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盖尔郡,8月20日
且不论我在地狱谷究竟遭遇了什么,那次漫长的滑行与浑身湿透的经历深深改变了我,也净化了我。我此前从不曾下到如此深的地底,这般孤身一人,又这般赤裸。大地本可以将我吞没,然而现在我却在这里,在大地的另一侧。就像每一个5岁男孩一样,我也曾挖过通往澳大利亚的洞穴,又在6岁时放弃了这一计划。现在我倒是觉得自己有了些许成就;似乎,这次滑行与挣扎完成了某个我并不知晓的使命。这种感觉就好像在一场大梦中左推右搡,搏出一条路来。我醒是醒了,但梦中最深切的感觉可能还会萦绕数日,所以我知道,这次经历很重要,却不知其所以重要,并同时身在梦与醒的世界中。
正是在这种随心所欲、百无禁忌的状态下,我决定放弃原定行程,跳过湖区与成群结队的徒步者,在这温暖干燥的时节径直前往苏格兰。在地狱谷之旅的启发与鼓舞下,我有了一个愿望,那就是一睹苏格兰西海岸与赫布里底群岛的优美与寂静。我渴望在海湾与荒岛间游泳,并终于觉得自己做好了准备,可以横渡海面,去朱拉岛会一会科立夫里坎旋涡了。
两天后,在阿盖尔郡沿海的阿帕特里克村,我游了在苏格兰的第一个泳。我以前来过这儿,住的也是西塔伯特湾畔这座漂亮古老的庄园,而我第一次隔海眺望朱拉岛,则是在阿帕特里克角的岩石上方,那座孤零零的、人称“海角小屋”的小木屋里。我立马被迷住了。远远望去,这座岛就像圣埃克苏佩里在《小王子》里画的那条刚吞下大象的蟒蛇。隆起处便是帕普斯三峰,从海中突兀而起,高达2000多英尺。光线自岛屿前方的海面四下反射开去,使得整座岛看起来仿佛飘浮在空中,甚至在飞行,好似《格列佛游记》中的飞岛国。常有云层悬在本土上方,赫布里底群岛上空却天朗气清,阳光明媚,有如罩着一圈光晕,这光亮进一步加剧了这种幻视。一见到朱拉岛,我就知道非去那儿不可,而打那以后,这座岩石嶙峋的天堂我已重访了数次。
在挑战科立夫里坎湾之前,我想要先游过阿帕特里克的狭长海湾。后者与前者宽度大抵相当,但没有旋涡。从我位于阿帕特里克庄园的卧室下望,远方就是这片风景优美的水域(宽度视潮水涨落在半英里到四分之三英里之间),近处则是宽阔的草坡,田野上满是毛蓬蓬的牛群,还有炊烟自人们烘烤当地面包的渡口老屋升起。每天早上,喀里多尼亚——麦克布雷恩渡轮打窗前驶过,朝艾莱诸岛而去。海豹、鸬鹚与海獭自礁石入水;更远处,一座自带栈桥的白房子矗立在山坡上。之前来这儿时,我曾和朋友们讨论过横渡海湾之事,却从未真正付诸实践过。
这一回我们等到了傍晚,想趁大潮最盛时行动,此时海湾的水位最深,流得也缓。我们打算从渡口小屋划船到对岸的码头,然后我就可以在小船的护送下游回来。我们还算了时间,好错开从艾莱岛沿海湾驶回的渡轮。这一晚天色绛红,我们来到对岸,在小小的码头上吃了野餐,我的同伴们体贴地在瓶中留够了热茶,好让我游完泳后暖暖身子。船上共一行四人:卡罗琳、露丝、尼尔和我,还有两条西班牙猎犬,路易斯和内莉。
6点的时候,我从石头栈桥下了水。海湾中的水清澈而寒冷,刚游开去时,我不得不穿过生长在浅水中的美丽巨藻林。美则美矣,唯独游泳者不会作如此想;巨藻会在人游泳时缠上脖子和胳膊,很快,我就觉得自己就好像出门兜风的伊莎多拉·邓肯【伊莎多拉·邓肯(isadoraduncan,1877—1927),美国舞蹈家,现代舞的创始人。】,或是身上套了个沙袋、从绍森德栈桥跳下的逃脱大师胡迪尼。我挣脱了束缚,却打乱了节奏。好在没多久我就进入了更深的水域,感受着海水的冰凉,一边自由无拘地游了开去。卡罗琳在我身旁划桨,露丝和尼尔留意着前方,看看有没有水母、海豚或其他有意思的事物,并不断从船上给予我慷慨的鼓励。