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福克郡,8月4日
第二天,我在韦弗尼河碰到了一只水獭。在这条全萨福克我最喜欢的河里,我游过一个弯道,而它就在那儿,在芦苇丛边的一根浮木上晒着太阳。我很想同它打上一个照面,但它动作太快了,一下就溜进了水中,船桨般的大尾巴悄无声息缀在后头,连一丝波纹也没有留下。不过,我看到了它那白乎乎的围脖和确凿无疑的大块头,于是我知道,自己已经侵入了它的地盘;我也知道,它就在水下不远处,细细感知着我的一举一动。我接近时没走寻常路,但它也没有停下身来琢磨这是怎么一回事。它径直走了。一秒钟也没耽搁。我们之间几乎谈不上有任何交流,然而,我却可以用慢镜头回放这次仓促邂逅的每一帧画面,包括那根刚刚“獭去楼空”的湿浮木是如何翻滚了一下,微微晃了晃,又重新回到平衡状态的;也包括我又喜又愧的心情——喜的是自己竟得以觐见河上行踪最隐秘的动物(特德·休斯称它为“秘不现身的君王”),这样的时刻实在难得,愧的则是我扰了它独处时的遐想。
众所周知,50年代末60年代初,在英格兰和威尔士,水獭差一丁点儿就灭绝了。事发突然,神不知鬼不觉。然而眼下,种种迹象带来了希望:它们正在慢慢回到很多当年常居的河流中去。杀死水獭的强力毒药——比如艾氏剂、狄氏剂和ddt等有机氯化杀虫剂——经过整整30年才被河水冲刷干净,人们也花了整整30年才意识到,只有在未经干涉也未经污染的野外水域,水獭才能繁衍昌盛。这类地方有大量的潮湿林地,杂乱的木垛,荨麻,故事书中常见的、满是树洞的虬结树木,人类则越少越好。
我游泳的地方离护宅河十英里开外,韦弗尼河正是在这里划定了诺福克和萨福克间的边界。这是一条神秘的河流,时而慵懒,时而活泼,从浅浅的金色沙砾河床上冲刷而过,然后又突然变得安静、庄重而深沉。它从一片宽阔的盆地迤逦而过,流经其间的水草甸、潮湿的树林与沼泽。当年,这片盆地受潮汐影响的范围从大雅茅斯一直上至迪斯,直到雷德格雷夫沼那道壮观的分水岭附近——那便是韦弗尼河的发源地。它的孪生兄弟小乌兹河同样滥觞于此,并朝着相反的方向流入沼泽地。韦弗尼河上下有着隐蔽的池子,偶尔还有沙滩,因此,沿河到处是游泳的好去处,还有用木头货盘临时搭建的跳水台子,悬荡的绳索,以及倒覆在岸上的独木舟。每隔两三英里,你就会碰上一道河堰和一座白墙水磨坊。
水獭池游到头,我在某种魔咒的作用下继续向前。我想,这种动物的独特魅力与其说是因为难得一见,不如说是因为行踪隐蔽。它有着狄俄尼索斯般的淘气习性,总是隐身于人们的视线之外,也正因为如此,它们才成了河神的化身。亨利·威廉姆森在为水獭塔卡写下那首伟大的神话长诗时便知晓这一点。水獭通过种种迹象表露自身的存在:神灵向来如此。你得在沙洲上搜寻它们的足迹,或是寻找水獭粪(spraint)——它们会留下芬芳的粪便标记领地,就像复活节寻彩蛋时,留在桥下、柳树或桤木低枝上的线索一般。
