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残喘的最后夏日,到整个温暖潮湿的冬季,与西奥多喝下午茶成了我的每周大事。每周四,斯皮罗开车把口袋里塞满装有动物标本的火柴盒与试管的我送进城。这个约会是我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的。
西奥多会在他的书房里迎接我。那个房间的布置我十分欣赏,觉得那样才合乎标准:靠墙立着高大的书架,里面排满讲淡水生物学、植物学、天文学、医药、民间传说以及其他同样有趣和值得研究的书籍,点缀其间的是鬼故事和犯罪小说。因此,福尔摩斯与达尔文比肩,拉·芬努与法布尔狎处,形成我心目中均衡齐备的图书馆。房间里有一扇窗户,窗前摆着西奥多的望远镜,像一只对天号叫的狗。每一个窗台上都摆满一列列的瓶及罐,里面装有淡水微生物,在纤细的绿色水草丛中旋转、扭动。房间一侧摆了一张巨大的书桌,上面堆满剪贴簿、显微照片、x光片、日记与笔记本。书桌对面是显微镜桌,分节的强光台灯仿佛一朵百合花斜倚在一堆胖盒子上,盒里装的是西奥多的切片收藏。几台显微镜如鹊鸟般熠熠生辉,蹲在一连串如蜂巢般的玻璃圆盖下面。
“你好吗?”西奥多会当我是个陌生人似地问,然后以他特有的方式和我握手——用力往下拉一下,像在测试一个绳结打得牢不牢。客套结束,我们转入正题。
“你来以前,我……呃……正在看我的片子,我发现了一个你可能感兴趣的东西,这是一个鼠蚤口器的切片。我来调调焦距……好了!……你看到没有?奇怪吧,简直就像一张人脸,是不是?我还有另外一片,呃……非常有趣。对准了。这是花园蜘蛛的吐丝口,呃……”
我们就这样快乐专心地看着显微镜,热烈讨论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倘若西奥多无法回答我源源不绝的问题,他的书里也可能藏有答案。书架上的空隙越来越多,我们身边查阅过的书册也越堆越高。
“这是一只剑水蚤……前几天我在哥维诺捉到的。这是一只有卵囊的母虫……我来调一调……你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那些卵……让我把它放回箱里……嗯……科孚岛上可以见到几种不同的剑水蚤……”
一只光怪陆离的虫走进白色的光圈里,梨形的身体,触角愤愤地抖动着,一根像石南茎的尾巴,两侧各有一个被粉红色小珠珠塞得鼓鼓的大囊(就像骡子驮着两袋洋葱)。
“……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它在前额——如果说剑水蚤也有前额的话,正中央长了一只眼睛,希腊神话里有几个巨人,每个人都只有一只眼睛,他们的工作是为火神赫菲斯托斯打铁。”
屋外的暖风拱着套窗,吱吱嘎嘎作响,雨滴在玻璃窗上彼此追逐,仿佛透明的蝌蚪。
“啊哈!你提起的这件事真巧,萨洛尼卡的农民也有类似的……呃……迷信……不,不,那只是迷信而已。我这里有一本书,里面有一段描述波斯尼亚的……呃……吸血鬼,非常有意思。当地人……”
下午茶端上来,蛋糕顶着厚厚一层鲜奶油,面包涂了一圈融化的牛油,瓷杯闪闪发光,茶壶嘴冒着一缕热气。
“……反过来说,我们也不可能一口咬定火星上没有生物。我认为,如果人类有朝一日登陆火星,我们很可能会……呃……发现某种形态的生命迹象,但我们没有理由推论那里的生命迹象和地球的类似……”
穿着软呢西装的西奥多,正襟危坐地细嚼面包,胡子根根倒竖,眼睛因为每一个新话题而燃起火花。对我来说,他的学问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是一座丰富的信息矿藏,任我孜孜地开采。无论我们谈什么,西奥多都有新鲜的见解。等我听到斯皮罗在对街按喇叭时,我才不情愿地起身。