尼尔聊起了贝尔纳胡阿岛,那是布莱克诸岛之一,【此处原文作blackisles,疑有误。贝尔纳胡阿岛位于苏格兰西面,属斯莱特群岛(slateislands),以出产页岩(slate)闻名;布莱克岛(blackisle)则是个半岛,位于苏格兰东岸。】那里的光线每隔半小时就会有所变化,岛上的采石场废弃已久,积水漫灌,形成的深湖可供人游泳。他还讲起自己的妹妹被锁在布莱顿水族馆里过夜的故事。我们讨论了游遍朱拉岛的计划(据说,岛上的小湖一天一个也够游上一整年),还掂量了一下游过科立夫里坎旋涡的机会有多大。
有人最近见到虎鲸在这片海湾出没,我们却一头也没碰上。路易斯很担心我的安危,一次次回到船尾,朝我的方向小声呜咽。野餐篮子与一脸警惕站在坐板上的狗儿让我们这支小船队看上去还真挺像五个小伙伴在进行某次冒险。在深水中游泳的人会有一种奇妙的混合体验:海量的水奇迹般从身下将你托起,使得眩晕与兴奋感同时向你袭来。正当我穿越渡轮往返的主航道时,一小股浪潮从外海沿海湾涌了进来。一只海豹出现了,它和我们同游了一小段路,满脸胡须,毫不掩饰地用好奇的目光东张西望,又从各个方向接连浮出水面。我们只能对它在水下的位置加以猜测,可它却从不会在我们预测的位置探出脑袋。它不构成任何威胁,反而成了水中有用的参照物:在长距离游泳时,宽阔的水平面上但凡有东西能让你确信自己真的在移动,都能帮上忙。差不多就在这时,卡罗琳说起回庄园就能洗个热水澡了,我便精力倍增,向岸边游去。几个黄色的系泊浮筒标出了这段泳程四分之三的位置,游到这里,我已像往常一样放松下来,进入了蛙泳的节奏中。泳程最后一段似乎总是游得最快的,我穿过停泊的船只与浮标,在差不多半个钟头后抵达了海滩。
回到庄园,我就好像直接从冷水浴室进入了热水浴室。【冷水浴室(frigidarium)和热水浴室(caldarium)是古罗马公共浴场的组成部分。通常来说,在热水浴室发完汗后,人们会经由温水浴室(tepidarium)进入冷水浴室。】我在阿帕特里克的浴室中泡了第二个澡,论难忘不输海湾里那回。浴缸本身是个七尺长的巨大池子,狮爪底足,一头是一列白瓷管子,连接着由杠杆和黄铜阀门组成的精密结构,那是用来控制浴缸塞的。另一头,白色铸铁上了釉,与经过模铸的白瓷一同搭起一座神龛,里面供着一个个扇贝形的肥皂盒。来自山泉的温和水流呈浅棕色,好似温热的威士忌,正从三个巨大水龙头中的两个汩汩涌出。水汽飞溅,朝着高高的天花板蒸腾而上,给俯临墙内花园的高大窗户蒙上一层雾气。管道设计得壮观而臃肿。水管四处蜿蜒,看上去好似某件庞大乐器的一部分,共有四个不同的水龙头为洗脸盆注水。马桶嵌板是实打实的桃花心木,这是早年间的产物,远在热带雨林危机导致有公德心的民众停止入手这种木材之前。就连马桶水箱用的都是经过精心抛光的木板,有如教堂里的物什。
在冷水中长时间浸泡后,聪明的泳者总是会进入温水池,而且会先找个信得过的朋友(最好还没有太犀利的幽默感)试试水温。有了“海豚素”、冷感受器、肾上腺素、甲状腺素与下丘脑,人体有上百种御寒的办法,还会对长时间浸泡带来的不适感到麻木。慎重的泳者知道,失去知觉的手指和脚趾可判断不了水温。游完泳,容光焕发地从海里出来,打开水龙头让热水细细淌着,泡在里面,等手脚一点点暖和起来——还有什么能比这更令人身心愉悦呢?与游泳时的冷水一对比,温水浴真是热得叫人身心舒畅。像这样把泡温水作为后续放纵行为的前奏,就是精神分析学家口中的“延迟满足”。该进入土耳其蒸汽浴室的前厅了:你打开热水龙头,任由滚烫的瀑布把能见度降为零,又将泡澡的乐趣抬升到新的高度。你躺在那儿,冰冷的腮帮子浸入水中,感受着暖意与柔软渗进每一个细胞,在毫无负罪感的自我放纵中如痴如醉,脚趾朝着蒸汽弥漫的天花板浮起,下方不知何处传来准备晚餐的声音。这个船型浴缸是如此宽绰,我甚至觉得两头间能容我划拉一两下。我泡了一阵子,在想象中来回游了几趟,让麻痹与针刺感融化殆尽,时不时添些热水,就好像薄暮时分在游廊下小酌的人不时添上几口酒一般。
