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别墅是一幢巍峨方正的威尼斯式宅邸,有黄水仙色的墙、绿色的套窗以及狐狸红的屋顶。它坐落在俯瞰大海的山丘上,周围有一片芜杂的橄榄树林与静谧的柠檬、柳橙果园,整个地方充满一种古老忧郁的气氛。房子的墙垣龟裂斑驳,巨大的房间里回声不断,阳台上堆积着零碎的落叶,又爬满葛藤与蔓草,使得楼下的房间永远笼罩在一片绿色的微黯光线之中。房子的一侧迤逦着用墙围住的沉陷花园,铁门上锈痕斑斑。园里的玫瑰、白头翁与天竺葵蔓延在杂草丛生的小径旁,未经修剪的橘子树密密麻麻开着花儿,香气浓得几乎令人窒息。花园外的果园里凝止静谧,只听见叶隙间蜜蜂的嗡嗡声与鸟儿的振翅声。
房子与整片土地都在落寞地缓缓腐朽,被遗忘在眺望光明大海与土壤已被侵蚀的黑色阿尔巴尼亚群山的山坡上,写成一幅被春日阳光麻醉了的风景,惺忪地躺着,委身给青苔、羊齿和一堆堆的小野蕈。
发现这幢别墅的人当然是斯皮罗,他以最少的麻烦,以及最高的效率,替我们搬了家。在看房子后的三天之内,便有一辆辆窄长的木板车满载我们的家当,驶过灰尘飞扬的道路。第四天,全家就住了进去。
宅邸的边上有一栋小屋子,里面住着园丁和他的太太,这对年迈的夫妻似乎已经和别墅一起腐朽了。园丁的工作包括把水塔装满、摘水果、榨橄榄,以及每年到柠檬园中十七个滋滋响的蜂窝中去采蜂蜜,并被严重螫伤一次。母亲因为一时被热情冲昏了头,雇用园丁太太在家里帮忙。她名叫露卡芮兹雅,嬴弱寡欢,头发老是从插得满头都是的发夹发梳中间散下来。母亲不久即发现她极端敏感,措辞再委婉的批评都会让她哀恸异常,一对棕眼泪水潸潸,看了使人心碎又尴尬,于是母亲马上就彻底放弃对她做任何批评。
生命里只有一件事能够一扫露卡芮兹雅脸上的愁雾,让她露出微笑,并在她那大耳猎犬式的乞怜眼神中注入一丝生气,那就是跟她讨论她的病痛。大部分人只把疑病症当做嗜好,露卡芮兹雅却视疑病症为全天候的工作。我们刚搬来时,她的胃不对劲,关于她胃的最新状况,从早上七点她送早茶开始公报。她端着餐盘,一个房间接一个房间地向我们每一个人详细叙述昨夜她与自己肠胃交战的经过。她擅长视觉描绘艺术,呻吟、喘息,在巨痛中弯身、在房里到处顿足。她的痛苦如此逼真,连我们的胃都跟着痛了起来。
“你就不能管管那女人吗?”露卡芮兹雅经过特别难熬的一夜后,次日早晨拉里这么问母亲。
“我能怎么办?”母亲说,“我已经把你的小苏打给了她。”
“难怪她昨晚特别难受。”
“我想她一定是吃的东西不对,”玛戈说,“我看她需要做食疗。”
“我看只有枪尖对她的胃才有用,”拉里刻薄地说道,“我之所以清楚,是因为经过上个星期,我已经对她大肠的每一个转弯都了如指掌了。”
“我知道她有点儿烦,”母亲说,“但那可怜的女人显然在受苦。”
“乱讲!”莱斯利说,“她每分钟都享受得很,拉里生病的时候也这样。”
“不管怎么说,”母亲急急接口,“我们得忍耐,附近又请不到人。下一次西奥多来的时候,我会请他替她检查一下。”
“假如她今天早上对我说的话都是真的,”拉里说,“那你得替西奥多准备一把铁撬和一盏矿工灯。”
“拉里,别这么恶心!”母亲严厉地说。
露卡芮兹雅的胃不久就好多了,我们全都大松一口气,可是几乎在同时,她的脚又不对劲了。她可怜兮兮地在房里一瘸一拐地走着,不断大声呻吟。拉里说母亲雇的不是女佣,而是一个食尸鬼。他建议替她买一副脚链和铁球,他说这样我们至少可以在她出现以前,及时逃逸。因为露卡芮兹雅已养成一个习惯,喜欢蹑手蹑脚走到我们身后,毫无预兆地对准我们的耳朵大声呻吟。一天早晨,露卡芮兹雅在我们全家吃早餐的时候,脱掉鞋子,给我们看到底是哪一个脚趾在痛。从那天以后,拉里决定改在自己卧房里吃早餐。
除了露卡芮兹雅的各种病痛,这栋房子里还有别的陷阱。我们连别墅一起租的家具,是全套的维多利亚时期古董,已经锁在屋里二十年,挤得到处都是,丑陋、笨重又不实用。如果你经过时,脚步稍微重一点儿,它们就会彼此碰撞,吱吱嘎嘎乱响,一部分一部分地脱落,发出射击毛瑟枪似的断裂声,同时扬起一片尘雾。头一天晚上,餐桌的一只脚就脱落了,一桌的食物全滑在地板上。几天之后,拉里一屁股坐进一把看起来很坚固的巨椅中,结果椅背瞬间消失在一片呛鼻的尘屑里。母亲想打开一座像小木屋这么大的衣橱,结果手起门落。她决定采取行动。