“再会,”西奥多扯一下我的手,“真高兴你能来……呃……不,不,别客气,下周四见。等到天气转好……春天不会这么潮湿,或许我们可以一起出去散步……看看能找到什么东西,罗帕谷那里有许多有趣的水沟……嗯……再会……不客气。”
车子开在被雨水洗刷过的黑色街道上,斯皮罗躲在驾驶盘后低声哼唱,我梦想着春天来临,还有每一种西奥多将与我一起捕捉到的奇妙动物。
冬天的暖风及雨水似乎擦亮了天空,于是当一月终于来临时,天空变得一片清澄,柔和的蓝……是那种橄榄木材在煤炭炉里被小小火舌吞噬时发出的蓝。黑夜凝止清凉,月亮显得如此纤弱,只在海上撒下几点银斑。黎明苍白而透明,等到被氤氲包裹如一只巨大蚕茧的太阳升起时,小岛便像蒙上一层细细的金粉。
春天随三月到来,岛上繁花似锦,香气扑鼻,到处冒着新芽。在冬天的风中翻腾吐信的柏树,现在挺直而平滑地指着天空,树上迷蒙地覆满绿色球果。蜡黄的番红花从树根周围暴长出土,一路滚下斜坡。桃金娘下,葡萄风信子举起像紫红色糖果的花苞。阴暗的橡木丛里弥漫着一千朵白日鸢尾花的暗香。容易被风吹折、纤弱的白头翁抬起象牙白的花朵,中间的花瓣仿佛在酒里浸过一般。野豌豆花、金盏菊、日光兰和其他上百种花儿开遍田野与林地,就连被一千个春天压弯腰杆、凿空树身的老橄榄树,也在身上插满一嘟噜一嘟噜奶白色的小花,庄重中不失花俏,正适合它们的年纪。
这可不是半吊子的春天。整个小岛像被触动一根响彻天宇的巨弦般悸动着,每个人、每样东西都听见了,有了反应。不见那花瓣特别晶莹、鸟翼特别灵敏、农家女水汪汪的黑眼睛散裂着火花?在涨满水的沟渠里,新上过釉的青蛙躲在青葱的草堆里狂喜地合唱。村里的咖啡店端上的酒特别红,特别醉人。长满厚茧的粗短手指特别温柔地拨弄吉他的弦。嘹亮的喉音唱着轻快、回荡四周的歌曲。
春天对我的家人造成各种不同的影响。拉里买了一把吉他和一大桶浓烈的葡萄酒,不时在写作中停下来,胡乱拨弄那把乐器,用柔弱的男高音哼唱伊丽莎白时代的情歌,每隔一会儿就啜一口酒。不多久,他便陷入一片愁绪之中,情歌越唱越落寞。在选换曲目之际,拉里会告知任何一位恰好在他身边的家人,春天对他而言,并不代表新年的开始,只意味着旧年的死亡,而那坟墓啊——他嗟叹,手拨吉他发出一阵不祥的噪音,正随着每个春天的来临,越裂越大!
一天晚上,我们都出门了,只留下拉里和母亲在家。整个晚上拉里的情歌越唱越凄惨,直到两个人都觉得好不落寞萧条,只好借酒浇愁,提振精神。可惜适得其反,因为他们俩都不习惯希腊浓酒。回家时,我们非常惊愕地看见母亲手提防风灯,站在门口迎接我们。她像贵妇般,字正腔圆、一身傲骨地告诉我们,她希望葬在玫瑰花丛下。这个指示奇怪的地方,在于这次她居然选这么近的地方掩埋自己的尸身。母亲常把闲暇时间花在选择埋葬的地点上,不过那些地方通常都极为遥远,你可以想象送葬行列在还没抵达目的地以前,人们便陆续体力不支累倒路旁。
不受拉里干扰的时候,春天之于母亲,意味着无尽的新鲜蔬菜供她实验,以及花园里无边的奇花异卉供她玩赏。厨房里川流不息地送出新出锅的菜、汤、炖锅、酸辣酱、咖哩汁,每一样都比上一样更浓、更香、更奇特。拉里开始犯消化不良症,他对少吃一点儿的简易疗法嗤之以鼻,弄来一大罐小苏打,每顿饭吃完,便一本正经地吃一汤匙。
“如果胃胀气让你这么难受,你为什么还吃这么多,亲爱的?”母亲问道。
“我不想对你的烹饪技术不敬。”拉里油滑地回答。
“你越来越肥了,”玛戈说,“这样很不好。”
“胡说!”拉里紧张地说,“我才不肥,妈,对不对?”
