旦发生这么大的危机,一定要有一个人保持冷静,否则就会乱成一团。于是我火速绕到厨房门口,喘着大气,很无邪地通知女佣,我今天打算在外面待一整天,是不是可以替我准备点吃的。她找出半条面包、一些洋葱、橄榄和一大块冻肉,塞进一个纸袋里交给我。我知道我可以跟任何一位农夫朋友要到水果,就揣着干粮,冲过橄榄树林,寻找莎莉去了。

后来我在半里外找到它,它正在一块鲜嫩的草地上吃草。经过几次笨拙的尝试之后,我好不容易爬上了它的背,用细棍赶着它尽快走远,离别墅越远越好。

但是我必须回家喝下午茶,因为西奥多要来。回家的时候,我看见拉里全身裹着一条毯子,正在对西奥多详细描述整件事的经过。

“然后,它完全没有受到挑衅,就转过来对着我,嘴角涎着唾沫……”他突然停下来,狠狠瞪着走进房间的我,“哦!你决定回家啦。我可不可以请问一下,你怎么处理那头祸害了?”

我回答说莎莉此刻已安全地睡在畜舍里,而且非常幸运,没有受任何伤。拉里怒目圆睁。

“那我太高兴了,”他尖酸地说,“我躺在这里,脾脏裂了三条缝,显然是无关紧要啰!”

“我为你带来……嗯……一个小小的……呃……礼物。”西奥多递给我一个跟他自己的采集箱一模一样的箱子,里面有全套的试管和一个细棉网。这个礼物比我想象的还好,我连声道谢。

“你最好也去谢谢凯特琳娜,亲爱的。”母亲说,“她其实并不想卖莎莉。”

“我太惊讶了,”拉里说,“我以为她巴不得赶快脱手咧。”

“你最好现在就去,”玛戈说,“她的时候快到了。”

这句新鲜话令我十分困惑,我问“她的时候快到了”是什么意思。

“她马上要生宝宝了,亲爱的,”母亲说。

“真奇怪,”拉里说,“她居然没在举行婚礼的时候生。”

“拉里亲爱的,”母亲说,“不要在杰瑞面前讲这种话。”

“是真的嘛,”拉里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肚子还穿新娘白纱的。”

我说我最好在凯特琳娜还没生宝宝以前去谢她,因为等她生了宝宝之后,可能会很忙。母亲不情愿地答应了。于是,第二天我便骑上莎莉,穿过橄榄树林,往葛斯图里村的方向出发,罗杰跟在我们后面。它和莎莉发明了一个游戏,罗杰不时跳上前来,轻轻啮咬莎莉的蹄跟,装模作样地咆哮,莎莉会轻盈跳跃一下,试着踢罗杰的肋骨。

不久我们就抵达一栋矮矮的白屋,前门外面是一片平地,整齐地围着用生锈铁罐充当花盆的盆栽。我很惊讶地发现我不是唯一的客人。好几位年长的男士围在一张小桌子旁,弓在几杯葡萄酒前,只见他们卷曲的、被尼古丁染色的大胡须,随着嘴巴的张合不断飞舞。大门前挤了满满一圈女亲戚,争先恐后地往唯一一扇小窗子里面张望,一面聊天,一面比手划脚。

屋里传来一阵阵刺耳的尖叫声,夹杂着对各方神圣的求救声,包括上帝、圣母玛利亚和圣史皮瑞迪恩。既然这么吵,又这么热闹,我想自己一定是刚好赶上他们家在吵架。这种家庭纠纷在庄稼人家里非常普遍,我一向觉得十分好玩,因为不管是为了什么鸡毛蒜皮的事,他们绝对都会闹得不可开交,不发挥最大的戏剧效果,不会善罢甘休。最后,一定隔着橄榄树相互咒骂,男人还不时挥舞着竹竿,你追我、我追你。

我绑好莎莉,走向前门,心里正在猜想这一回不知道又在吵什么。我记得这附近上一架吵了好久(三个星期),大家都听说了!原因只为了一个小男孩对他的表兄弟说,对方的祖父玩扑克牌时会作弊。我勇往直前地往堵住门口的人堆里挤,终于挤进屋内,却发现整个房间也塞满了凯特琳娜的亲戚,大家摩肩擦踵,好像看足球赛。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发现,碰到这种情况,唯一的应付办法就是趴在地上,手和膝盖着地,爬进去。如法炮制之后,我成功地攻占最前面一排,跟他们一起围在一张大双人床前面。

这时,我看到了远比家庭纠纷更有趣的事情。凯特琳娜躺在床上,身上的廉价印花洋装卷到肿胀的乳房上面。她的手紧紧抓着床头的铜架,白色凸出的腹部像是有自己的生命似的,不断颤抖、收缩。凯特琳娜不停把腿往上缩、不停尖叫,把头转来转去,豆大的汗珠从她脸上淌下来。床边站了一个又小、又脏、皱巴巴,像巫婆一样的女人,显然在主控大局。她拎着一桶井水,每隔一段时间便拿一条脏兮兮的抹布往桶里一浸,拿出来擦凯特琳娜的脸和大腿内侧。床头柜上摆了一大罐葡萄酒和一只杯子,每当老巫婆为凯特琳娜净一次身,就会在杯中倒一点儿酒,硬灌进凯特琳娜嘴里,然后再满满斟上一杯,自己一饮而尽。理论上,担任接生婆的她和凯特琳娜一样需要花力气。