直到最近,你若是前往哈尔斯顿镇的喜鹊酒馆,还能清楚意识到,曾经有大量水獭在韦弗尼出没。那家酒馆曾是东部郡区猎獭队的主要碰头地点。酒馆改建前,墙上还挂着水獭的面部模型和爪垫。再沿路走一段,在温菲尔德村的德拉波尔之家酒馆,他们甚至把整只整只的动物做成标本放在玻璃柜里展出。我一位萨福克郡的朋友继承了一件红蓝相间的粗花呢猎装外套,东部郡区猎獭队的成员当年应该就穿着这么一身。穿着粗花呢大衣沿河岸疾步匆匆上上下下,从河谷间的一家酒馆走到另一家,这份活儿干起来一定热得很。我这位热衷于研究乡间风俗的朋友还曾见过一张水獭爪垫,托在一块木盾上,上有神秘铭文:“上海猎獭队,沃特威尔磨坊,1912”。机缘巧合的是,次年,他在一家书店里偶然发现了这句铭文背后的来龙去脉,当时他正在翻阅上海巡捕房某位官员的回忆录。此人名叫莫里斯·斯普林菲尔德,当年似乎曾是上海猎獭队的领头人,并于1912年左右在萨福克买了几头猎獭犬带回中国。他想必获得了许可,与东英吉利小分队一起猎杀水獭,然后可能是在让猎犬一试身手时,在沃特威尔磨坊结果了这只倒霉水獭的性命。
去年秋天一个星期六早上,我穿过萨福克前往韦斯特尔顿村公所,去参加一场由萨福克野生动物信托基金会组织的培训,讲的是如何追踪动物,这样我们就能参与调查萨福克郡河流中的水獭、水貂与水田鼠。我们差不多有40人,大家坐在村公所里,仔细研究幻灯片上的动物脚印,并进一步学习它们的其他习性。人们郑重其事地将装有水獭和水貂粪的小试管传来传去。场面有点像品酒会。你把粪便放在鼻子底下,扇两下,闻一闻,再把样本传给邻座。我们的培训教师形容说,水獭粪“带有芳香”,闻着有点像茉莉花茶,也许还混了些许鱼油与刚割下来的干草味。人们还将一份茉莉花茶样本传了一圈。想要当好水獭猎人,你可得有个好鼻子。老师说水獭粪还有些“像柏油,黏糊糊的”,我们自然也信了。相比之下,水貂拉出来的东西则被称作“scat”,拉屎的动作也叫“scat”。水貂粪看起来很像水獭粪,闻起来却像烧焦的橡胶,或腐烂的鱼。我想,这里头的审美偏好对我们的科学客观精神构成了一定威胁。
那天下午,我们一起南下前往位于伊斯特布里奇村的“鳗鱼脚”——你可以从赛兹韦尔b核电站望见这家酒馆,然后两两一排,沿明斯米尔河岸一路前行,寻找货真价实的水獭粪。明斯米尔的水獭想必正从某个安全的树洞中观察着这一切,它会亲眼看见下面这个不同寻常的场面:40个人类正排着队,等轮到自己时就整个人趴在河岸上,闻着一小团一小团的便便,同时发出赞叹声。有人发现水面冒了个泡;我们40个人全定住了,两眼放光,精神一振——可那只是个气泡罢了。我发现,打那以后,自己就对茉莉花茶敬谢不敏了。
见到那只韦弗尼水獭是在门德姆磨坊下游,离我开始游泳的地方不远。我是从一片丰茂的草甸下的水。正值夏末,草甸中生长着大秃马勃【大秃马勃(giantpuffball),一种巨大的真菌,颜色偏白,多为球形,直径往往在10—50厘米之间。】,数量奇多无比,以至于我乍一看还以为是一群绵羊,要么就是泳者们白花花的屁股。蛙泳游起来是如此悄无声息,真是一如既往地帮了大忙。我继续朝下游而去,身下是庆典彩带般舞动的水草,身旁拂过萍蓬草耷拉的叶片,穿过无尽的蜿蜒河曲,游过对我发出嘶嘶声又游开的天鹅,然后转入一片静谧的秘密天地:这里有很多从洪溢草甸中笔直穿过的排水渠,我所到之处便是其中一条。渠宽五尺,到处是黑水鸡,还有昆虫生息其间,嗡嗡作响。色彩、花纹各异的豆娘就在我鼻子前疯狂地求偶,没有半点顾忌。它们甚至在strong行不轨之事/strong【原文为拉丁文。】