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塞特郡,7月31日
我在康沃尔彻底虚度了这个漫长周末剩余的时光,发着烧胡乱做了一堆梦,大多数梦中都因为那个麻烦的任务满怀焦虑——这任务还是我莫名其妙自己揽上的。再去水里游个泳什么的简直想都别想,毕竟我连日子都搞不清了。幻象之中,有如出自葛饰北斋之手的海景将我牢牢攫住,让我在梦里起起伏伏,晕头转向,时睡时醒。我任由巨大的潮水摆布,有时则喘着气,沿着想象中白浪滔天的泰晤士河或亨伯河,被水流席卷而下。我惊恐地发现,自己可能真的strong正在变成/strong奈狄·麦瑞尔。在《游泳者》中,麦瑞尔刚开始沿着长岛的私人泳池展开“游泳——慢跑——饮酒”的铁人三项时,似乎状态上佳,可接下来,事情却一点点不对了起来;故事最终,他发现自己在暴风雨中涉水而过,半疯半癫,濒临失温。故事中的句子涌入我的脑海,萦绕不去:“他游得太久了,他在水中泡了太久,鼻子和喉咙都被水泡得发酸。”这莫不是韦尔病来找我算账了——鉴于我在埃文河上和小圆舟中的泳者们聊天时曾语含轻蔑,全不把它当回事?
我隐隐约约记得,星期一那天,我拖着病体去多塞特郡找朋友,想在某座山顶果园的吊床上养病。天气好极了——带着一贯的讽刺感。医生说这不是韦尔病,不过是流感或咽喉感染罢了(“估计是在海里得的”,他语气轻快地说道);而在吊床上高高挂了两天、又灌下数杯茶后,我已经准备就绪,打算去沙滩上体验一下多塞特海岸的冷水疗法了。
从伯恩茅斯迷人的沙滩,一直到莱姆里吉斯不断崩裂的悬崖峭壁,整个英格兰最好的海水浴场有不少在多塞特。只要天气适宜,对于想要尽情连游几场的人来说,这是个理想的去处。我第一次将水陆两栖漫游之旅的想法付诸实践也是在多塞特:那是去年的事了,我连着游了几天泳,从斯塔德兰湾开始,途经跳舞岩、基默里奇湾、拉尔沃思湾、斯泰尔岩洞、杜德尔门、灵斯特德湾,一路游到切瑟尔海滩。基默里奇湾海藻丛生,我和懒得动弹的鲻鱼混迹一处,又在火热的岩石(那是一块有着1.4亿年历史的热带海床变成化石后的遗迹)上躺了许久,久到菊石将印痕留满了我的全身。当时的我没去伯顿布拉德斯托克;那个村子离布里德波特镇两英里远,现在我们正从这儿的山顶往下走。
我们在去海滩的路上碰到了彼得和芭芭拉,二人和我的东道主是朋友。这对晒成古铜色的俊美夫妇来自波特兰半岛,他们说自己几乎就住在海滩上,看来这话不假。我们一起在滚烫的悬崖下方、卵石滩高潮线以上的位置扎了营。我提议说去游个泳,彼得便在我们的衣服堆里认真翻找起了零钱,并最终不得不向他太太借了十便士。“给阿芙洛狄忒的祭品。”他一边将硬币抛入海中,一边解释道。他说自己祭祀海神时,通常会献上整整一英镑,并将这一习惯追溯到身在海军的那段日子。这对他来说显然很重要;而我则说,像我这样只曾在某艘帆船舷侧零星浇下几滴酒的人,肯定被海神尼普顿当成了小气鬼。我战战兢兢来到水边,却惊喜地感受到了海水温和的拥抱。这儿的海滩坡度很陡,没一会儿,水就变得又深又暗。我们游了开去,又从海上回望这个小小的度假胜地,眼前尽是一派黄蓝相间,有如战后铁路站台上经典款的海滨招贴画。亮橘色的崖壁像巴腾堡蛋糕般层层叠叠,就连地质学家也不知层与层之间隔了多少岁月。崖壁中化石遍布,只等下一场冬季风暴的捶打让它们得见天日。但凡哪个位置曾有岩屑崩落,便会有不少化石散落在崖底岩石间。海滩上的鹅卵石扁小而圆,光脚踩着十分惬意。这一天,这些鹅卵石也同样被晒得火热。两只天鹅从我们头顶振翅飞过,穿过宁静的海面,朝着切瑟尔海滩后方、阿伯茨伯里村的大型天鹅饲养地而去。
彼得游回了其他人身边;我回望着海滩上的咖啡馆,只见人们正坐在日光下,一边吃着真正的巴腾堡蛋糕,一边远眺大海。当地人显然很喜欢来伯顿布拉德斯托克,也喜欢围绕此地朴实无华的各项景点安排自己的一天:这儿有沙滩,有浴场,有地方搜寻化石,有悬崖的荫庇,有上佳的咖啡馆,偶尔会有人玩飞盘,你也可以读会儿杂志或者看本书。这片海滩上阅读者的比例显然超过了平均水平;四下安静异常,堪比图书馆或俱乐部。正儿八经的游泳者也有几位,不时有脑袋四下浮出海面,这陪伴让人觉得心里十分踏实。
