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动物的宴会

家里一片繁忙,农户们背着盛满作物的篮子,拎着一捆捆咯咯叫的母鸡,聚集在后门。斯皮罗一天来两三趟,车上堆满一箱箱的酒、椅子、搁板桌和一盒盒的食品。受到感染的洗劫哥儿俩拍着翅膀从笼子这一头飞到那一头,头伸在铁丝网外面,粗声粗气地对熙熙攘攘的活动发表评语。玛戈趴在餐厅的地板上,四周全是巨大的牛皮纸,纸上是她画出来的鲜艳壁画。莱斯利坐在客厅的家具堆中,计算如何在人可以走动的情况下,在家中放置最大数量的桌椅。厨房的气氛宛如活火山内部,母亲(在两位尖嗓门的农家女协助之下)在里面不停移动,被云层般的水蒸气、哔剥响的炉火和咕噜冒泡的锅阵所包围。狗儿们和我从一个房间逛到另一个房间,不时提出建议,帮点儿小忙。拉里在楼上卧室里埋头大睡。全家正为大宴宾客准备。

一如往常,我们临时决定请客,不为特别的理由,只因为我们突发的兴致。家人发挥博爱精神,邀请了每一位我们能想到的人,甚至包括我们并不怎么欣赏的几位。每个人都热心投入准备工作,既然已经是九月初了,我们决定以庆祝圣诞节为名目。又为了使气氛不至于过分拘谨,我们邀请宾客来吃午餐、喝下午茶,加上吃晚餐,这意味着食物的准备工程极其浩大。母亲(武装着一大叠折满记号的食谱)一钻进厨房就几个小时不见人影,就算她出现了,你也不可能跟眼镜片上满是雾气的她谈论任何与食物无关的话题。

依照惯例,当全家人奇迹般地有志于一同宴客时,我们会很早以前就开始卯足劲准备,等到大日子真的来临时,通常大家都已精疲力竭、脾气暴躁。不消说,我们的宴会从来没有依照计划进行过!无论我们多么努力,临时总会出点儿状况,为我们含辛茹苦安排好的计划带来180度的大转变。不过这么多年下来,我们也习惯了,变就变吧!若没有这样的心理准备,我们的圣诞节派对一开始就完了,因为在那次宴会里,动物几乎喧宾夺主。其实刚开始事情非常单纯——都是金鱼惹的祸。

多亏柯士提帮忙,我终于捕到了老水龟老滑溜。我的宠物阵营里新加入这么一位尊贵又有趣的娇客,让我觉得必须搞点儿庆祝活动。最好的办法,便是重新布置我的水龟池塘——其实那只是一个旧的锡制盥洗盆,我认为这样的陋居实在不配容纳老滑溜,因此弄来一个大石槽(以前是用来储存橄榄油的),并极具艺术品味地用岩石、水草、沙与鹅卵石进行装潢。等到完工之后,看起来非常自然,水龟与水蛇似乎也都颇为赞许。不过,我还是不太满意。不可否认,整个工程的确独具匠心,但总好像缺少点儿什么。经过再三思索之后,我觉得增添金鱼,应有画龙点睛之妙。

问题是,到哪儿去找金鱼呢?能买到金鱼最近的地方是雅典,不仅麻烦,而且要等,但我希望我的池塘在宴会那天以前落成。我知道家人太忙,没有闲工夫帮我找金鱼,所以我向斯皮罗求助。经过我详细描绘金鱼是什么之后,他表示这个愿望不可能达成,因为他从来没有在科孚岛上看过这种鱼,不过他表示会想想办法。我等了好长一段日子,以为他已经忘了这回事。可是在宴会前一天,他把我召到角落里,四下张望,先确定没有人在偷听我们讲话。

“杰瑞少爷,我想我可以帮你弄到那种金色的鱼,”他低喃道,“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今天晚上你跟我一起进城,我们送你妈去做头发,你带个东西去装鱼。”

斯皮罗的语气充满危险阴谋的暗示,让我觉得十分刺激。我花了整整一下午的时间准备好了一个装金鱼回家的铁罐。那天傍晚斯皮罗迟到,我和母亲在阳台上等了好一阵子,才听见他的车子喇叭的响声,车子爬上车道,在别墅前吱一声刹住。

“老天,达雷尔太太,对不起,我迟了。”他扶母亲上车时连声道歉。

“没有关系,斯皮罗,我们只是担心你出了意外。”

“意外?”斯皮罗不屑地说,“我从来没出过意外,还不是那些‘痔疮’!”

