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行者与祭典

莱斯利还没来得及问下一个问题,道奇已经咆哮着驶上车道,刹车吓人地惊叫一声,停在前阳台旁。后座上坐了一个穿着一身黑、头上很整齐地缠了一个如雪莲花苞般洁白头巾的印度男人。他身材非常娇小,有一对超级大的杏眼,不断闪烁,像一池液态玛瑙,周围镶着跟地毯一般厚的睫毛。他矫健地打开车门下车,初识的微笑仿佛棕脸上劈下的一道闪电。

“啊,终于到了!”他兴奋地大叫,像只蝴蝶展开翅膀似的张开细长的棕色手臂,舞蹈着跳上阳台。“你当然就是达雷尔伯母啰!真迷人。你是家里的猎人,莱斯利;玛戈,小岛上的美女,毫无疑问;还有杰瑞,卓越的科学家及自然学家;我无法形容见到你们让我有多兴奋。”

“喔……呃……呃……喔……,我们也很高兴见到您,陛下。”母亲开始恭敬起来。

吉吉布伊惊呼一声,用力往自己额头一拍。

“该死!”他说,“又是我这蠢名字惹的祸!亲爱的达雷尔伯母,我怎么向你道歉呢?王子只是我的名字而已。我母亲一时高兴起的,希望能带给我们贫贱的家庭一点尊贵气息,了解吗?母亲的爱,嗯?望子成龙,嗯?可怜的女人,我们一定要原谅她,嗯?一介小民,王子·吉吉布伊,听候差遣。”

“噢,”已经准备好要招待皇室的母亲,感觉有点失望,“那么,我们应该怎么称呼你呢?”

“我的朋友们,我的朋友非常多——”新到的客人很认真地说,“都叫我吉吉。希望你们也能这样叫我。”

吉吉就这样住了进来。在他做客的短暂时间里,惹的祸和讨我们的欢心,比任何客人都多。他以咬文嚼字的英文、诚恳温和的态度,对每件事物、每个人,都表现出真诚的兴趣,使人无法抗拒;他藏有各种味道恐怖的黏稠药剂,可以提供露卡兹芮雅去敷各种她想象出来的疼痛;他会和莱斯利详细讨论世界上各种狩猎情形,并绘声绘色地叙述(可能是假的)他曾经参加过的猎杀老虎及野猪的行动;他为玛戈弄来一堆布料,做成印度纱丽,再教她怎么穿;他用各种关于东方富豪与神秘的故事蛊惑斯皮罗,描述戴着珠宝的大象如何彼此角力,印度大君如何用珠宝为自己称体重。

他很会画铅笔画,对我的每一只宠物都非常感兴趣,替它们画了很多精致的素描,让我插在我的自然史日记中,我觉得自己这本日记的重要性,不亚于《大宪章》加上《凯尔斯书》加上《圣经》。吉吉对待它的态度,正是如此,因此我就老老实实地被他收服了。

不过,真正被吉吉迷倒的人,是母亲。因为他不但记得数不清的令人垂涎的食谱,讲起民间传说和鬼故事更是如数家珍,但最重要的,是他的到来让母亲有机会谈论印度。母亲在印度长大,她一直觉得印度才是她真正的家。

晚餐后,我们会流连在吱吱作响的大餐桌旁久久不散,大餐厅角落里的一大串油灯,投下一池池淡黄色的光影,小蛾像雪片般围着灯光拍击翅膀;狗儿们躺在门槛外不准进餐厅——因为现在狗狗增加到四只,它们不断打呵欠、叹气,埋怨我们的拖沓,可是没有一个人理会它们。

屋外,蟋蟀尖锐的鸣声和树蛙的呱呱叫声,使得丝绒般的夜色充满生气。吉吉的大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更黑更大,像猫头鹰的眼睛,闪烁着奇异的液态火光。

