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的住所,猫头鹰的宫殿。
——《以赛亚书》,第三十四章十三节
春天来的时候,就好像发烧一样。小岛先在冬天温暖潮湿的床褥上不安地辗转反侧,然后突然一跃而起,完全清醒过来,立刻在蓝得像风信子花蕾的天空下,变得生气勃勃。太阳裹着像刚做好的蚕茧般轻柔嫩黄的雾气,缓缓升起。对我来说,春天是最棒的季节,因为小岛上的动物都开始活动,空气里充满希望。或许今天我可以捉到更大的水龟,或是解开刚从蛋壳里爬出来,周身皱得像胡桃的乌龟宝宝是如何在一个小时之内长到原来的两倍大,而且皱纹也会通通抚平的谜团。
整个小岛因为各种声响而震动着,我会很早起床,在被晨曦烤暖烤香的橘子树下快速吃完早餐,然后抄起我的网子和采集箱,吹口哨呼唤罗杰、肥达与呕吐,到我的王国里去探险。
在小山丘的石南与金雀花森林里,仿佛古老印记的奇异青苔,会在被太阳晒暖的岩石上形成浮雕。乌龟会从冬眠中醒来,把头顶上的泥土推开,慢慢晃到阳光下,眨着眼睛,吞着口水,等身体被太阳焐暖了,再慢慢爬去吃它们的年度第一顿大餐——也许是苜蓿,也许是蒲公英,或一个又大又白的马勃。
乌龟山丘也和我的其他领土一样,经过我的悉心规划,每一只乌龟都带有几项特征,让我可以追踪记录它们的生活史;每个黑喉鸲和黑头莺的巢都仔细留下标示,方便我进行观察;每一堆薄纸似的螳螂卵、蜘蛛网和蛰伏着我心爱野兽的岩石,全都被做了记号。
一直要到乌龟大量出笼之后,我才能确定春天真的来了。因为一等冬天完全过去,它们就会迟缓地开始四处寻觅伴侣,仿佛中世纪寻找贵妇人的骑士,身披笨重的盔甲。
满足口腹之欲后,它们会变得比较机灵(如果我们也能用“机灵”来形容乌龟的话)。雄龟踮着脚尖往前爬,把脖子伸到最长,不时停下来,发出一声大得惊人、十分紧急的“吠”声。我从来没听过雌龟对这种类似北京哈巴狗的叫声有所回应,但雄龟不知靠什么法子,总找得到雌龟,接着便一边吠、一边与之打斗,用壳撞雌龟的壳,想用恫吓手段使之屈服,雌龟却总能不动声色地趁着撞击之间的空当儿,继续吃它的草。
就这样,山丘上充满了正值交配期的乌龟的吠声和龟壳撞击声,加上黑喉鸲持续的“打喀!打喀!”叫声,俨然像个迷你的凿石场。有着粉红色胸膛的苍头燕雀,鸣声就像小水滴般,富有节奏地滴进水池里;金翅雀仿佛身穿彩衣的小丑,也在金雀花里翻滚,娇喘微微地唱着快乐的歌。
乌龟山丘下,是一片开满酒红色银莲花、日光兰与粉红色仙客来的老橄榄树林,喜鹊在那儿筑巢,松鸦会突然发出厉声尖叫,把你吓一跳。再往下走,就是古威尼斯盐湖,现在绵亘(gèn)如巨大的棋盘,里面的每一块田(有些小得只有一个房间那么大)都被宽而浅、带着咸味的泥水运河隔开。田里种了葡萄、玉米、无花果树、带着臭虫般呛鼻味道的番茄,还有像是神秘鸟类产下的绿色巨蛋的西瓜、樱桃树、李树、杏树、金橘、草莓和番薯,提供整座小岛的食粮。