的同时飞来飞去,上演着边飞行边交配的非凡之举;这简直就是昆虫“空震俱乐部”。巨大的蜻蜓或蓝或棕,在我头顶的水面飞上飞下,或是淡定地停在睡莲上。正当我在芦苇间努力穿行时,前方冒出了一串串气泡,那是鳗鱼钻进泥土深处,也可能是一只黑水鸡下了水,朝远方游去。鳗鱼是水獭最爱的食物,也是所有淡水鱼中最有营养的。这条河上我最怀念的动物就喜欢在这类地方出没:它就是海狸鼠。这让我开始思考我们对待各类动物时采取的不同态度。和水獭一样,海狸鼠也是游泳好手,有着浓密的毛皮,却为人类活动所迫,不久前在这条河上灭绝了。同样,海狸鼠也以其特有的方式创造了自己的传说;而事实上,它留给我们的也仅剩传说了,因为自从在不列颠绝迹后,很显然,人们甚至想都没想过要恢复它的数量。
1989年,沼泽中某个芦苇丛生的偏远之地,韦弗尼河上的最后一只海狸鼠像“觉醒者”赫里沃德【“觉醒者”赫里沃德(herewardthewake),11世纪盎格鲁—撒克逊乡绅,在伊利地区率领当地民众对诺曼人征服英格兰做出了坚决反抗。】一样殉了道。曾经,它们数量众多,毫无危机感地沿河四处晃悠。我见到最后一只海狸鼠是1986年7月,它正在桑汉姆麦格纳村某条溪畔打理皮毛;那是韦弗尼河的上游源头,靠近埃镇。我还在划小艇沿韦弗尼河而下时碰到过好几只。和水貂一样,这些人畜无害的食草动物最初是从皮毛工厂里逃出来的。它们原产于南美洲,当初可能也是动物种族歧视的受害者。如今这个矛头指向了水貂。它们生活在河流与沼泽中;和常见的啮齿类动物一样,它们也繁殖无度,也会隔三岔五就毫无节制地狂吃胡萝卜和甜菜。它们喜欢的另一项活动,则是恶作剧一般在河岸与防洪堤上挖洞,害得农民愈发惊惧不定,总担心东英吉利大片地区会被洪水淹没。
这种动物善于游泳,脚上有蹼。母海狸鼠每年产两次崽,一窝五只,奶头高高挂在肚皮两侧吃水线之上的位置,这样它们就可以很好地藏身于沼泽之中,让幼崽在一旁边游泳边吃奶。海狸鼠可以长到一码多长,重十二石【石(stone),此处的石是英石,一英石合6.35千克,十二英石约合76千克。】,因此,在东英吉利,它们从未真正遇上过天敌。它们块头大,很能生,又特别贪吃,实在叫农业部的人吃不消,于是他们像当年的帕特·加勒特【帕特·加勒特(patgarrett,1850—1908),曾任美国新墨西哥州林肯县警长。在职期间对传奇罪犯比利小子发起追捕,并最终将比利击毙。】一样雇了一队民兵,想把沼泽中的海狸鼠赶尽杀绝。韦弗尼河上下开始出现花园棚屋大小的笼子,放了胡萝卜和甜菜充当诱饵。戴军警帽的男人坐着白色面包车在河谷间来来去去。这项行动拖拖拉拉持续了好些年,直到农业部里有人发现,善于自保的可不独海狸鼠而已。海狸鼠管控中心那群来自诺福克与萨福克的伙计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就是最后的海狸鼠被追杀殆尽。据小道消息,他们最终在他人的劝说下结束了这项工作——因为遣散费将和海狸鼠的体型一样“丰厚”。