“痔疮?”母亲非常迷惑。

“是啊,每次到这个时候我都碰上那些痔疮。”斯皮罗阴沉地说。

“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是不是该去看看医生?”母亲建议。

“医生?”斯皮罗困惑地复述一遍,“干嘛?”

“痔疮很危险的,你知道。”母亲说。

“危险?”

“是啊,如果你不管的话。”

斯皮罗皱眉沉思了一下。

“我是说那些飞机痔疮。”他终于开口说。

“飞机痔疮?”

“是啊,我想是法国来的吧?”

“你是说‘飞行员’啊?”

“我就是说‘痔疮’啊!”斯皮罗愤愤不平地反驳。

等我们送母亲去美容院时,天色已暗,斯皮罗开车带我到一个有镂花铁门的深宅大院前停下。他跳下车,偷偷摸摸地四下张望,然后摇晃到铁门前吹了一声口哨。不多时,一位蓄髭的老者从树丛后面钻出来,他俩耳语密谈了一阵,斯皮罗才回到车旁。

“把铁罐给我,杰瑞少爷,你留在这里,”他低声说,“我一会儿就回来。”

蓄髭老者打开铁门,斯皮罗挤进去,两人便悄然消失在树丛背后。半个钟头之后,斯皮罗现身了,他将铁罐紧抱在宽厚的胸前,鞋子吱吱作响,裤脚湿答答在滴水。

“给你的,杰瑞少爷。”他把铁罐塞给我,里面游着五只金光闪闪的大肥鱼。

乐歪了的我对斯皮罗满口称谢。

“不客气!”他发动引擎,“不过不能对任何人提起哦。”

我问他哪里弄来的,这花园的主人是谁?

“你别管,”他皱低眉头,“只要把鱼藏好,不可对任何人说。”

几周之后,我和西奥多经过同一扇镂花大门,我问他那是什么地方,他告诉我那是希腊国王在岛上的行宫。当时我对斯皮罗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敢到国王的池塘里偷金鱼,在我眼中不啻为一桩傲人成就,同时也大大提升金鱼的身份,更为它们在水龟群中悠闲漂游的肥胖身躯增添不少显赫的气派。

到了宴会那天早晨,事情开始陆续发生。首先,母亲发现多多不早不晚,偏偏选在那天发情。一位农家女受命手握扫帚在后门驱赶追求者,好让母亲专心烹饪,但即使安排了这道防卫线,还是有大胆的罗密欧从前门溜进厨房,不时制造一阵慌乱。

吃完早餐,我急忙奔去检视我的金鱼,惊恐地发现有两只已经被害,被吃掉一部分了。我一时高兴昏了头,竟然忘了水龟与水蛇偶尔都喜欢拿胖鱼当点心。我只好暂时把所有爬虫类移到锡盆里,思索对策。等到我将洗劫哥儿俩和阿力哥清洗喂食完毕,还是想不出一个可以把金鱼和爬虫放在一起的办法。那时已快到午餐时间了,宾客眼看着就要抵达,我阴沉地走到我精心布置的池塘旁边,又万分恐慌地发现居然有人把装蛇的锡盆移到烈日下,两条水蛇软绵绵地浮在滚烫的水面上。我还以为它们已经死了,当务之急就是先救它们。我抄起水盆,冲进屋内。母亲在厨房里显得十分烦躁,心不在焉,一边烹饪,一边吓阻多多的追求者。

我说明水蛇的苦难情况,表示唯一能救它们的办法,就是让它们在浴缸里泡个凉水澡。我可以把它们放在澡盆里一个钟头吗?