“我们不能请客人来住在一个所有家具只看一眼,就会裂成碎片的房子里,”她说,“别无选择,非买新家具不可。真是的,这些人大概是我们请过的最昂贵的客人。”
次日清晨,斯皮罗送母亲、玛戈和我进城买家具。我们注意到城里比平日拥挤嘈杂,却没想到有特别活动。等我们结束与家具商讨价还价,踏出店门,走进狭长、蜿蜒的小街时,立即遭到人群推挤,怎么也走不回停车的地方。人潮越来越汹涌,堵得密不透风,我们毫无反抗能力,被推着往前走。
“我看一定是在办什么活动,”观察入微的玛戈说,“或许是很有意思的庆典。”
“我不管他们在搞什么,我只想回车上。”母亲说。
但我们被推往与停车处相反的地方,一直被挤到城中心一大群人之中。我问身边一位老农妇怎么回事,她转过来看我,满脸写着骄傲。
“今天是圣史皮瑞迪恩的日子,快乐哟!”她解释,“我们可以进教堂去亲他的脚。”
圣史皮瑞迪恩是小岛的守护神,他的遗体被制成木乃伊放在银棺中,供奉在教堂里,每年抬出来游城一次。他的法力无边,能够请愿、治病和做许多了不起的事,不过要看你请愿的时候他心情好不好。岛民膜拜他,而且每两个男人,便有一个取名叫做斯皮罗纪念他。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显然他们将开棺让信徒亲吻木乃伊穿着拖鞋的脚,并趁机许愿。人潮中龙蛇混杂,显示圣人受科孚岛民爱戴之广:老农妇身着黑色礼服,她们的银髯丈夫佝偻得像橄榄树;古铜色皮肤、肌肉纠结的渔夫,穿着被章鱼墨汁染色的衬衫;病人、智障、痨病鬼、瘸子、走不动的老人;包得像个茧、咳嗽咳不停、一张小脸蜡黄蜡黄的小婴儿;甚至还有几位表情狂野的高个子阿尔巴尼亚牧羊人,留着胡须,剃着光头,穿着羊皮斗篷。这条多姿多彩的人流夹着我们,像火山熔岩夹带小石头般,缓缓地向教堂的黑门移动。此时玛戈已远在我前方,母亲却远远落在后面。我夹在五个胖农妇当中,她们像软垫一般压在我身上,发出汗味和蒜味。母亲毫无希望地在两个巨大的阿尔巴尼亚牧羊人中挣扎,我们就这样稳稳地被推上石阶,推进教堂。
教堂里很暗,唯一的光线是沿着一面墙,点燃如黄色番红花的烛火。一位蓄胡戴帽、穿着黑袍的高大神父,仿佛一只乌鸦在阴暗中振翅穿梭,指挥人潮形成一个纵队,穿过教堂,绕过大银棺,然后再从另一扇门出去。直立的棺材看起来像个银蛹,最下层被移开,露出圣人穿着镂细花拖鞋的脚。每个人走到棺材前,即弯身吻脚,并低声祈祷请愿。圣人凋萎发黑的脸从银棺顶部的玻璃嵌板后满脸不屑地往下瞧。情势非常明显,无论我们愿不愿意,都得去亲吻圣史皮瑞迪恩的脚。
我回头看见母亲狂乱地想挤到我身边,可是那两位阿尔巴尼亚保镖寸步不让。母亲看到我正在看她,开始对棺材挤眉弄眼、猛摇头。我非常迷惑,两位阿尔巴尼亚人也充满疑惑地望着她,我想他们大概觉得母亲就快发羊癫疯了。他们这么怀疑不无道理,她脸色潮红,五官扭曲得越来越厉害。最后在情急之下,她在人潮头顶上对我嘶嘶叫。
“告诉玛戈……不要亲……亲空气……亲空气。”
我正待转身传达母亲的信息,无奈为时已晚,玛戈已蹲下,以迷倒众生的热忱,亲吻那双穿拖鞋的脚。轮到我的时候,我遵照母亲的指示,在木乃伊左脚上空十五厘米处,大声咂嘴,充满敬意地吻了一下,然后随着人潮被教堂大门吐回街上。这时人潮打散,三五成群,高声谈笑,玛戈等在阶梯上,看起来十分满足。下一刻母亲也被两位牧羊人强壮的肩膀弹出门外。她踉跄着爬下楼梯,跌撞到我们身旁。
“那些牧羊人,”她声音微弱地抗议,“这么没礼貌……身上的味道差点没熏死我……香水味儿加大蒜味儿……怎么弄的?臭成那样!”
“即使如此,”玛戈开心地说,“只要圣史皮瑞迪恩答应我的愿望,那也是值得的。”
“太不卫生了!”母亲说,“非但治不了病,还会传染疾病,我不敢想象如果真的亲了他的脚,会染上什么可怕的病。”
作者“杰拉尔德·达雷尔”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