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天!”拉里急步后退,撞上莱斯利,“那是什么鬼?”

“是杰瑞新弄来的鸟,”玛戈说,“看起来是不是够凶的?”

“是只海鸥嘛,”莱斯利在拉里的肩膀后面探头说,“好大的家伙!”

“胡说,”拉里说,“是只信天翁。”

“不,是只海鸥。”

“少丢人了,哪有这么大的海鸥?我告诉你,那是他妈的一只大信天翁。”

阿力哥朝拉里走近几步,又对他聒聒叫一阵。

“叫它走开,”拉里下令,“杰瑞,控制一下这个鬼东西,它在攻击我。”

“站着别动,它不会伤你。”莱斯利建议。

“你说得容易,你躲在我后面。杰瑞,你立刻把这只鸟抓起来,免得它对我造成不可弥补的伤害。”

“不要叫这么大声,亲爱的,你吓着它了。”

“太妙了吧!一只巨无霸在地板上到处攻击人,你还叫我不要吓到它!”

我蹑手蹑脚爬到阿力哥身后,一把抓住它,在它震耳欲聋的抗议声中解开绑着它鸟喙的手帕。我一放手,它就愤怒地全身发抖,像挥鞭子一样咂了两三下鸟喙。

“你们听听!”拉里大叫,“在那儿磨牙哩!”

“海鸥没有牙。”莱斯利说。

“它总在磨什么吧!妈,我希望你不要答应他养这玩意儿,这显然是头猛兽,瞧它那对眼睛!而且,养它会不吉利。”

“为什么会不吉利?”对怪神最有兴趣的母亲问。

“大家都知道的嘛,就算你在家里摆一根它们的羽毛,所有人都会得瘟疫或发疯。”

“你说的是孔雀,亲爱的。”

“不,我跟你讲那是信天翁,大家都知道。”

“不,亲爱的,孔雀才不吉利。”

“不管怎么说,家里不能养这玩意儿,简直神经病,想想老水手的下场,以后我们都得在枕头下面放十字架了。”

“拉里,你真是的,每次都把事情说的这么复杂,”母亲说,“我看它挺温驯的嘛。”

“你等着哪天早上起来发现自己眼睛被啄掉好了!”

“你老是胡说八道,亲爱的,它看起来不会伤人嘛。”

这时,对突发事情反应一向慢半拍的多多,首次注意到阿力哥,它极感兴趣地大声喘气,突着眼睛、摇摇晃晃走过去闻阿力哥。阿力哥的鸟喙突然出击,要不是那一刻多多听到我的惊呼,正好转过头去,它的鼻子就会被整齐地切掉。结果它的头侧被敲了一记,大惊失色之下,腿又脱臼了。它仰起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阿力哥显然认为这是尖叫大竞赛,卖力地想赢过多多,也拼命大叫,还猛拍翅膀,把附近的一盏油灯都扇熄了。

“你看吧,”拉里得意非常,“我不是说过了吗?进门不到五分钟,就把条狗给宰了。”

母亲和玛戈帮多多按摩,让它安静下来。阿力哥充满兴趣地在一旁观看,响亮地咂着鸟喙,似乎在对狗族的不堪一击啧啧称奇。它很大方地在地板上洒下“黄金”,得意地扭着屁股,好像觉得自己做了什么聪明事似的。

“太棒了!”拉里说,“我们马上就要在齐腰的鸟粪堆里艰苦跋涉了。”

“把它带到屋外去,好不好?亲爱的?”母亲建议,“你打算把它养在哪里?”

我说我已经想过,可以把洗劫哥儿俩的鸟舍隔开,一边养阿力哥。母亲说这主意非常好。在笼子准备好以前,我会把它拴在阳台上,通知每位家人它的最新去处。

“如果房子被飓风刮走,别怪我没警告过你们,我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吃晚餐时拉里表示。

“为什么是飓风,亲爱的?”

“信天翁总会带来坏天气。”

“我第一次听说有人把飓风描述成是坏天气。”莱斯利说。

“我一直跟你讲,不吉利的是孔雀,亲爱的。”母亲可怜兮兮地说,“我知道,因为我有一位姨妈家里摆了一根孔雀尾巴毛,结果厨子死了。”

“我亲爱的妈妈,全世界都知道信天翁是坏兆头,经验再老的水手看到信天翁都会吓得脸色发白,当场昏倒。我告诉你,总有一天晚上我们的烟囱会被大火塞住,不然就是躺在床上被海啸卷走。”

“你刚才是说飓风的。”玛戈提醒他。

“飓风加海啸,”拉里说,“或许还有轻微地震,加上一两座火山爆发,养那只野兽是在向上帝挑衅。”

“你到底从哪里弄来的?”莱斯利问我。

我叙述如何遇见柯士提(但省略水蛇的部分,因为所有蛇类对莱斯利而言都是禁忌),还有他送我这只鸟的经过。

“脑筋正常的人怎么可能送别人这种礼物,”拉里说,“这个人到底是谁?”

我冲口就说他是个囚犯。

“囚犯?”母亲颤声问,“你是指什么囚犯?”

我解释说柯士提获准每个周末回家一次,因为他是围岛社区里可靠的一员,顺便补充我明天要和他一起去捕鱼。

“我想这不妥吧,亲爱的,”母亲狐疑地说,“我不喜欢你跟个囚犯到处跑,你又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我愤愤不平地说我当然知道他做了什么,他杀了他老婆。

“杀人犯?”母亲倒抽一口凉气,“怎么还能到处晃呢?他们为什么不把他吊死?”

“这里除了强盗,不会判处任何人死刑。”莱斯利解释,“谋杀判三年,被抓到炸鱼判五年。”

“太荒谬了!”母亲义愤填膺地说,“从来没听说过这么丢脸的事。”

“这显示他们的价值观很正确,”拉里说,“银汉鱼比女人更重要。”

“反正我不准你和一名囚犯到处混,”母亲对我说,“万一他割断你的咽喉怎么办?”

我求了一个小时,终于让母亲同意,只要莱斯利看过柯士提以后觉得可以,就准我跟他去捕鱼。于是第二天早晨我顺利和柯士提去捕回够阿力哥吃两天的鱼,并请我的朋友到家里坐坐,让母亲亲自检查他。

迁至科孚岛后,母亲耗费大量脑力,才终于记起两三个希腊字。单词有限使她在最佳状态下也不能尽情交谈,此刻被迫与一位杀人犯道家常,更把知道的几个希腊字忘得一干二净。因此她只能坐在阳台上,紧张兮兮地不停微笑,看着身穿褪色衬衫、破长裤的柯士提喝完三杯啤酒,听我翻译他讲的话。

“他看起来人很好嘛,”母亲在柯士提离开后表示,“一点儿都不像个杀人犯。”

“你以为杀人犯长什么样子?”拉里问,“兔唇、扁平足、手拿写着‘毒药’两个大字的小瓶子?”

“别傻了,亲爱的,我当然没这么想,可是我以为他会长得……你知道,多一点儿杀气。”

“人不可貌相,”拉里指出,“要由一个人的行动来判断,我一眼就看出来他是个杀人犯。”

“你怎么看的,亲爱的?”母亲非常好奇。

“太简单了,”拉里自谦地叹口气,“除了杀人犯,还有什么样的人会送那只信天翁给杰瑞呢?”

老水手(ancientmariner)是《古舟子咏》中的人物。《古舟子咏》为英国诗人柯尔律治以民谣形式写的著名长诗,叙述一名老水手违反生之原则,射死一只信天翁,经受肉体及身体上的惩罚。——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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