“好吧,亲爱的,我想应该没关系。不过要等到大家都洗好澡了再放。还有,别忘了消毒。”她说。

我在浴缸里放满清凉的水,温柔地把蛇放进去,才几分钟,它们就露出复苏的征兆。我满意地让它们继续泡澡,上楼去换衣服,下楼时,我逛到阳台上去瞧摆设在葡萄藤架下的午餐桌,赫然看见在桌面正中央原来摆着漂亮花饰的地方,竟然站着左摇右晃的洗劫哥儿俩,我沮丧得全身发冷。巡视桌面之后,我发现刀叉统统异位,很多盘子上都黏着牛油,沾有牛油的爪痕在桌布上横来竖去,盐和胡椒大把撒在已经泼得差不多的酸辣酱碗里。水壶翻了,水溅得到处都是,算是盖下洗劫哥儿俩独一无二的最后戳记。

我发觉这两个罪犯举止怪异,不但没有火速飞走,反而蹲在被扯烂的花儿上,颇有韵律地左摇右摆,双眼发亮,满足地向对方咯咯轻笑。它们痴迷地凝望我一会儿,其中一只口衔一朵鲜花,踉踉跄跄走过桌面,在桌缘上一下失去平衡,重重栽在地上;另一只粗声嘲笑一阵,把头埋在翅膀里睡着了。

这些表现令我十分迷惑,后来我才在石板地上发现一只碎掉的啤酒瓶。显然洗劫哥儿俩先开了一个派对,已酩酊大醉。虽然其中一只躲在沾满牛油的餐巾下,假装它是隐形鸟,还是被我轻易逮捕。我一手抓着一只鸟,正在盘算是否应该将它俩塞回笼中,来个死不认账,母亲却在这时端着一罐调味酱出现,被逮个正着的我不可能再编出一阵突来的强风、大老鼠或其他迅速兜过我脑海的理由。洗劫哥儿俩与我非为此付出代价不可。

“亲爱的,你替它们锁门的时候为什么不小心一点儿?明明知道它们那个样子!”母亲可怜兮兮地说,“算了,是意外,既然它们喝醉了,我们也不能怪它们。”

把烂眉烂眼、完全无行动能力的洗劫哥儿俩送回笼中时,心中恐惧变成事实,阿力哥果然也趁机逃脱了!我把洗劫哥儿俩送进它们自己的房间,好好训斥了一顿,但这时它们已进入“撒酒疯”阶段,开始凶猛地攻击我的鞋子,接下来又为谁能吃鞋带争执不下,开始攻击对方。我留它俩在笼内乱绕圈子,毫无准头地彼此戳刺,迳自去找阿力哥。但寻遍整个花园和屋内,怎么也找不着。我想它大概飞到海边洗澡去了,还为它已离开现场松了一口气。

此时第一批客人已抵达,在阳台上喝酒。我加入他们,不久便和西奥多畅谈起来。谈话之间,我很惊讶地看见莱斯利从橄榄树丛里走出来,腋下夹着枪,手里抬着一大串鹬和一只大野兔。我忘记他为了想猎到早来的山鹬,出去打猎了。

莱斯利跳过阳台栏杆,给我们看他的猎物。西奥多喜孜孜地说:“啊哈,这是你自己的头发(与野兔谐音),还是……呃……假发?”

“西奥多!从兰姆那儿偷来的双关语!”拉里指责他。

“对……嗯……呃……恐怕被你说对了,机会难得嘛。”西奥多忏悔道。

莱斯利进屋换衣服,西奥多和我继续谈话。母亲出来,坐在短墙上,脚旁傍着多多。女主人因为不时必须向在前花园聚集的猴急狗群挥舞棍棒、恶言相向,优雅的风采大打折扣。偶尔多多的男朋友堆中会爆出龇牙咧嘴的混仗,这时全家人便会转过头去怒喝“安静”以示恫吓,也让比较神经质的客人洒出酒来。每次中断之后,母亲就会回顾巧笑,努力扯回话题。她第三次这么做的时候,所有谈话声突然中止,因为屋内传出一阵巨吼,听起来好像牛头怪在犯牙疼。

“莱斯利怎么了?”母亲问。

她的疑惑刹时便得到解答,莱斯利一丝不挂,只围着一条小毛巾,跳出阳台。

“杰瑞,”他满脸赤红、怨声咆哮,“那小子在哪里?”