如今我们很多人随时都洗得到热水澡,这看上去是件好事,实则不然。历史学家g.m.特里维廉在哈罗公学的舍监名叫爱德华·鲍恩,这个苦行僧一般的单身汉曾在24小时内走完从剑桥到牛津的80英里。他告诉特里维廉:“孩子,你不该每星期洗两次热水澡。你会变成帝国晚期的罗马人的。”怀特觉得半个月洗一次差不多,他的理论是:“真正懂得感官享乐的人几乎永远穿着粗麻布,如此一来,等到他真的穿上真丝内裤时,就能彻底享受到在干草堆里打滚的快感。”我们那被娇纵惯了的、过于饱和的生活方式,或许让我们丧失了享受极寒与极暖的能力:这种能力与生俱来,在大多数哺乳动物身上都能明显看到。我向来对弗朗索瓦·特吕弗的电影《野孩子》情有独钟,片中的野孩子维克托被群狼抚养长大,1800年在法国阿韦龙省圣阿夫里克附近的林子里被人发现;特吕弗本人则扮演维克托的老师,人类学家让·伊塔尔。在接受伊塔尔的监护之前,维克托是由圣阿夫里克学校的博物学教师博纳特尔先生照管的。后者仔细记录下了维克托的行为,并注意到他喜欢寒冷,也喜欢火的温暖:
一个气温远远低于冰点的晚上,我脱去他的全身衣物,而他似乎很高兴能从中解放出来。接下来,我假装要带他到户外去。我牵着他的手,沿着长廊来到中央学校的正门口。他对去室外没有展现出半点不情愿,反而一直想把我拽到门外去。据此我得出结论,下面这两件事情并不矛盾:他既可以对寒冷无动于衷,也可以享受火堆的温暖;我们注意到,猫狗也有着同样的习性。
和篝火一样,热水澡也能发人遐思,于是我就在浴缸里快活地做着梦,畅想着今后更冷的冷水浴,直到将近晚饭时分。
第二天下午,远方海平线上的云彩为蓝天镶了一道白边,在这样的碧空下,我们四人在贝尔纳胡阿岛上一片四面壁立的采石场中游起了泳;绿松石色的池水在此绵延了360英尺。该岛包裹着一个巨大的天然游泳池,水位高出海平面之上,池水澄澈之极,游泳时我们甚至能看到自己的影子遥遥落在水底,在我们前头游动着。池子四周,几码外就是公海那更深邃的蓝色,以及赫布里底群岛:弗拉达岛、斯卡巴岛、朱拉岛、隆加岛、加韦勒赫群岛(即“海之岛”,圣高隆【圣高隆(stcolumba,521—597),爱尔兰著名的天主教僧侣,是将天主教传入苏格兰及爱尔兰的先驱。】最喜欢的去处)、卢英岛、马尔岛和科伦赛岛。整个下午,光线和天空都在不断变化:从远远缀着几片耀眼白云的碧蓝色,变成不断加深的红色和金色。我从岩石上纵身跳进这片极深极清的微咸池水,这个动作加剧了水中飞翔的眩晕感。神奇的是,这里没有任何水生植物;经过开凿的页岩表面一片峭直,从岩间往下看,水底景色一派晶莹剔透,到了不真实的地步。水中唯一的生命迹象是三寸长的小鱼,正在看似空无一物的岩石上漫无目的地觅食。四下寂静之极,游泳时我们甚至能听到狭长陆地与黑色海滩的另一侧,奔流的潮水正在汩汩流淌。
我们是开着一艘漂亮的铝合金摩托艇来到卢英峡的,然后又朝海天相接处的一个小点驶去——那就是贝尔纳胡阿岛,一座近乎正方形的微型岛屿,每条边都不超过四分之一英里长。岛上如今已无人居住,当年却曾有百来号人在此地安家,其中的男性就在页岩采石场工作。开采自贝尔纳胡阿岛和伊斯代尔岛(后者距马尔岛更近些,与贝尔纳胡阿岛仅一水之隔)的页岩被用于铺设格拉斯哥、爱丁堡、邓迪、贝尔法斯特大多数建筑的屋顶,就连纽约也不例外,因为返航的货轮常常将页岩作为压舱物,带回大西洋彼岸。