我仰天游着,遥望着往来于悬崖上方的寒鸦和燕子,觉得(也可能是错觉)自己的状态远胜于在陆地上的时候。不过,说不定这只是我的身体在逞强。我就这样沿着大海的边界向前,一边想入非非,而我所依循的同样也是无意识的边界——沉迷梦境与沉溺海底之间的界限。与此同时,我内心还有一个声音,觉得自己大可以继续向前,沿着切瑟尔海滩宽阔的卵石堤岸轻松游到20英里外的波特兰半岛。这片堤岸从伯顿布拉德斯托克一路向南弯,其间的卵石经过海水精确的分拣,这头的小巧,到了波特兰那头就又大又光滑。这分拣是如此精准,以至于有人说,在雾中迷了方向的渔夫若是在莱姆里吉斯与波特兰半岛之间上岸,单凭海滩上卵石的大小就能精确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切瑟尔海滩我去年游过,才离岸一两码远就已是水深没顶,也切身体会到了沿岸潮汐流的威力。约翰·贝利在回忆艾丽丝·默多克【约翰·贝利(johnbayley,1925—2015),英国文学评论家、作家。艾丽丝·默多克之夫。艾丽丝·默多克(irismurdoch,1919—1999),英国著名小说家、哲学家,布克奖得主。】时,曾讲过她险些溺水身亡的经历:他俩常在切瑟尔一带短途游泳,那一次则是和多塞特艺术家兼设计师雷诺兹·斯通一起去的。沿着陡峭的滩壁浮出海面时,沉浸在对话中的两位男性没有注意到,他们的泳伴被一个浪头拽下了水面,险些被吸进潜流中,多亏另一个浪头打来才堪堪得救。艾丽丝一直等到当晚睡下后才提起这次意外,而且还是出于好玩,而不是作为死生一线的大事。
我安然上岸,回到了小分队身边,和大家一起闲坐在岩石上,聊起了各种游泳逸事。芭芭拉的故事讲的是一名住在波特兰半岛的业余无线电爱好者,他家边上就是海岸警卫队的小屋。这人一辈子每天都从切瑟尔海滩下水游泳,直到某次在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中遭雷击身亡。彼得的故事同样令人生悲,讲的是20世纪20年代,吉尔伯特·斯科特设计的伦敦圣潘克拉斯酒店发生的一起事故: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后,一个正在兴头上的宾客爬进屋顶的大水槽游起了泳。他溺水身亡;四五天后,酒店的水开始散发出一股奇怪的味道,人们派管道工人前去查探,才发现他的遗体。
另一则游泳者轶事是关于杰弗里·伯纳德【杰弗里·伯纳德(jeffreybernard,1932—1997),英国记者、专栏作家,因酗酒声名狼藉。】和演员约翰·勒·梅苏里尔的。二人是多年酒友,私底下会偷偷发明一些荒唐的私人游戏来自娱自乐。他们一直以来最中意的玩法,就是比赛谁能在聊天时不经意地插入一句最荒腔走板的陈词滥调,还能不让别人发现。有一次,在德文郡某个小型海滨度假胜地,他们进了家酒馆,对着店主说,这天的大海看上去可真是迷人。“是啊,”店主回答道,“不过这水也很危险。就在上礼拜,一个小男孩出海游泳,结果淹死了。”整个酒吧出于礼节陷入了沉默之中。一个停顿过后,勒·梅苏里尔说道:“不过吧,这恰恰说明,天生祸,地生祸,人生祸,万事小心不为过。”听了这话,伯纳德猛地对着酒杯喷了出来,接着忍不住一阵阵爆笑出声;二人不得不离开酒馆,再也没回去过。
沿着沙壁中开凿出来的台阶蜿蜒而上,崖顶便是悬崖旅馆。望着旅馆阳台上晾着的毛巾,我不禁想起了《于洛先生的假期》,以及影片中作为故事发生地的沙滩旅馆。你可以像于洛一样,一大早晃悠出旅店,径直走到海滩上,游个泳再用早餐。雅克·塔蒂当年拍片子的旅馆今天仍在布列塔尼的圣马克海滩上,离圣纳泽尔不远。我认识的一位塔蒂迷前不久刚去那儿住过。除了内部略做了些现代化改造之外,余者一切如旧。这个地方一直保持着影片中的模样,也因此超越了时间。事实上,塔蒂让人在海滩上建了一道通往旅馆的假门,好让它显得离沙滩更近一些。除此之外,一切都是实景。餐厅也还是老样子,只在墙上低调地挂了一两张导演和工作人员的照片。于洛先生那四处打探的高大身影从来没消停过,总是朝着前方strong不知什么东西/strong【原文为法语。】倾去。他就像个骑自行车的人,必须永远处在运动状态。这个倾身向前的男人,脚步像装了弹簧般轻快,不知为什么,重力似乎对他并不起作用。他那轻盈的存在象征着某种英勇的、堂吉诃德式的理想主义精神,超然于世界之外。这样一个与时代格格不入的人若是来到这片海滩,想来会很自在。
