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母亲发觉自己犯了错误,立刻乱了阵脚,“就是雕鸮嘛……鸟啊,你知道的……不用担心。”
“我们受到大群雕鸮袭击吗?”拉里问,“它们攻击食物贮藏间,抓起肉排就飞走了吗?”
“不,不,不,亲爱的,它们都只是小宝宝,不会做那种事的。它们的眼睛好漂亮喔,可是它们都快饿死了,小可怜。”
“一定是杰瑞养的新动物,”莱斯利不怀好意地说,“午餐前我还听到他在低声讲话,不知道在逗什么。”
“叫他放走!”拉里叫道。
我说不行,它们还小。
“都还是小鸟嘛,亲爱的,”母亲安抚他,“它们没办法。”
“什么叫作没办法?”拉里说,“喉袋里塞满我的肉排……”
“是我们的肉排,”玛戈插嘴,“我就不懂你为什么这么自私。”
“凡事都有个限度,”拉里不理玛戈,继续说,“你太宠这小子了。”
“肉排不是你一个人的,是大家的。”玛戈说。
“胡说,亲爱的,”母亲对拉里说,“你太夸大其词了。它们只不过是小雕鸮嘛。”
“只不过?!”拉里振振有词地说,“他已经养了一只猫头鹰了,害大家都倒霉。”
“尤利西斯是只乖鸟,从来不惹麻烦。”母亲为尤利西斯辩护。
“或许它在你眼里很乖,”拉里说,“它可没有跑到你的床上,把它胃里不要的食物吐得到处都是。”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后来它又没再犯过。”
“这件事跟我们的肉排又有什么关系?”玛戈说。
“不只是猫头鹰而已,”拉里说,“再这样下去,我们家就要像庙会了。你好像一点儿都管不住他。你看上个星期解剖乌龟那件事!”
“他只不过犯了一个错,亲爱的,又不是故意的。”
“犯错?”拉里恶狠狠地说,“把内脏全部挖出来,摆在阳台上。我的卧室臭得像捕鲸船的货舱。花了一个星期时间和差不多两千升的古龙水除臭,我才没有昏倒在里面。”
“我们也闻到啦,”玛戈愤愤地说,“听你的口气好像只有你一个人闻到似的。”
“对啊!”莱斯利说,“我房间最臭。我得睡在后阳台上。为什么你老觉得只有你一个人最痛苦?”
“我没有这么觉得,”拉里恶狠狠地说,“我只是对劣等人的痛苦不感兴趣。”
“你这个人就是自私!”玛戈紧咬着这个论点不放。
“好!”拉里断然地说,“通通别听我的!你们马上就知道厉害了,床上就要被猫头鹰呕吐出来的东西淹脚踝啦。反正我去住我的旅馆。”
“猫头鹰的话题可以结束了,”母亲坚决地说,“谁会回来喝下午茶?”
结果大家都要喝下午茶。
“我会做松糕,”母亲说,餐桌四周立刻传出满足的叹息声。母亲的松糕涂了一层层的自制草莓果酱、牛油和奶油,是每个人都热爱的可口点心。“瓦达奇斯太太也会来,我要你们守规矩。”母亲说。
拉里呻吟。
“瓦达奇斯太太又是什么人?”他问,“大概又是个烦人的家伙。”
“你又开始了!”母亲严厉地说,“听她讲话是个好人。她给我写了一封信,征求我的意见。”
“什么意见?”拉里问。
“她很看不惯庄稼人饲养动物的方式。狗跟猫都瘦成了皮包骨,驴子身上全是疮。她想在科孚岛成立一个防止虐待动物的组织,就跟我们的防止虐待动物协会差不多。希望我们能帮助她。”
“我可不会帮她,”拉里坚决地说,“我不会帮助任何想防止虐待动物的组织,我要帮助那些鼓吹虐待动物的组织。”
“拉里,不要讲这种话,”母亲严厉地说,“你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我当然是这个意思,”拉里说,“如果这位瓦达奇斯太太在我们家住一个星期,她也会有同感。为了自己的生存,她会徒手把雕鸮一只一只掐死。”
“反正你们都要有礼貌,”母亲坚决地补充,“而且你不可以提雕鸮的事,拉里。否则她会觉得我们家的人很怪。”
“我们本来就怪。”拉里深有所感地说。
午餐之后,我发现拉里一如往常,又冒犯了本来可能成为他反雕鸮运动的两位盟友:莱斯利和玛戈。玛戈一看到小雕鸮,就爱得不得了。她刚学会织毛衣,立刻慷慨地承诺要替雕鸮织任何我指定的东西。我本来想让它们三个穿一模一样的横条连身衣,后来觉得不切实际,只好很不情愿地婉拒了玛戈的好意。
莱斯利的提议比较实惠,他说他愿意为我射猎麻雀。我问他可不可以每天都射。
“每天不可能,”莱斯利说,“我可能不在家,可能去城里,或去别的地方。不过只要我在家,就会帮你射。”
我建议他每次射猎到足够维持一个星期的麻雀。
“这个主意不错,”莱斯利同意,“你去算算你一个星期需要几只,我帮你射。”
我花了好长时间才算清楚我一个星期需要多少只麻雀(再补充一些其他肉),然后因为我对算术实在不在行,拿到莱斯利的卧房给他看。他正在清理他最新得到的宝贝:一支漂亮的土耳其前膛枪。
“嗯……好!”他看了我的数字说,“我会帮你射到这个数。最好用气枪,如果我用霰弹枪,讨厌的拉里一定又会抱怨太吵。”
我们带着气枪和一个大纸袋,绕到别墅后面。莱斯利装好子弹,背靠在一株老橄榄树上开始射击。对他而言,那就好像打靶一样容易,因为麻雀特别多,别墅屋顶上都停满了。莱斯利的枪法奇准无比,麻雀中弹后,滚过屋顶,掉到地上,我就去捡起来,放进纸袋里。
射击了几枪之后,麻雀开始感到不安,越退越高,最后都躲在屋顶尖上。莱斯利还是可以射到它们,只不过麻雀全都往后翻,掉到另一边的阳台上去了。
“等我多射几只,你再去捡。”莱斯利说,我乖乖听话等着。
他继续射击了一阵子,几乎没失误过,气枪轻微的射击声,与麻雀倒下从屋顶上消失的声音几乎同步。
“天哪!”他突然说,“我忘了数了。现在几只?”