“当然,达雷尔伯母,你那个时代和现在很不一样。异族人不可交往,彻底的种族隔离,对不对?现在好多了。先是大君们登堂入室,最近连我们这样的印度平民也可以与英国人交往了,因此获得不少接受文明洗礼的机会。”有一天晚上吉吉这么说。

“我那个时代,”母亲说,“其实他们最排斥的是欧亚混血。我祖母甚至禁止我们跟他们玩。当然我们是不会听的。”

“孩子们向来对礼教约束毫不在意,”吉吉微笑,“不过,刚开始还是碰到许多阻碍。毕竟罗马不是一日建成的。你听说过我们城里受邀参加舞会的那位巴布的故事吗?”

“没有,怎么了?”

“他看到男士们与女士们跳完舞之后,都会护送她们回座,然后用女士们的扇子替她们扇风。因此,当他与一位极有地位的欧洲贵妇跳完一曲华尔兹之后,便护送她回座,拿起她的扇子说,‘夫人,我可以在你脸上放风吗?’”

“听起来很像斯皮罗讲的话。”莱斯利说。

“我记得有一次,”母亲愉快地回忆,“那时我先生在鲁尔基做工程总监,来了一个好大的飓风。拉里当时还只是个婴儿。我们住的房子很长很矮,我记得我们从一个房间跑到另一个房间,拼命想把门关上。结果我们前面跑,后面的房间就跟着倒塌下来。最后我们挤到仆役长的小厨房里。等我们的房子修好之后,印度建筑商送来的账单上写道:‘修理工程总监的后面(英文有屁股之意)。’”

“印度那个时候一定很迷人,”吉吉布伊说,“因为你们不像别的欧洲人,你们也算是那个国家的属民。”

“是啊,”母亲说,“连我祖母都是在那里出生的。大部分的人提到祖国,指的都是英国,但我们说的却是印度。”

“你一定去过不少地方,”吉吉羡慕地说,“我自己的国家,或许你见识的比我还多。”

“几乎走遍了,”母亲说,“我先生是个土木工程师,当然得到处跑。以前我也跟着他。如果他必须到丛林里去造桥或修铁路,我也得跟去,陪他住帐篷。”

“一定很好玩,”莱斯利兴奋地说,“帆布下的原始生活。”

“对啊。我喜欢简单的露营生活。我记得通常都是由带着华盖帐篷、地毯和家具的大象开路,仆人们带着亚麻制品和银器坐在牛车上……”

“那样叫露营?”莱斯利不敢置信地说,“还带华盖帐篷?”

“我们只带三个而已,”母亲辩护,“一个卧室、一个餐厅和一个客厅。而且还是附带地毯的那种。”

“那哪叫露营?!”莱斯利说。

“当然是,”母亲说,“深入丛林哪!我们还听到过老虎叫,所有仆人都吓死了。有一次他们还在餐桌下打死一条眼镜蛇。”

“那时杰瑞还没出生吧?”玛戈说。

“你应该写自传,伯母。”吉吉很认真地说。

“不不,”母亲笑道,“我不会写文章,而且我也想不出该取什么样的书名。”

“叫《十四只大象出游》如何?”莱斯利建议。

“或者是《地毯铺过丛林》?”吉吉建议。

“你们这些年轻男孩就是什么事都不当真。”母亲严厉地说。

“对啊,”玛戈说,“我觉得妈只带着三顶华盖帐篷在眼镜蛇堆里露营很勇敢。”

“露营?!”莱斯利嘲笑。

“本来就是露营,亲爱的,我记得有一次一只大象走丢了,我们三天都没有干净床单换。”母亲不平地说。

“像大象这么大的东西还会走丢?”吉吉很惊讶地说。

“当然会,”莱斯利说,“大象很呆的。”

“总而言之,没有干净床单你也会不高兴的。”母亲愤愤地说。

“当然不会,”玛戈说,“即使如此,听到古代印度的事还是很有意思。”

“还颇具教育性。”吉吉说。

“你老是嘲笑我母亲,”玛戈说,“我真不懂,就因为你父亲发明了黑洞还是什么的,你的优越感就这么重!”