靠海那一面,每条运河的两岸都长满甘蔗和芦苇,尖得像一丛丛的矛戟(jǐ);可是靠内陆那一面,小溪穿过橄榄树林,流进运河里,河水甘甜,植物茂盛,沉静的运河里装扮着荷花,两旁镶满金色的毛茛(làng)。
春天一到,这里的两种水龟——一种是黑底带金点的,另一种是黑底带着灰纹的,便尖声吹起口哨来吸引伴侣,叫声跟小鸟的声音类似。大腿带着豹纹的绿色和棕色的青蛙,看起来就像刚上过釉,鼓凸着眼睛,热情地拥紧对方,不断呱呱应和,在水里产下一堆堆像层积云似的灰色蛙卵。
运河沿岸,生长着常绿有荫的植物,像是甘蔗、无花果或其他果树。娇小而鲜绿的树蛙裹着它们柔软湿润如小羊皮的皮肤,把自己小小的黄色喉囊撑得像胡桃那么大,然后一成不变地呱呱唱着男高音,在河里轻柔摆荡、状似小猪尾巴的水草上,产下一嘟噜一嘟噜跟小李子差不多大小的黄色蛙卵。
田野的一边,是一片平坦的草原。春雨一来就会积水,形成一个由水草包围、水深十几厘米的大湖。这片温暖的水域集结了大批栗棕色、黄肚皮的蝾螈。公蝾螈会面对母蝾螈,蜷着尾巴,脸上带着一种看了令人发笑的专注表情,开始射精,然后用尾巴将精子扫向母蝾螈;母蝾螈接着把受精卵——白而透明得像水,中间带一粒亮得像蚂蚁的黑色卵黄放在叶子上,再用后腿把树叶弯过来、黏紧,形成卵的鞘。
春天一到,一群接着一群长相古怪的牛就会来这片湖也吃草。这些巧克力色的巨大动物,头上长了往后弯、白得像洋菇的巨角,看起来很像非洲的安克尔牛,应该是来自附近大陆,像是波斯或埃及。像吉卜赛人一样,长相狂野的牛主人,一群群乘坐低顶狭长篷马车抵达。他们会在牧草区扎营,男人们长相野蛮,皮肤黑得像乌鸦;女人和小女孩都很漂亮,有天鹅绒般的黑眼睛和钱鼠般的头发,成群结队坐在营火旁用我完全听不懂的语言闲聊,编篮子。而衣着破烂、皮肤黝黑,声音像松鸦一样刺耳、如寒鸦般多疑的小男孩,则担任牧牛的工作。
这些牛争先恐后地吃草,用巨大的牛角撞击彼此,发出射击步枪似的声响。在它们离开之后,棕色牛皮上散发出来的甜甜的牛群味道,还会飘散在温暖的空气里,仿佛花香一般。前一天,放牧区刚空荡荡一片,第二天,新营地又来了,就好像它从未离开过似的。闪亮的营火冒出烟雾,形成一片粉红色蛛网似的氤氲。牛群缓缓蹚过浅水,它们不断探寻、不断撕扯的大嘴,还有溅起水花的巨蹄,吓坏了蝾螈,赶跑了青蛙与小水龟,若大军入境般,仓皇奔跑。
我非常想拥有一头巨大的棕牛,可是我知道无论我怎么恳求(驱赶这些牛的牧童都只有六七岁,可见它们有多么温驯),家人都不可能允许我饲养体形如此庞大、相貌如此凶恶的动物。不过对家人来说,我也几乎等于养过了一头。
那天我去田野的时候,“吉卜赛人”刚宰了一头公牛,血淋淋的牛皮被挂了起来,一群小女孩用刀子在上面刮,同时把木炭灰抹在上面。附近堆着牛的内脏,尸体周围已经围了一群嗡嗡叫的苍蝇,旁边则是巨大的牛头,带着皱边的耳朵往后贴着,眼睛半闭,好像在沉思,一个鼻孔淌下一条血柱。那一对白色牛角大概有一米多长,跟我的大腿一样粗。我充满渴望地凝视这对牛角,跟早期的大型动物猎人一样贪婪。