“你看起来体重是增加了点儿,”母亲上下打量他,不得不承认。
“都是你的错,”拉里不讲理地说,“你老拿那些香喷喷的点心引诱我,你会害我得胃溃疡,我得节食。玛戈,哪种节食方法比较好?”
玛戈热心地开始她最感兴趣的话题:“你可以尝试柳橙汁和沙拉法,这个方法非常好。另外还有牛奶生菜法也不错,但花的时间比较长。还有白煮蛋糙麦面包法,这个我不太清楚,我自己还没试过。”
“我的天!”拉里非常震惊,“这叫节食?”
“是啊,而且这些方法都很棒的,”玛戈很认真地说,“我一直在用柳橙汁法,对我的青春痘有神奇的疗效。”
“不,”拉里坚决地说,“我拒绝像一只有蹄动物一样在生蔬菜水果里拱来拱去,你们将来只好忍受一个残酷的事实——我将在很年轻的时候就离你们而去,死于心脏肥大症。”
拉里在下一餐前就吃了一匙小苏打,结果是不断抱怨每样东西的味道都很怪。
玛戈受春天的影响一向很严重,她向来对自己的外表最感兴趣,现在更是鬼迷心窍。她的卧室里堆满新熨好的衣服,晒衣绳上又挂满刚洗好的衣服。只见她手抱一堆薄得看不见的内衣或大瓶小瓶的香水,在别墅里晃来晃去,一抓住机会,围着一堆白毛巾的她就冲进浴室里。一旦进去,她就死扒在里面,比岩石上的笠螺还牢,其他人轮流在外面擂门大吼,顶多只听见她一再保证马上就好了。但痛苦的经验告诉我们,这种保证根本不足信。等到终于露面以后,容光焕发、洁净无瑕的她,会哼着小曲,飘过屋内,到橄榄树林里做日光浴或到山坡下的海里游泳。
结果,她在海边认识了一位长得过分好看的土耳其青年,但又一反常态地对自己常与这位现代潘安约会游泳只字不提。根据她后来的说法是,她觉得我们都不会感兴趣。发现这档子事的人,当然是斯皮罗。他像一只圣伯纳犬般忠诚地看顾玛戈,因此她做的事,极少能够逃过他的法眼。一天早晨他将母亲逼至角落,偷偷四下张望,确定没有人在偷听之后,长叹了一口气,对她透露了这个消息。
“我很不愿意告诉你这件事,达雷尔太太,”他低声说,“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母亲早已习惯每次斯皮罗告知她有关家人的消息时,都像在进行某种阴谋似的神情,因此已学会不再担心。
“又怎么啦,斯皮罗?”她问。
“是玛戈小姐。”斯皮罗哀伤地说。
“她怎么了?”
斯皮罗不安地四下瞧瞧,“你知道她认识一个‘男人’吗?”他用耳语询问。
“一个男人?噢……呃……我知道。”母亲勇敢地撒了一个谎。
斯皮罗用力把裤腰提到肚皮上,然后往前倾。
“你可知道他是土耳其人?”他血脉贲张地问道。
“土耳其人?”母亲含糊地说,“我不知道,土耳其人有什么不对吗?”
斯皮罗一脸惊惧。
“老天,达雷尔太太,有什么不对?他是‘土耳其人’唉!我绝对不会把任何一个女孩交给那些狗杂种土耳其人!他们会割断她的喉咙!我向上帝发誓,达雷尔太太,玛戈小姐和他一起游泳不安全啊!”