吉吉笑倒在桌子下面,可见他很有雅量。所有的狗也都跟着他狂吠起来。

不过吉吉最可爱的地方,还是他的热情。不管他做什么事情,即使情况摆明了他绝不可能在那方面有任何成就,吉吉还是会全力以赴。

拉里认识他的时候,他决定要成为印度最伟大的诗人,便找来一位英文程度有限的同胞帮忙。他办了一份杂志,杂志名称不一,我怀疑吉吉是否有校订。这份小杂志每月出版一次,靠着吉吉所有认识的朋友赞助发行。吉吉的行李中藏了一大堆印刷模糊的版本,他会拿出来给任何表示感兴趣的人看。我们发觉有些内容极端怪异。

帮吉吉排版的朋友显然相信,只要把英文照着发音拼出来(或照着他当时听到的声音拼出来)就可以了,因此我们发现一篇由吉吉所写的长篇礼赞,题名为“teesellyot,potsupreme”。排版工人的创新拼音法,使得阅读这类文章变成是既有趣又令人迷惑的消遣。

但是吉吉不屈不挠,无视这些小小的阻碍(包括他的排字朋友不会发h的音,所以从来不用这个字母),最近将策划发行第二份杂志(由同一位朋友担任排版工作),将他最新的研究心得发表在fakyoforall的创刊号上。

母亲本来对行者非常好奇,但等到吉吉开始实际演练,她就改观了。吉吉会围着一块腰布,全身涂满炭灰,在阳台上冥想数小时;不然就是在神志恍惚的状态下,穿过房内,在身后留下一道炭灰痕迹。他很虔诚地断食了四天,到了第五天差点没把母亲吓死,因为他在楼梯上昏倒,一路滚了下去。

“真是的,吉吉,”母亲生气地说,“你不可以这样下去。你身上根本没肉,怎么能断食?”

母亲把他安置在床上,端来一大锅强精补血的咖喱,吉吉却抱怨咖喱里没放龙头鱼。

“可是这里买不到啊,吉吉。我不是没找过。”母亲抗议。

吉吉在白色床单上挥挥手,像只惨白的古铜色蛾。

“行者说生命里每样东西都找得到替代品。”他很坚决地说。

等康复之后,他到城里的鱼市场买回来一大堆新鲜沙丁鱼。那天早晨,我们进城购物,心情愉快地回到家,却发现厨房根本不能待人。吉吉挥舞着去除鱼内脏的小刀,一边把鱼晾在后门外晒干,一边与爱欧尼亚群岛上所有的绿头苍蝇和黄蜂战斗。他已经被蛰了五下,一只眼睛肿大,半闭着。迅速腐烂的沙丁鱼臭得让人窒息,厨房地板和桌上到处是雪花似的鱼皮,和一截截的鱼内脏。

一直等到母亲拿出《大英百科全书》,翻到介绍龙头鱼的文章之后,吉吉才很不情愿地放弃用沙丁鱼替代龙头鱼的构想。母亲用热水及消毒剂,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才把厨房里的臭味弄掉,即使如此,还是不断有大黄蜂满怀希望地从窗外钻进来。

“或许我可以在雅典或伊斯坦布尔帮你找到替代品,”吉吉乐观地说,“我在想把龙虾烤干压成粉……”

“别为这种事费心,吉吉亲爱的,”母亲赶快说,“我们很久都没用龙头鱼,也过得挺好的。”

吉吉从土耳其来,要去波斯(伊朗)探访一位在那儿修行的行者。

“我可以从他那里学到很多东西,贡献在《大众行者学》中,”吉吉说,“他是个伟大的人,尤其擅长屏住呼吸,灵魂脱窍。有一次他埋在地下一百二十天。”