买下整颗牛头不切实际,虽然我对自己的剥制标本技术极有信心,家人却不这么认为。何况,最近还发生了一件小小的不愉快事件:我在阳台解剖了一只玳瑁,从此家人对于我在解剖学上的兴趣就有了偏见。实在可惜,如果能把这颗牛头吊在我的卧室门口,一定非常壮观,绝对可以凌驾于我的飞鱼标本和几乎就快完成的山羊骷髅之上,成为我的最佳收藏品。
不过我知道家人非常不通情理,只好很不甘愿地决定只要那对牛角了。经过一阵激烈的讨价还价——那些“吉卜赛人”的希腊语还不算太烂,我花了十个德拉克马(希腊货币),加上我的衬衫,买下了那对牛角。不见了衬衫,我可以跟妈妈说是因为我从树上掉下来,衣服扯烂了,不值得再带回家。我得意扬扬地把那对巨角抬回家,花了整个早上打磨它们,然后把它们钉在一块木匾上,再小心翼翼地把木匾挂在我的卧室门口。
我正站在那儿欣赏自己的杰作,突然听到莱斯利愤怒的声音。
“杰瑞!”他大叫,“杰瑞!你在哪里?”
我想起自己刚才从他房里借了一罐枪油擦牛角,本来打算在他发现之前还回去的。我还来不及采取任何行动,门已经“砰”地被撞开,莱斯利火药味儿十足地出现了。
“杰瑞!你拿了我的枪油,对不对?”他问。
门在他进来之后,又用力地弹回去。我的两支雄壮的牛角就像被它们老主人的灵魂猛力一顶,从墙上跳下来,像把屠斧,对准莱斯利的头砍了个正着!莱斯利应声倒地。
我的第一反应是担心我美丽的牛角断了;然后才惧怕我小哥死了。结果两件事都没发生。我的牛角好端端的,我的小哥挣扎着坐起来,目光呆滞,直勾勾地瞪着我。
“天哪!我的头!”他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摇晃着脑袋呻吟,“去死啦!”
为了让莱斯利消气,我跑去找母亲。她正在卧室里对着满床的毛衣图样沉思。我解释说莱斯利不小心被我的牛角撞到了。依照惯例,母亲总是往坏的方面想,断定我在房间里偷藏了一头公牛,莱斯利已经被撞得肚破肠流。等她发现莱斯利坐在地上毫发未伤时,大松一口气,不过还是显得有点烦。
“莱斯利亲爱的,你干了什么事啊?”她问。
莱斯利抬头看着她,脸色慢慢变成一种成熟的李子色。刚开始,他说话还有点困难。
“又是那小子,”他终于说出话来,有点像是低低咆哮出来的,“他想打碎我的脑袋……用一对大鹿角攻击我。”
“注意用词,亲爱的,”母亲不假思索地说,“我相信他不是故意的。”
我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不过为了求真起见,我指出那不是鹿角,鹿角的形状不是那样,而是一种我还没辨认出来的公牛角。
“我才不管是什么种类的公牛!”莱斯利龇牙咧嘴,“就算是雷龙角,我也不在乎!”
“莱斯利亲爱的,”母亲说,“你没必要一直生气啊。”
“当然要,”莱斯利大叫,“如果你被一个跟鲸鱼肋骨一样大的东西打中头,你也会生气。”
我开始解释说,其实鲸鱼肋骨跟这对牛角的形状一点都不像……还没讲完,莱斯利就发射过来一个可怕的眼神。我那段关于解剖学的演说,只好卡在喉咙里了。
“亲爱的,你不可以把它们挂在门上,”母亲说,“这里最危险了,万一打到拉里怎么办?”