“好,斯皮罗,”母亲安抚地说,“我会跟玛戈谈一谈。”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不过你放心……他若敢动玛戈小姐一根汗毛,看我不修理那个王八蛋。”斯皮罗认真地保证。
接获密告的母亲,用比斯皮罗和缓许多的语气与玛戈恳谈,提议请那位土耳其青年来喝下午茶。兴高采烈的玛戈出去找他,母亲则火速烤好一个蛋糕和一些松糕,并警告我们要守规矩。
土耳其人出现之后,我们发现他原来是个高个子的年轻人,一头卷发,没有一点儿缺陷可挑,微笑起来满脸虚华,传达了最少的幽默感与最明显的屈尊纡贵之态。猫在发情时所有的伶俐与骄矜的自恃,他全有。他将母亲的手贴上自己的唇,好像赐给她无上的荣耀,又不忘慷慨地将他的微笑分赠给我们兄弟。母亲感觉我们个个颈毛倒竖,摆出备战姿势,慌忙把住寨口。
“真高兴……早就想请你……一直没时间……日子过得好快……玛戈常提起你……吃块松糕吧……”她喘着气,灿烂迷人地微笑着,并递给他一块蛋糕。
“太好了!”土耳其人喃喃自语,不知指的是我们,还是自己。然后是一阵沉默。
“他是来度假的。”玛戈突然宣布,好像这件事多么了不起。
“真的啊?”拉里像一只黄蜂似地插进来,“度假?好棒哦!”
“我也度过一次假,”莱斯利满嘴蛋糕,模糊不清地说,“我还记得好清楚。”
母亲瞪他们一眼,紧张地把茶具敲得叮当响。
“加糖吗?”她甜滋滋地问,“你的茶加糖吗?”
“是的,谢谢。”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大家坐着看母亲倒茶,绝望地绞尽脑汁搜寻新的话题。终于,土耳其人转向拉里。
“我听说你写作?”他完全不感兴趣地问。
拉里的眼睛闪烁了一下,看到危险迹象的母亲在他尚未回答以前,抢先一步。
“是啊,是啊,”她微笑,“他整天写个不停,老是在打字机上敲敲打打。”
“我一直觉得如果我愿意写,一定可以写得非常之好。”土耳其人说。
“真的?”母亲说,“我想这是天赋,很多事都是这样吧。”
“他游泳游得好棒,”玛戈发表评论,“游好远哦。”
“我没有恐惧,”土耳其人自谦地说,“我游得非常之好,所以我没有恐惧。我骑马的时候,也没有恐惧,因为我骑得非常之好。我可以在飓风里稳健地划船,毫不恐惧。”
他细啜着茶,满意地环视我们惊服的脸孔。
“因为,”他怕我们没听懂他的意思,“我是个无惧的人。”
午茶聚会的结果是,第二天玛戈接到土耳其人的便笺,邀请她当晚与他一起去看电影。
“你认为我应该去吗?”她问母亲。
“你想去就去啊,亲爱的,”母亲接着坚决地补上一句,“可是告诉他,我会一块儿去。”
“那你今晚可开心了。”拉里说。
“妈,你不可以啦,”玛戈抗议,“他一定会觉得很怪异。”
“胡说,亲爱的,”母亲含糊其词地说,“土耳其人很习惯保护人……你瞧瞧他们的后宫。”
于是,当晚母亲和玛戈打扮得宜,走下山坡去与土耳其人会合。城里唯一的一家电影院是露天的,我们推测她们最迟十点会回家。拉里、莱斯利和我,眼巴巴地等她们回来。凌晨一点半,玛戈和母亲精疲力竭地爬回别墅,倒在椅子上。
“啊,你们回来啦?”拉里说,“我们以为你们跟他坐飞机出去了。我们正想象你们骑着骆驼在君士坦丁堡驰骋,你们的面纱在微风中媚惑地飘荡。”
“我们度过好可怕的一晚,”母亲小心脱掉鞋子,“真可怕!”
“发生了什么事?”莱斯利问。
“先是他擦了一身好恐怖的香水,”玛戈说,“让我立刻倒尽胃口。”
“我们买的是最便宜的座位,离银幕近得让我头痛,”母亲说,“大家挤得像沙丁鱼,我都没办法呼吸了。最可怕的是还有跳蚤跳到我身上!这一点儿都不好笑,拉里。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那小东西钻进我的紧身衣里,我可以感觉到它在跑来跑去,但又不能抓,多难看,只好不断用力往椅背上靠。不过我想他注意到了……他一直用眼角瞄我。中场休息,他跑出去买回来一些好恐怖的土耳其甜点,吃得满嘴都是白砂糖,我口好干。第二次休息时间,他跑出去买花!我问你,亲爱的,电影看到一半送花?!桌上那把是玛戈的。”
母亲指着好大一把用彩色缎带绑起来的春花,然后她从皮包里掏出一把迷你的紫萝兰花束,每一朵看起来都像被壮马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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