潮水通过卢英峡时流得迅猛,海面很平静,却充满逆流、旋涡,还有光洁平滑的水面将汹涌暗流掩藏其下,因此,尽管小船的双引擎有着充足的马力,却依然得铆足了劲,才能在这片海域中前行。朱拉岛在西南方,我们的航线则靠近斯卡巴岛,驶过时离科立夫里坎湾与其间的旋涡不过两英里。我望着对面朱拉岛与斯卡巴岛之间那道我想要横渡的海峡,又凝视着水面下方推来搡去、缠斗不休的水流。这种激荡不安对我们所有人都产生了显而易见的影响,大家沉默了一晌。
过了斯卡巴岛,我们绕过该岛北面一处恶名远扬、人称“灰狗”的急潮,向贝尔纳胡阿岛而去,将弗拉达小岛上的白色灯塔撇在右舷后方几百码的位置,然后在小岛南面一座破败的栈桥旁抛锚上岸,踩着一整片零钱般的页岩鹅卵石向岛上蹚去。想让船锚咬住这些石子可真不容易。
贝尔纳胡阿岛上的一切都已化作废墟,唯有野性之美风采依旧。两排颓圮的石板小屋只剩壁炉和几堵墙,有长长的杂草为席。残存的窗户被冬日风暴摧残了大半,破着洞,框起海对面的壮景:那是加韦勒赫群岛与朱拉岛上遥遥可见的帕普斯诸峰。废弃的机器部件七零八落,俯拾即是:有轮齿、滑轮、轴、转轴、机轮、齿轮、吊车、坑坑洼洼的护柱,还有一段段的窄距铁轨,已是锈迹斑斑。海滩银晃晃,黑漆漆,灰扑扑的,散落着黑色细沙与岛上硬币般的页岩,各种面额都有;有的斑斑点点,缀着一整片星空般的黄铁矿;还有的则显露出极为细长的白色石英纹理,铅笔痕迹似的,东一条西一条,仿佛美人鱼信手画的涂鸦。潮水根据大小对它们进行了分类和筛选,将它们像首尾相连的书册一般,堆叠成一道道波浪线或是一圈圈螺纹,勾勒出喧噪其上的旋涡与湍流的痕迹。
我们在还算温暖的池水中从一头游到另一头;采石场有石壁荫蔽,池中宁静之极,与小岛四周海面下涌动的暗流形成了鲜明对比。沿着一片平缓的页岩滩向下,这个巨大的池子长约300码,两座狭长的灰绿色岛屿几乎将之一分为二。在池子远端,我们游到一大块黑色页岩跟前;这块石头被太阳晒得滚烫,暖气片一般散发着热气。岩隙间结着细细的蛛网,几只小蜘蛛同我们打了个招呼。我爬了上去,又跳进水中,温热的石板在冰冷的双手摸来舒服极了。然后我就去探险了。我站在某座采石工人小屋的壁炉前,头顶青天,然后爬上小岛最高处,真是风景这边独好。中央山脊形如老式混凝土防空洞;西风起时,这山脊想必曾为在矿上或是在仅有的陆地上工作的贝尔纳胡阿岛民提供过天然庇护。所有房子都矗立在小岛南岸。冬日里采页岩的生活怕是十分凄凉。
潮水奔流,带着些不易觉察的凶猛,想在贝尔纳胡阿岛的黑色海滩游泳几乎没了可能,或许只有憩潮时分除外。这里有好几片海滩,被黑色的岩石隔开,都各具特色:有的满是晒得暖乎乎的黑色镇纸,有的则堆满了页岩硬币,被篦成水流的形状,一簇簇拥在岩石四周。我找了片礁石遍布的水湾,在其庇护下游了个泳。和四面壁立的采石场池子相比,这里的水更冷,却清澈得叫人惊叹,水下所有细节都被放大了。礁石外围,涨潮来得迅猛,就连最矫健的泳者都会被拽走。海水迅速涌上岸来,将小岛拖来筛去,每一粒黑沙都陷入它那焦躁不安的拉扯中。海水踩着节奏,又呼应着这种节奏,舔舐着不停打战的卵石,将它们直敲得砰砰作响。我们在采石场池子边的草地上野餐,听着潮声,又朝不足半英里外、弗拉达岛上的白色灯塔望去。灯塔旁有一片带围墙的花园,当年是灯塔看守人料理的,今已杂草丛生。等到乘船出海时,潮水与我们同路,于是我们一路疾行,像块打水漂的小石子般朝本土掠去。我在夕阳下回望贝尔纳胡阿岛,深感它就像一座荒无人烟的环状珊瑚礁,在赫布里底群岛之中显得格格不入。而我也有一点点货物要申报:几片小小的页岩卵石偷偷溜进了我的背包,如今正像一座座小岛般,安坐在我的书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