一想到拉里被我的牛角打倒在地,我的血液都凝固了。
“你得挂到别的地方去。”母亲继续说。
“不行,”莱斯利说,“如果他一定要留着这对牛角,就不能挂起来,让他放在橱柜上。”
我很不情愿地接受这项限制,把我的牛角放在窗沿上。它们没有再造成进一步的伤害,只有在我们的女佣露卡芮兹雅每天傍晚来关套窗的时候,牛角会固定砸到她脚上。不过因为她是个恐病症患者,所以她很享受那些瘀青痕迹。不过,这次事件造成我与莱斯利的关系冷淡了一段时间,间接地使我不智地招惹了拉里。
初春的时候,我听见大盐湖边上的芦苇丛中传出阵阵麻鸭怒吼的奇怪回音。为此我感到异常兴奋,因为我从来没见过这种鸟。我猜想它们很可能会在此筑巢,可惜要找到鸟儿活动的确切位置并不容易,因为芦苇长得非常茂密。我趴在一棵橄榄树上观察了很久,最后成功地把搜索范围缩小到一公顷左右。不久,麻鸭就不再叫唤了,我确定它们开始筑巢了。
一天大清早,我没有带狗,独自出发,很快就抵达田野,钻进芦苇丛中,像只猎犬似的左右打探,拒绝一切吸引我转移目标的诱惑,无视水蛇突然掀起的涟漪,或是扑通一声跳下水的青蛙,或是新孵出来的蝴蝶诱人的舞蹈。不久我便进入簌(sù)簌飘摇的芦苇丛的核心地带,却很气恼地发现芦苇长得太密太高,我已经完全迷路了。不管我往哪个方向走,迎面都碰上一堵芦苇墙,它们的绿叶在我的头顶上形成一片冠顶,我只能看见一小片明亮的蓝天。
我并不怕迷路,因为我知道只要朝着同一个方向拼命走,最后一定会走到海边或小路上,我担心的是我所搜索的区域不对。我在口袋里摸到几粒杏仁,便坐下一边吃,一边思索这个问题。
等我吃完最后一粒杏仁,我决定回到橄榄树上,重新界定地标。这个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我一直都坐在距离一只麻鸭两三米左右的地方。它就站在那里,笔直僵硬得像个卫兵,脖子伸得直直的,棕绿色的长喙指向天空,嵌在它窄窄头颅两侧的黑色凸眼珠,满怀戒心地注视着我。它带着深棕色斑纹的淡褐色身体,躲在不断闪动着斑点状阴影的芦苇丛里,伪装得天衣无缝,为了增加视觉上的奇幻效果,它还随着背景左右摇晃。
我入迷地看着它,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这时,芦苇丛中突然传来一阵骚动,那只麻鸭霎时就一点都不像芦苇了,只见它沉重地冲入天空。罗杰伸着舌头,眼神里充满兴高采烈的笑意,冲进我的视野。
我既想大骂罗杰吓走了麻鸭,又想好好赞赏它只靠着我留下的气味,居然能在如此复杂的地域里追踪一两公里路找到我。罗杰显然为自己的成就感到非常开心,我实在不忍心斥责它,便在口袋里摸出两粒遗漏的杏仁,作为给它的奖励。接下来,我们开始寻找麻鸭巢,很快就找到一个用芦苇叶整整齐齐包成的杯状巢,里面躺着一颗绿色的蛋。我非常高兴,决心要仔细观察这个巢,记录雏鸟的出生及成生长过程。
我跟随罗杰的短尾巴,沿路仔细地弯折芦苇。显然罗杰的方向感比我强多了,我们刚走了一百米,就抵达小路。罗杰把沾在厚毛上的水猛然甩掉,然后倒在干燥的白色细沙上打滚。