代表韦弗尼河谷人民呼声的当地报纸《韦弗尼号角报》很快就认识到了海狸鼠管控中心那丰富的象征意义。如果某种动物选择迁居到沼泽中,无论它来自哪个国家,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向它表示欢迎呢?丰臀肥腚的海狸鼠身上,既体现了热衷于吃喝玩乐的拉美文化,也体现了大多数懒散的啮齿动物那调皮捣蛋的性格,还将二者结合得有声有色。它要抗争的对象,则是一肚子坏水、手段残暴、又成天被耍的海狸鼠管控中心。这份报纸忠于自身的自由主义传统,对海狸鼠表示了全面支持。就这样,米克·斯帕克曼的海狸鼠连环画诞生了。
《号角报》是20世纪70年代最成功的地方报纸之一;当时,越来越多思想自由开放的浪漫人士开始生活、定居在韦弗尼周边,他们认同《全球概览》刊物的理念,将伍德斯托克时代视作理想范本,而《号角报》正是在这样一个群体中发行传阅的。很多人和我一样是从伦敦来的,然后认真过起了乡村生活。海狸鼠是这份报纸的明星。他穿着格子裤,围巾系成一个结,玩着《好朋友报》里的男孩们想也不敢想的把戏,活脱脱一只嬉皮士风的小熊鲁伯特。不过,他也是个天真烂漫的家伙。和朋友规矩兔、漫步犬、懒汉鼠在一起的他,总是能从海狸鼠管控中心的警官手下侥幸逃脱。他对艾德南麦酒、胡萝卜、甜菜、淡水贻贝和大壶的自制甜菜酒毫无抵抗力。他永远“饥肠辘辘”,总是靠飞速乔装打扮来脱险,比如假扮成鸭子、兔子、稻草人,甚至雪人。有一次,他搭了一辆来自洛斯托夫特的熏鲱鱼货车去伦敦,结果一路上大饱口福,还喝了一肚子艾德南酒。在海狸鼠对兔子的年度板球赛中,兔子拿到了所有跑分,海狸鼠则是16人全部出局。海狸鼠是行事笨拙的海狸鼠解放军的积极成员,也会帮他们组织一年一度的雷鬼与苹果酒篝火晚会。有一次东英吉利大旱,它还上演了一场成功的祈雨舞。它最喜欢的圣歌是《万物有灵且美》,每到危急关头,它就会用口哨吹出这首歌。
返程时,我穿过草甸,迎着温和的水流游回门德姆磨坊。画家阿尔弗雷德·芒宁斯的童年便是在这里度过的。最终,芒宁斯的弟弟弗雷德里克从他们父亲手中接过了磨坊主的位子。他的外甥罗伯特·莫斯生动地给我讲述了从前假日时,他在这里接受的游泳教育。那是“一战”期间,他当时还是个孩子。
小罗伯特与表亲们分三个阶段学会了游泳。先是3月的时候,他们坐在磨坊卡车的敞篷后斗里,一路乘去40英里外,诺福克北海岸曼兹利村的艾伦姑婆家。在那儿,他们被带到岸边,身着条纹泳衣,整个人泡在海里。人们相信,弄湿脑袋可以让他们免于受寒。老太太会在冰冷刺骨的3月寒风中和他们一同下水,规矩是,无论天气如何,“不下水就没午饭吃”。即便是和海军在北纬80度的北极地带暂驻的那一年,罗伯特·莫斯也没觉得有当年那么冷。
接下来的游泳课在门德姆磨坊继续。磨坊船库边上有棵巨大的垂柳,河水很浅,柳条浸入水中的地方足以让孩子母亲站住,可对孩子来说却太深了,他们便抓住柳条末端,稳住身形,通过体验真正游动的感觉来获得信心。母亲们则抓着他们的脚,教他们如何用小细腿做出蛙泳的动作。
然后他们就能进入第三阶段了,地点在主河道与流经磨坊的小溪的汇合处。在那里,他们学会了村里孩子的传统技能,并付诸实践。你得拿一捆芦苇,差不多5英尺长、18英寸粗,折成一个不太尖的v字形,塞在腋下作为简易浮板。在防洪闸门之间的溢洪道里可以收集到大量漂浮的芦苇。这些芦苇也出现在阿尔弗雷德·芒宁斯在皇家艺术研究院的画作中,画的正是这条溢洪道上,一对年轻男女划着小舟,驶入苇岸中。绑芦苇用的是麻线,通常是从磨坊补麻袋的人那里白蹭来的。做这东西需要技巧。不能绑太紧,也不能太松,这样每次使用时,都会有几根芦苇松脱出去。理论上,等到整捆芦苇最终散架时,这位未来的泳者就不再需要它的辅助了。同样,这种方法也奏效了。