“好了,好了,亲爱的,”母亲安抚地说,“怎么啦?”

“蛇!”莱斯利从牙缝里迸出这个字,用双手比划一个超级的长度,然后赶紧抓住往下滑的毛巾,“蛇!就是这么回事!”

客人反应不一。跟我们很熟的朋友充满兴味地隔岸观火,不太认识我们的人不知莱斯利是不是精神不太正常,不确定是该继续谈话,还是在他开始攻击人以前先跳上去制住他。

“你在讲什么啊,亲爱的?”

“妈的,那小子在澡盆里放满了他妈的‘蛇’!”莱斯利的描述非常有力。

“不要讲粗话,亲爱的,”母亲顺口提醒他,又心不在焉地补充一句,“快去穿衣服,你这样会感冒的。”

“妈的跟水管一样粗……我没被咬到真是奇迹。”

“别生气了,亲爱的,是我的错,我叫他放在那里的。”母亲道歉,然后她怕客人不懂,又补充说,“它们中暑了,可怜。”

“妈,真是的!”拉里大叫,“太过分了!”

“你少插嘴,亲爱的,”母亲的口气很坚决,“和蛇一起洗澡的是莱斯利。”

“我就不懂为什么拉里什么闲事都要管。”玛戈怨恨地说。

“管闲事?我这不是在管闲事,妈妈跟杰瑞阴谋在浴缸里放一堆蛇,我有责任抱怨。”

“好了,住嘴!”莱斯利说,“我只想知道,他什么时候才打算把那些鬼东西移走?”

“我觉得你实在小题大做。”玛戈说。

“如果我们必须在毒蛇窝里沐浴净身,那我非搬家不可。”拉里提出警告。

“我到底可不可以洗澡?”莱斯利嘶哑地说。

“为什么你不自己动手呢?”

“只有圣方济才能在这种‘家’里待得住……”

“拜托,安静!”

“我也有发表意见的权利啊……”

“我只想洗个澡,这个要求过分吗?”

“好了,好了,亲爱的,别吵,”母亲说,“杰瑞,你最好快去把蛇拿出来,先暂时放到那个水槽里吧。”

“不行!把它们拿到屋子外面!”

“好!亲爱的,别叫嘛!”

最后我从厨房里借出一个炖锅放我的水蛇,我非常高兴地看到它们已完全康复,当我将它们捞出澡盆时,都精力旺盛地对我嘶嘶叫。回阳台时,我正好听见拉里对群集的客人发表高论。

“我向各位保证,这房子就是一个死亡陷阱,每一道裂缝、每一条罅隙里都藏着伺机攻击的毒物。我没有终身残废,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就连点根烟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危机四伏。我自己的卧室也得不到尊重,先是遭到一只丑恶蝎子的攻击,它所到之处,乱洒毒汁和小蝎子。接着两只喜鹊进我的卧室翻箱倒柜。现在浴缸有蛇,屋里还有一大群信天翁飞来飞去,吵得像水管故障。”

“拉里,亲爱的,你太夸大其词了!”母亲含糊地对客人微笑。

“我亲爱的妈妈,我已经轻描淡写了!卡西莫多在我房里过夜的那晚又怎么说?”

“也不是很可怕啊,亲爱的。”

“哈!”拉里很有尊严地说,“半夜三点钟醒来,发觉一只鸽子正拼命把它的直肠塞进你的眼睛里,或许你才会觉得好玩……”

“好了,动物的事讲得够多了,”母亲抢着说,“我想午餐大概好了,大家入座好吗?”

“总而言之,”拉里从阳台上走到餐桌旁,“那小子是个祸害……他的钟楼上藏满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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