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Natando Virtus

野泳去 罗杰·迪金 第1页,共1页

###德比郡,8月12日

我在清晨的薄雾中卷起沾满露水的帐篷,突然意识到在瓦什湾边露营恰恰是对这个地方的正确回应:在这么一片面目模糊的海陆交汇之地,在这个海岸线永远都在被重绘的地方,任何人若是想要扎根于此,这就是他唯一应该留下的“根系”。我爱东英吉利开阔的海平线,可如果在此停留太久,就会有搁浅之感。我的体内有足够多凯尔特人的血脉,让我同样渴求着山陵的跌宕起伏,与高地江河溪流的横冲直撞。

我穿过乡野,驶出林肯郡,路经舍伍德森林和诺丁汉(如今在路标上有了个新名字:“罗宾汉之乡”),前往英格兰高地的最南端——那是德比郡的峰区,德文特河、瓦伊河与达夫河从这里一路奔流而下,在赫尔的亨伯河口与特伦特河合而为一。当我到达另一座曾经兴盛一时的温泉镇马特洛克时,风景骤然一变:进入峰区了,我沿着陡峭的德文特河谷弯弯绕绕一路上行,然后是威河河谷。到了水中的阿什福德,我实在没能抵挡住诱惑,忍不住绕了个道,步行上山,来到水与乐河谷,就为了在这条热热闹闹、林木成荫的鳟鱼河中游个泳。这个磨坊池又大又深,河水快要漫溢出来,池边壁立着一堵石灰岩悬崖,还有一座晃动的木桥,一道40英尺宽的急流轰鸣着泻入桥下的磨坊引水槽中。我至今仍不确定这个地名是不是地图绘制者的杜撰,也不确定自己是真的在里面游了个泳,还是一位长距离泳者在艰苦的长途跋涉与这个近乎洋泾浜的诱人英文名的双重作用之下产生了幻觉。“水与乐”(water-cum-jolly)似乎用三个字体现了游泳之乐的精髓。

我到哈瑟西奇时,正好能赶在午饭前去村泳池游个泳。那是座小型温水露天泳池,高高坐落在一个小山坡上,四面都可以看到峰区的壮丽景色。泳池离谢菲尔德不过20分钟车程,你却几乎可以从这里看到金德斯考特峰、雅各布之梯与母亲山。该村自由思考的传统可以一路上溯至小约翰【小约翰(littlejohn),传说中侠盗罗宾汉的副手。】,这位最早的环保人士就葬在村里的教堂墓地中。

我从没见过带演奏台的泳池;那是座气派的建筑,八角屋顶,看着像摄政时期的风格,是泳池和再往上坡一点的草地滚球场共用的。进到里头,泳池周围有草坪,更衣室里传来刚洗刷过的木头长椅的气息,池边栽着紫叶山毛榉和欧洲栗树,一侧还有座大看台。从外面看,这个地方更像座半木结构的谷仓,有斜斜的瓦片屋顶和铺有护墙板的外墙。边上有座网球场和一家向大众开放的餐厅兼咖啡馆,生意十分兴隆。一切都特意没有经过现代化,真是令人愉悦。很显然,这座泳池占据了村内社交生活的核心位置。

我立马感觉自己受到了欢迎,在瓦什湾遭受的一切挫败也都融化在了这片碧水中。池水有些过于热情了,水温有29c之高。池子里满是看上去身强体健的哈瑟西奇村民,正飞速来回游着,且个个都是顶尖游泳高手。难怪大热天人们会在哈瑟西奇街头排起长长的队,迫不及待想要游上一圈;难怪听说有一次,这个池子刚营业一小时就不得不关上大门,终止入场。