那天晚上我去了邦吉镇,为的是寻找镇上游泳的好去处,“邦吉河滩”。河水穿过奥特尼公地湿软的荒野,弯成一个长达两英里的牛轭形河曲,而河滩就在公地对面。我脚下的小径通往一座用铸铁和混凝土建成的细长单跨步道桥,只有16英寸宽,仅容步行。镇长派人于1922年修筑了这座桥,其设计之简约令人惊叹。只有一侧有扶手,跨度为25英尺。它就好像青柳纹瓷盘上画的小桥一般;想来只有去河滩游泳的人会用得到它,这桥也完全为他们而建。现在,小径穿过一座树木繁盛的小岛,来到岛上靠上游的一端。那儿正回荡着有节奏的拍击声,也不知到底是什么声音。只见八棵巨大的马栗树上垂着数条带木柄的绳索,底下是一口绿色深潭,四周则是被冲刷得滑溜溜的树根。两个男孩正不断往树上拍打衣服,好把水甩干。我在深水里,朝树根盘结处游去,这时我体会到了一丝丝突如其来的恐惧,因为不知会不会有什么正在水下潜游——所有野泳者都很熟悉这种感觉。这个池子对梭子鱼来说再完美不过,万一岸边有条大梭子鱼正藏在树根底下的某个洞里该怎么办?我赶紧朝着中流的开阔水域游去。
几周前,我刚和斯蒂芬·里斯讨论过这种不知是出自理性还是非理性的恐惧。里斯是名水管工,常在牛津以北几英里的查韦尔区游泳。1996年8月下旬的一个午后,里斯先生正在查韦尔河上某个位于萨默顿与上海福德之间的磨坊池里游泳。他游到池子远岸侧,那里有一道湍急的白色水流,正从河堰上方泻入池中。在逆流而上之前,他用左手抓住一根柳枝,在那儿等同伴。他几乎立刻感到垂在激流中的右臂被“狠狠撞了一下”。他告诉我,有一瞬间还以为自己的右手撞上了沉在水中的树枝。然后他低头一看,认出了梭子鱼头的形状——那条鱼正咬着他的小臂,又看到鱼身在游开时一闪而过。“那条鱼估摸着有10到15磅重,长大概两尺六吧。我只看到了个鱼头,还有消失时闪过的白影。然后水就开始变红了。我这人不是很黑,所以我估计那条梭子鱼以为在急流中看到了一条白鱼。我手上豁了个大口子,还有很多小孔。我立马上了岸,不得不用衬衫裹着伤口开车回家,一路抖得厉害。”
里斯先生最后进了医院,胳膊上缝了八针,还打了破伤风。这次经历并没有让他讨厌河泳,甚至后来还去那个池子游了好几次。为了复仇,他也曾带上鱼竿和钓丝旧地重访,可惜只钓上一条4磅重的小鱼。里斯先生恰巧是当地钓鱼俱乐部的渔业管理员,所以说不定那条梭子鱼正好认出了他。他知道查韦尔河里有些大梭子鱼;几年前,他父亲的一位朋友曾在磨坊池附近抓上来一条,重达34磅。里斯先生认为,游泳时被梭子鱼咬的概率可谓微乎其微。他是这么理解这件事的:攻击他的那条鱼困在池子里已经有一阵了,它没法逆着飞泻而下的急湍游回河堰上方,又把所有能吃的鱼都吃了,正饿着呢。于是,在白茫茫的激流中,不顾一切想找东西吃的它,一口咬了下去。