我们离开小路,往小山丘上走,穿过光影斑斓、野花遍地的橄榄树林,我停下来帮母亲采些银莲花。我一边采集酒红色的花,一边思索麻鸭的问题。等到麻鸭宝宝羽毛丰满之后,我很想绑走两只,让它们成为我规模已经不小的动物园里的新成员。目前我养了一只黑背海鸥、二十四只乌龟、八条水蛇,买鱼钱已经很贵了,若再加上两只饥饿的麻鸭,母亲不知是喜是忧?我正为这件事头疼,以致于过了好久才意识到有人在吹笛子,向我发来迫切的呼唤。
我往山下的小路望去,原来是甲虫人。甲虫人是个各处游走的奇怪小贩,我在橄榄树林里探险时,时常会遇到他。他很瘦,有张狐狸似的脸,是个哑巴,打扮怪异——一顶软趴趴的帽子,上面钉了很多条末梢绑着金绿色甲虫的线;衣服上缀满五彩的补丁,看起来像穿了一条花棉被;颈子上系了一条亮蓝色的围巾;背上永远背着装满鸽子的各种袋子、箱子和笼子。从他的口袋里,可以掏出大至笛子、动物木雕、梳子,小至圣史皮瑞迪恩圣袍碎片的各种杂物。
甲虫人虽然是哑巴,但是他特别善于模仿,我觉得这是他最迷人的地方。他的笛子就是他的舌头。他看到我之后,便把笛子放了下来,冲着我挥手。我赶紧跑下山坡,因为甲虫人经常会带一些奇特的玩意儿。我收集到的最大的蚌壳就是他给我的,而且里面还住着两只很小的寄生青豆蟹。
我停在他面前道“早安”,他微微一笑,露出变色的牙齿,再把帽子摘掉,很夸张地鞠了一个躬,所有甲虫都困倦地嗡嗡飞起来,仿佛一群被捕获的翡翠。他先问我身体好不好,弯着身子,关心又询问地盯着我的脸,然后再告诉我他非常健康,用笛子吹出一段如水波般轻快的小调,再深深呼吸一口春天温暖的空气,狂喜地闭上双目。客套完毕,我们开始谈正事。
我问他找我什么事?他把笛子放到嘴边,吹出一声可怜、颤抖的叫声,悠长而哀伤,然后把笛子拿开,瞪大眼睛,嘶嘶叫着,身体左摇右晃,牙齿还不时喀喀打战。他在学一只愤怒的猫头鹰,学得如此之像,我几乎相信甲虫人下一刻就要飞走了。
我的心跳加速,因为我老早就想替我的角鸮尤利西斯寻找一位太太,它成天坐在我卧室的窗子上,像段橄榄木雕出来的图腾,晚上就飞出去铲除别墅附近的老鼠。我问甲虫人我猜得对不对,他却嘲笑我居然想到像角鸮这么普通的鸟。他从许多麻袋里挑出一个,打开来,小心翼翼地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我的脚前。
我的反应用目瞪口呆、不能言语形容,简直太过于轻描淡写。白沙地上滚出三只巨大的猫头鹰宝宝,嘶嘶怪叫、左摇右摆、猛咂鸟喙,简直就像在模仿甲虫人,橘金色的大眼睛里混杂着愤怒和恐惧。那是雕鸮的幼雏,是我连做梦都不敢妄想拥有的珍贵鸟类。我知道我一定要拥有它们。
再养三只身躯肥大、食量惊人的雕鸮,会使买肉钱直线上升,就像养麻鸭会使买鱼钱飙升一样。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养麻鸭是以后的事,能不能实现尚不可预料,可是三只像灰白色大雪球,不断咂嘴、躺在白沙上跳伦巴舞的雕鸮,却是如假包换的。
我一边蹲在小家伙前面抚摸它们,让它们慢慢进入半睡眠状态,一边与甲虫人讨价还价。他是杀价的个中能手,因此整个过程分外有趣。不过,跟他杀价的气氛非常祥和,毕竟是在完全沉默中进行的。
我们面对面坐着,像两位伟大的艺术品鉴赏家在为三幅伦勃朗的名画议价:下巴一抬、轻轻点点头或摇摇头就已足够;中间加上冗长的停顿时间,甲虫人欲以笛声以及从他口袋里掏出来的无法消化的奶油杏仁糖动摇我的决心。可惜这里是买方独大的市场,他心里明白——小岛上还有哪个人会疯狂到买下不止一只,而是三只雕鸮的幼雏呢?最后生意顺利成交。