我仿佛径直游进了《哲学家的学生》的书页中。艾丽丝·默多克这部小说的故事发生在一个名为恩尼斯通的英格兰温泉小镇,镇上生活围绕泳池和浴池展开;所有这些池子原本就是热的,用的都是从温泉中汩汩流出的矿泉水。恩尼斯通浴场各扇门上方的箴言是“泳以养德”【原文为拉丁文:natandovirtus,即本章标题。】,镇上所有居民一周七日都在里头游泳,不论早中晚,并在孩子六周大的时候就把他们带去婴儿泳池。作为小镇生活的焦点,浴场的作用与雅典的市集(agora)颇为相似。“正儿八经的游泳,”叙事者说道,“在我们镇上可是关乎尊严的大事。”哈瑟西奇泳池咖啡馆里,游泳者们读着报纸,对着小约翰式的丰盛午餐狼吞虎咽。他们处在一种沃特福德【沃特福德(watford),英国城市,位于伦敦市区西北32公里处。】以北才会有的友好氛围中,这对身在异乡的南方人来说真是个愉快的惊喜:“下午好,约翰逊先生。你欠我的那个子儿能还了吗?”

“我们能不能再打个商量?”

这个泳池最初是由乔治·劳伦斯(他是位成功的剃须刀片制造商,卫理公会教徒,家住谢菲尔德)赠予哈瑟西奇镇民的,至今仍由教区议会打理。池子一度用的是山坡边的泉水,用燃煤锅炉加热。池水变浑浊时,村民会花两周时间把池子排空,再花两周时间重新放满水。所有来帮忙的人都可以免费游泳。多年来,依劳伦斯先生的旨意,池子周日是关闭的,不过村里决定把这条清规戒律放宽一些,虽说这得担些风险:在艾丽丝·默多克笔下的恩尼斯通,来访的布道者高喊道:“你们竟然不拜基督拜水神”。哈瑟西奇也难逃这样的指控。

我漂在波光粼粼的池面上,心里想着,像这样一个午后,说不定会有管弦乐队在演奏台边表演下午茶舞曲。这让我想到音乐和游泳之间的密切关联。节奏是游泳最主要的乐趣之一,也是其精髓之所在。在泳池里,我的脑海中往往回响着一首曲子,只要它没还被(含氯的)泳池背景音乐盖过——若要说为什么去河里或者海里野泳,这就是最佳理由之一。另一方面,如果人们用防水传感器搭建一个水下声音系统,把池水自身当作传播媒介,然后在池边现场演奏音乐,说不定也会很有意思。就像能在海底传播400英里的鲸歌一样,水下听到的音乐清晰而美妙,真是再神奇不过。

游完泳,感觉自己明显快活了起来,我拿着报纸和一杯热巧克力,在大看台上找了条长椅安顿下来,身旁坐着位正在放松的数学老师,穿着泳衣,拿了支红笔和一沓四年级方程式。她告诉我,每逢赛事周,演奏台总是会派上用场,四周彩旗飘飘,铜管乐队也会登台演奏。不过,因为护栏不符合欧洲共同体的标准,眼下演奏台已经停止使用。

三天后,在约克郡谷地的英格尔顿,我又发现了一座乡村泳池,是村里的矿工1933年造的。一切劳动都是自愿的;当初,水从一旁的多伊河经由一条管子流入这个露天泳池中,到了周日人们便会打开另一头的水闸,将水排空。所有人都会下到池子里,帮忙将它洗刷干净,就像举行什么仪式一般;到了周一,水又会被放满,并在接下来一周中逐渐升温。人们想了种办法去除池中的寒气:那就是把一群体温36.9c的游泳者当成浸入式加热器来使。(如果要用一个集体名词来称呼冷水泳者,或许可以用“哆嗦帮”吧。)池子够深,足以让人从更衣室的屋顶跳进去,也没有哪个人因河水没有加氯而遭受任何不良影响。池水或许有些冷,却始终免费,周六晚间舞会结束还能游个午夜场。1974年,英格尔顿人给池子铺上了瓷砖,装了个锅炉,开始收取便宜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入场费。我下到水里时,水温是舒适的28c,当然了,加热后的池水使得这个自给自足的村内社交中心更让人欲罢不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