我从设得兰群岛的游泳爱好者保罗·几内亚那里听到了一个类似的故事。前一阵子,从设得兰的某个湖泊上岸时,一条鳗鱼缠上了他的腿,和他一起上了船。斯蒂芬·里斯很可能承受了“鱼儿的怒气”,这一点不容忽视。1996年10月,我在《泰晤士报》上读到,一位垂钓者在俄罗斯的科纳科沃钓起了一条10磅重的鱼,并试图亲吻它。这条鱼死死咬住了他的鼻子,直到鱼头被切下来也没有松口,最后医生不得不将鱼嘴撬开。我一位朋友曾在德累斯顿看到一辆运鱼车,侧面粉刷着一句言简意赅的日耳曼式俏皮话:“strong鲨鱼吃人。鲨鱼是鱼。我们要反击——吃更多的鱼!/strong”
我从邦吉河滩仓皇逃离,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我自己想象出来的那条梭子鱼——一旦将它幻想出来,你就再也没法把它从脑海中驱逐出去了。那是个游泳的好地方,而且似乎很受欢迎。我从泳者桥离开时便经过了另一群年轻泳者。望向桥下,我注意到一条无主的泳裤正朝下游漂去。
第二天下午,我在科夫海斯的贝纳可湿地游了个来回。此地位于绍斯沃尔德另一侧,沿海岸线往北几英里处。这个满是淤泥的淡水潟湖与大海之间仅隔着一片低矮的沙石滩,已是来日无多。一棵孤木骨架泛白,傲然兀立在沙地中央。我在冰凉茶水般的湖水中往回游,前方是沙嘴与更远处的大海;身后,秃鼻乌鸦在幽暗树林里聒噪着,芦苇地中传来一只杓鹬的叫声。湿地旁那片古老的蓝铃花林名叫长林,正埋头朝大海推进。春天,蓝铃花与粉色的蝇子草一路长到卵石滩,上面散布着橡树与岩槭的烂树根与树桩。而同一时间,在大海的腌渍浸泡下,灌木林最边缘的树木已是奄奄一息。海水先是让树叶变得干瘪无比,又奋力击打着树木,直到树干发白,变得光秃秃的。我走了30步,穿过沙石滩,朝北海游去。
我是从科夫海斯宏伟而残败的教堂遗迹出发,沿小径从不断风化的悬崖下到海滩上的。每一年,这条田间小径都会进一步移向内陆,因为大块大块的英格兰土地会在冬天的风暴中不断崩落。前一年,走投无路的农民罗杰·米德尔迪奇种了些胡萝卜。等他前来收割时,这些胡萝卜已经长出了悬崖顶,像鱼儿般散落在沙滩上。第二年,他的一排排大麦就像旅鼠似的,一路长到悬崖上,然后坠了崖。这年冬天,米德尔迪奇先生被大海夺走了12米地。两年前则被夺走了20米。20世纪70年代中期,侵蚀不知为何开始加速,自那以后,海浪已经吞噬了农场的47亩地。最初,农场占地近300亩,现在则是240亩。在农场通往大海的另一侧,70年代的21亩地如今只剩不到4亩。我沿着小路驱车离开,朝邓尼奇而去,脑海中回响着他的达观之言:“再过不到25年,海水就会涌到教堂和农场的位置。到时候教堂就没了,农舍和建筑没了,贝纳可湿地也没了。”
理查德·梅比【理查德·梅比(richardmabey,1941—),罗杰·迪金的朋友,英国重要博物学作家、主持人,著有《杂草的故事》《植物的心机》等书,兼任bbc多部自然节目的总撰稿者和制片人。】常常在东英吉利的海滩散步,他对不断变化的海岸线造成的心理作用有着自己的看法:“我有时会想,这些变幻无常的陆地边界离我们如此之近,这是否能部分解释诺福克对我们的神秘吸引力呢?它反映了我们自身某种隐隐的渴望,想要像浪花般随波逐流,处变不惊,被雨打风吹去,然后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被冲刷上岸。”