“真不寻常。”母亲非常感兴趣地说。

“你是说活埋?”玛戈问,“活埋了一百二十天?多可怕啊!听起来一点儿都不自然。”

“可他灵魂出窍了,亲爱的玛戈,他什么感觉都没有。”吉吉解释。

“这我可不确定,”母亲有感而发,“所以我才希望火葬,就是怕万一我只是灵魂出了窍,家人没发现。”

“你少可笑了,妈。”莱斯利说。

“一点儿都不可笑,”母亲坚持,“这年头每个人都好粗心大意的。”

“行者还会做什么?”玛戈说,“他们能不能让种子一下子长成杧果树?有一次我在西姆拉看到有人这样做过。”

“那只是变魔术,”吉吉说,“安德鲁瓦西做的事比那个复杂多了,他最擅长的能力之一是轻轻浮起。这也是我想见他的原因之一。”

“我还以为这是扑克牌老千耍的一种把戏。”玛戈说。

“不,”莱斯利说,“是在空中飘来飘去,像在飞行,对不对,吉吉?”

“对,”吉吉说,“很奇妙的一种能力。我自己还没学会,所以我想去拜安德鲁瓦西为师。”

“能像鱼一样浮起来多棒,”玛戈开心地说,“那多好玩啊!”

第二天吃午餐以前,玛戈慌张地冲进客厅。

“快点!快点!”她尖叫,“吉吉想自杀!”

我们冲出屋外,看见吉吉蹲在自己卧房的窗沿上,身上只围了一条腰布。

“他又灵魂出窍了。”听玛戈的口气,那好像是一种会传染的疾病。

母亲把眼镜扶正,往上瞄。吉吉开始轻轻地左右摇晃。

“快上楼去抓住他,莱斯利,”母亲说,“快去。我来跟他讲话。”

她没想到吉吉一声不吭,正陷在狂喜的恍惚状态中。莱斯利冲进屋里去,母亲清清自己的嗓子。

“吉吉亲爱的,”她说道,“蹲在上面不太聪明哟。下来吃午餐好不好?”

吉吉果真下来了,可惜跟母亲预料的不太一样。吉吉很快乐地往空中踏出一步,在母亲与玛戈害怕的尖叫声伴奏下,直往下坠,摔在离窗子三米左右的葡萄架上,葡萄像雨点儿一样落在石板地上。幸好,葡萄藤树龄很老、很有韧性,可以承受吉吉羽毛般的重量。

“老天!”他大叫,“我在哪里?”

“在葡萄藤上,”玛戈兴奋地尖叫,“你调幅(玛戈把‘飘浮’讲错了)到上面去了。”

“不要乱动,等我们去拿梯子来。”母亲虚弱地说。

我们拿了一把梯子,把纠缠在葡萄藤深处的吉吉拉出来。他身上有很多处瘀血和擦伤,除此之外,安然无恙。每个人都喝了白兰地压惊,坐下来吃迟来的午餐。等到傍晚时分,吉吉已经相信自己成功地飘浮了一次。

“要不是我的脚趾被葡萄藤勾住,我早就绕着房子飞行了。”全身缠着绷带的他,躺在沙发上快乐地说,“多么了不起的成就。”

“嗯,不过你最好别在我们家练习,这样我会比较开心,”母亲说,“我的神经实在受不了这种惊吓。”

“我会从波斯回来跟你们一起过我的生日,伯母,”吉吉说,“好向你报告我进步的情形。”

“我不希望今天的事情再重演,”母亲严厉地说,“你差点儿送命了。”

两天之后,身上还贴着药膏的吉吉布伊毫无畏惧地前往波斯。

“不知他是不是真的会回来过生日,”玛戈说,“如果他回来,我们替他开个特别的派对吧。”

“嗯,这个主意很好,”母亲说,“他真是个好孩子,就是太……太古怪,太不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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