我说我也没数。
“先去把阳台上的捡起来,我再射个六只,应该就够你用了。”
我紧抱着纸袋绕到别墅前面,却惊愕地看到瓦达奇斯太太已经来喝下午茶了。她和母亲僵硬地坐在阳台上,紧抱着自己的茶杯,周围全是血迹斑斑的麻雀尸体。
“是的,”母亲显然希望瓦达奇斯太太没有注意到这场死鸟雨,“是的,我们一家都爱动物。”
“我听说了,”瓦达奇斯太太好心地微笑,“我听说你们都和我一样喜爱动物。”
“喔,是的,”母亲说,“我们养了好多宠物。我们对动物非常狂热,你知道。”
她紧张地对瓦达奇斯太太微笑了一下,说时迟,那时快,一只死麻雀就在此刻栽进草莓果酱里。
母亲不可能把麻雀盖起来,也不可能假装麻雀不在眼前。她像被催眠似的瞪着那只麻雀,等了好久,终于润润嘴唇,对着紧握茶杯、表情惊恐的瓦达奇斯太太微微一笑。
“是只麻雀,”母亲很微弱地指出,“今年……呃……好像死了很多麻雀。”
这时,提着气枪的莱斯利踱步到屋前来。
“我射得够不够多?”他问。
接下来的十分钟,大家情绪都很激动。瓦达奇斯太太说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难过,又说我们都是披着人皮的恶魔。母亲一直强调她相信莱斯利不是故意要冒犯她,而且她相信麻雀死前都没有受苦。莱斯利火药味儿十足、扯开嗓门重复说这简直太无聊了,雕鸮吃麻雀,难道瓦达奇斯太太要把雕鸮饿死?瓦达奇斯太太拒绝接受安慰,把大衣穿好,裹着悲伤的、愤怒的身躯,颤抖着躲开满地的麻雀尸体,钻进出租车里,快速离开了橄榄树林。
“你们这些孩子为什么每次都干这种事?”母亲双手颤抖地倒了一杯茶给自己,我则在一旁捡麻雀。“莱斯利,你实在是太……太大意了。”
“我怎么知道她坐在这里?”莱斯利愤愤地说,“我又没有透视眼,可以看到房子的这一边。”
“你应该注意一点嘛,亲爱的,”母亲说,“现在人家不知道把我们想成什么样子。”
“她觉得我们是野蛮人,”莱斯利咯咯笑起来,“她已经说了。我们也不稀罕她。”
“我现在头好痛。去叫露卡芮兹雅多泡点茶来,杰瑞。”
喝完两壶茶,服下好几粒阿司匹林之后,母亲才觉得好过一点。我坐在阳台上给她讲关于雕鸮的知识,她心不在焉地听着,不时说一句:“真有意思,亲爱的。”突然,屋里传出一阵怒吼,她全身像通了电一样挺起来。
“糟了,我受不了了,”她呻吟,“这下子又怎么了?”
拉里大步走到阳台上。
“妈!”他大吼,“到此为止了。我拒绝再忍受下去!”
“好了,好了,亲爱的,不要吼。怎么回事?”母亲问。
“简直就像住在自然博物馆里嘛!”
“怎么了,亲爱的?”
“怎么了?我受不了过这种日子。我拒绝再忍受!”拉里大吼。
“到底是怎么回事?亲爱的。”母亲困惑地问。
“我想去冰柜里倒杯酒喝,结果呢?”
“结果怎样,亲爱的?”母亲颇感兴趣地问。
“一大堆麻雀!”拉里咆哮,“一大袋血淋淋、流脓长疮的死麻雀!”
那天我有点儿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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