由于当时我正囊中羞涩,便向甲虫人解释,他必须等到下个月初,我拿到零用钱的时候才能取款。甲虫人自己也常青黄不接,所以很能体恤我的处境。我说我会把钱交给我们共同的朋友、在十字路口经营咖啡店的雅尼,甲虫人可以在顺道经过时去取。处理完生意往来的琐事,我们共同分享从甲虫人百宝口袋里掏出来的一瓶姜汁啤酒。然后我才把宝贝雕鸮小心放回原来的麻袋里,继续往家走,留下躺在沟里吹笛子的甲虫人,四周环绕着他的家当和野花。
在回家途中,小雕鸮急迫的叫声提醒了我新宠物可能导致的伙食问题。显然甲虫人没有给它们喂食。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得到这些小雕鸮的,根据它们发出来的噪声判断,它们都非常饥饿。真是可惜,我心里想,我和莱斯利的关系还有点紧张,否则我就可以请他帮我射几只麻雀或老鼠,喂我的新宝宝。看来,我又得诉诸母亲永无止境的善心了。
我发现她躲在厨房里,一边用一只手正忙乱地搅动一大锅香味四溢、冒着泡泡的东西,一边皱着眉头,透过满是雾气的眼镜片,念念有词地读一本她拿在另一只手里的食谱。我以奉上无价之宝的姿态,拿出我的雕鸮。母亲把眼镜扶正,瞟了那三只嘶嘶作响、左摇右晃的鸭绒球一眼。
“非常好,亲爱的,”她心不在焉地说,“非常好,快把它们放到安全的地方去。”
我说我会把它们关在我卧室里,不让任何人发现。
“这就对了,”母亲紧张地看着小雕鸮,“你知道拉里对养新宠物的态度。”
我当然知道!所以我打算不计代价瞒着拉里。不过还有个小问题,小雕鸮饿了——其实,它们都快饿死了。
“可怜的小东西,”母亲的同情心油然而生,“给它们吃点儿面包和牛奶吧。”
我说雕鸮吃肉,但是我已经把我的肉类补给用光了。能不能借我一点肉,免得小雕鸮饿死。
“我也缺肉,”母亲说,“中午我们吃肉排,你去冰柜里看看还有什么。”
我走进堆着食物的补给贮藏间,往冰冷、多雾的冰柜里探视,结果只翻出午餐要吃的十块肉排。若要喂饱三只食量惊人的小家伙,这十块肉也不见得够。我跑回厨房报告这个消息。
“真糟糕,”母亲说,“你确定它们不吃面包和牛奶?”
我十分确定。雕鸮只吃肉。
这时,一只小雕鸮因为摇晃得太厉害,摔了一跤,我指给母亲看它们有多虚弱。
“那你就把肉排拿去吧,”母亲烦躁地说,“午餐我们只好吃咖喱蔬菜了。”
我得意扬扬地带着雕鸮和肉排进入房间,把饥肠辘辘的小宝宝喂得饱饱的。
因为雕鸮的到来,那天午餐吃得比较晚。
“真抱歉不能早点吃,”母亲掀开炖锅的锅盖,带起一阵带着咖喱香味的云雾,“可是今天洋芋就是炖不烂。”
“我以为今天要吃肉排,”拉里深感不平地抱怨,“一整个早上我都在想肉排,想得味蕾都立起来了。肉排呢?”
“是雕鸮,亲爱的,”母亲带着歉意地说,“它们的胃口好大。”
拉里突然停止,一汤匙咖喱卡在嘴里。
“雕鸮?”他瞪着母亲说,“雕鸮?什么意思,雕鸮?哪来的雕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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