我暗贺自己没在路上被几件有趣的事物分了心。比方说,如果我半路停下来,爬上树去探究那个我十分确定是喜鹊巢的东西,可能就会错过这场好戏了。奇怪的是,我太习惯听庄稼人为鸡毛蒜皮的事大呼小叫,所以在听到凯特琳娜假音似的尖叫之后,根本没有联想到痛苦。她的脸苍白而扭曲,看起来十分苍老,可是我直觉地认定有百分之九十的尖叫都只是造势而已;她隔一阵子就会发出一声特别凄厉的尖叫,哀求圣史皮瑞迪恩帮助她,而所有的亲戚也都会跟着一起尖叫,表示同情,并且哀求圣史皮瑞迪恩赶快插手。在那么小的空间里产生那么巨大的噪音,只有亲身经历才可能想象。

突然之间,凯特琳娜把床架抓得更紧,棕色手臂上的肌肉条条紧绷;她翻腾身体、缩起双腿,再把它们分得开开的。

“出来了!出来了!感谢圣史皮瑞迪恩!”全体亲戚齐声合唱。我注意到在凯特琳娜浓密纠结的阴毛中央,露出了一个白白圆圆的东西,有点像蛋头。一切静止了一秒钟,凯特琳娜又使了一阵力,发出呻吟的喘息,然后,我在一阵恍惚间,看到宝宝的头突然从她身体里蹦出来,像魔术帽里跳出的兔子,紧接着宝宝粉红色、不断扭动的身体也跟着溜出来。宝宝的脸和四肢都像玫瑰花瓣一样细致褶皱。

不过最让我着迷的是,宝宝这么小,却这么完整。接生婆走上前,对着凯特琳娜高声祈祷、下达命令,从她血迹斑斑的双腿中间抱出小宝宝。令我非常生气的是,下一秒钟,所有的亲戚都往前踏一步,抢着看宝宝是男是女,害我错过了接下来的那场戏。我唯一看见的,就是凯特琳娜两位胖姑妈又大又厚的屁股。

等到我从她们的腿和巨大的裙摆中间再爬到人墙前面时,接生婆正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宣布那是个男婴。接着她从裙子口袋里取出一把非常古老的小刀,将脐带割断。妯娌之中有一位冲上前去,合力与接生婆将脐带打结。接下来,又哭又扭的粉红色小生命交由那位女亲戚抱着,接生婆把手上那条抹布又往桶里一浸,拿出来替宝宝擦身。擦完之后,她在杯子里倒满葡萄酒,给凯特琳娜两小口,自己在嘴里含了一大口,从她没有一颗牙的牙床里,往外喷得宝宝一头都是,然后在小男婴身上划着十字。她把宝宝抱在胸前,凶神恶煞似的转过头去面对那一堆亲戚。

“好了,好了,”她尖叫,“生完了。他来到世间了,去吧,去吧!”

亲戚们高声谈笑着涌到小屋外面,立刻开始狂饮葡萄酒,彼此恭贺,仿佛每个人都对孩子成功诞生有所贡献似的。在空气稀薄、弥漫着刺鼻的汗臭与蒜味的小房间里,凯特琳娜精疲力竭地瘫在床上,无力地试着把衣服拉下来,盖住自己裸露的身体。我走到床边俯视她。

“健康哟,我的杰瑞,”她笨拙地企图摹仿自己惯有的灿烂微笑,结果却惨淡得很。她躺在那儿,出奇地苍老。我有礼貌地恭喜她初获麟儿,然后谢谢她的驴。她又微笑了一下。

“去外面,”她说,“他们会给你喝葡萄酒。”

我离开小房间,赶紧跟在接生婆后面,因为我很想知道她下一步打算怎么处置那个小婴儿。她在屋子后面一张小桌上铺了一块白麻布,把婴儿放上去。然后拿起一大捆事先准备好的像宽绷带的布,在一位手比较巧,人也还算清醒的阿姨的协助下,开始往宝宝的小身体上一圈一圈地缠绕,还不时停下来查看手臂是不是贴着身体,双脚是不是并在一起。她慢条斯理地把宝宝绑成一个小卫兵似的,只有头从一圈茧似的布包里伸出来。我十分好奇,询问接生婆为什么要把宝宝捆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她毛茸茸的灰眉毛在长满白内障的眼睛上舞来舞去,注视我的眼神非常严厉,“因为,如果不把宝宝的四肢捆起来,他的手脚就不会长直,骨头就会软得跟蛋一样;如果不把他的手脚捆好,就会长得歪七扭八,而且他在蹬脚和挥手的时候,骨头还会断掉,就跟细细的木炭棒一样!”

我知道英国的婴儿都没有被这样捆过,心里怀疑是不是因为英国人的骨头特别硬,否则不列颠群岛上一定充斥着畸型人。我已记下这一点,打算尽快与西奥多讨论这个医学问题。

为了庆祝宝宝诞生,我喝了几杯葡萄酒,又吃了一大串葡萄,才骑上莎莉,慢慢晃回家。我心里想,用什么来跟我交换这个早晨的经历,我都不会愿意的。不过,经过橄榄树林斑斓的林阴地时,我在想,最让我感到惊异的还是,如此完美又成熟的小东西,居然会从一个那么老(对我而言)的女人体内跑出来!这不正像打开棕色多刺、老兮兮的栗子外皮,却发现里面居然是又可爱、又亮晶晶的果肉一般美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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