那天晚上,我拜访了萨福克本地的失落之城,然后披着暮色,在邓尼奇的海底教堂上方游了个泳。多年来,始终有朝圣者来到此地,或是凝视着不复存在之物,或是在狂风暴雨中眺望大海,聆听着传说中海底50座教堂的水下钟声;甚至还会舞文弄墨一两句,“死者沉默不语,废墟蹙眉其上”。快要满潮了,我从渔民小屋旁的陡峭卵石滩游了出去。鹅卵石在奔涌浪潮的拖曳下如响板般咯啦啦作响,又被夜色和夜间冰凉的海水将声音放大了几分。一架喷气式飞机驶过,月儿悬在横空的航迹云上,宛如印在纸上的音符。
从来就没有所谓的50座教堂——尽管1754年,绍斯沃尔德的历史学家托马斯·加德纳做出了这一判断,这种夸大之词却和水下教堂的钟声一起流传至今。据说,撞击出海底钟声的,正是1328年1月14日夜间摧毁了这座中世纪港口城镇的汹涌海水。六个教区的数百座房屋、谷仓和仓库最终沉入水底。到1573年,只剩两座教堂还立在原地,而除了诸圣堂外,大多数遗留下来的建筑都被1740年的暴风雨毁坏殆尽。不过,退潮时分,仍有一座教堂塔楼在沙滩上巍然挺立,直到它于1900年前后倒塌。大海如此彻底地消除了一切痕迹,以至于唯一留存至今的历史证据基本就只剩文献记载了。暴风雨不仅吞噬了教堂、商铺与房屋,还吞噬了山丘、一整片狩猎林区,以及城市的主港口——该城的繁荣便有赖于此。暴风雨将这一切像沙滩城堡般冲刷一净,然后用一片巨大的卵石滩堵住了港湾入口,将它永远封锁了起来。一座鼎盛时期熙来攘往的中世纪港口城市,今日却唯余空寂的海平线,这之间的巨大反差足以让最不愿动脑的人思索世事之无常。如今的邓尼奇(除停车场外)只剩一家咖啡馆、一家酒馆、两座渔民小屋、一排房子和一座19世纪的教堂。唯一一座屹立至今的中世纪建筑,是12世纪圣詹姆斯麻风医院破败的礼拜堂,当年远在城墙之外。这座建筑得以遗存至今,很有几分菲罗克忒忒斯神话的意味:最终,反倒是本不被看好的边缘人物笑到了最后。【菲罗克忒忒斯(philoctetes),特洛伊战争中希腊联军的一员,精通箭术。在前往特洛伊的旅途中因受伤被奥德修斯等人留在荒岛上,但最终又被他们迎回军中,射杀了特洛伊王子帕里斯。】
硌脚的卵石滩以一个陡峭的坡度入海,我高兴地下到水中,一游开去便是深水。与前一天轻快的韦弗尼河相比,海水显得漆黑而黏腻。我远远游出拍岸浪花之外,像只鼠海豚般漂浮在涌动的海水间,同时产生了某种错觉,仿佛幽暗的悬崖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后方退去。萨福克底层的砾石黏土很容易受到侵蚀,风暴与潮汐长年累月地冲刷、挪动着位于其上的那层卵石,造成了无比多变的海底地貌,以至于人们不得不常常重绘航海图。夜间清冷的海上,我是唯一的泳者,一切都显得如此寥远。北边是绍斯沃尔德的灯塔;海天相接之际,只见一艘货船,一艘渔船;在南边的赛兹韦尔,核电站闪着俗艳的灯光。夜色渐深,我悬浮在这座失落之城上方的波浪中,仿佛是在锡利群岛水底,铁器时代的田野上方游泳一般。
水貂(mink),此处指的是美洲水鼬(学名emneovisonvison/em,水貂是其中文俗称),于20世纪20年代被引入英国。在主张保卫英国本土物种的人看来,水貂作为外来物种对英国本土的水田鼠造成了巨大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