一直以来,布里德波特都有着海泳的传统。离这个镇子最近的海滨一共有两处,伯顿布拉德斯托克便是其一。在这两片滨海地区中,韦斯特湾(此地至今还被上了年纪的居民称作布里德波特港)离布里德波特要近很多,距镇上的核心区域不过几百码。从前,布里德波特人就是在这儿学的游泳。没有泳池,人们便从一个带扶梯的木头平台下到港湾中。布里德波特游泳俱乐部用浮标围出了他们专用的水域;虽说不时有巨浪涌进狭窄的港湾入口,游泳新手依然会在腰间拴上帆布绳,沿着扶梯下到那“幽暗冰冷的深渊”中——这是港口在布里德波特某位泳者记忆中的样子。等他们下到水里,教练就会拉紧绳索,在头顶的木板上走来走去,仿佛是在遛狗。等到你信心渐涨,绳索就会被一点点松开;毫不夸张地说,这下你就真是为小命而游了。
布里德波特游泳俱乐部的创始人包括镇上埃利奥特商店的老板,乔治·埃利奥特,还有他的朋友安德鲁·斯皮勒和罗珀上校,后者据说是一位独臂泳者。斯皮勒从1908年左右开始频频在海滩和布里德波特港附近游泳,还经常参加当地的游泳比赛。他们的朋友乔治·沃德姆也是位泳者,与他们同龄。此人1918年从国外返回英格兰,进入梅西河时恰逢灯火管制,他的船撞上了其他船只。沃德姆虽是位游泳健将,却不知为何溺水身亡,三周后,他的遗体被冲上威尔士海岸,一艘船将他捞起,船长竟然还认识沃德姆本人。沉船时,沃德姆浑身上下只有一条内裤和一个用来放钱的腰包,里头一共八个几尼。他的胳膊上有这样一个文身,他母亲看着相当不顺眼:“乔治·沃德姆,布里德波特。”他的五个孩子都是一流的游泳好手,只有女儿格拉迪斯除外。她痛恨大海,因为大海葬送了她的父亲。
格拉迪斯·沃德姆的女儿伊丽莎白·盖尔至今还在布里德波特生活、耕作,她的学生时代是在韦斯特湾游泳度过的。她常常从伯顿布拉德斯托克的家骑自行车前往游泳俱乐部,单程四英里,一天往返三次。她的舅舅,也就是沃德姆的长子乔治,同样是布里德波特著名的游泳健将、水球运动员,还是俱乐部的主力军。他在两次战时海难中幸免于难,永远洗冷水澡,直到70多岁还在韦斯特湾附近的海域游泳不辍。只要天气允许,他就会独自一人远远游到海上;有一次还游到了一英里外的渔船跟前,就为了问一下时间。
第二天,1808年6月8日。我们又在strong国王磨坊桥/strong会合,乘小船沿河而下,来到桥下游几码处的一座小岛,又派了个名唤杰维斯的小童登岸,如此便获得了这座岛的所有权。从今往后,这座岛或可名为strong杰维斯岛/strong。我们自彼处缘溪而下,来到第一片芦苇荡,割了少许芦苇,继而宣布,这条河流上下,从昨日的巡游范围一直到人称strong刘易舍姆草地/strong的草甸,尽是庄园的领土。接下来我们掉头而上,前往俗称strong铅河/strong的strong利德林奇河/strong,驶近一片芦苇丛……又从那儿绕过strong汉姆草地/strong,来到牲口喝水处,对面的草甸名为strong海华德草地/strong。约翰·怀特背着李维·沃伦游至对岸,登上前述草甸,并宣布此中两英亩土地归马纳尔教区所有……约翰·怀特又游至草甸对岸,登上河流彼岸的strong布朗斯草地/strong,宣告了其中一英亩土地的所有权。
——摘自《斯陶尔河畔,斯特明斯特牛顿上游,
马纳尔教区巡游录》
庄园领主约翰·赫西作于1808年6月
200年前,多塞特郡斯陶尔河的水量竟这般丰沛,就连6月也是如此,真让人惊讶。如今河畔已筑起了堤坝,以防止水草甸发生季节性洪涝;而当年,正是这些水草甸让河谷一年四季都保持丰沃,且富于季节性变化。正因为如此,斯陶尔河相当隐蔽地从多塞特郡内蜿蜒而过,在这段行程中,大部分时间它不为人所见,或是被栅栏围住,叫人无从进入。《马纳尔教区巡游录》中的记叙完全可能出自理查德·杰弗里斯的《少年贝维斯的故事》,【理查德·杰弗里斯(richardjefferies,1848—1887),英国小说家、自然文学作家。《少年贝维斯的故事》是其代表作之一,常被称作“英国的《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或是亚瑟·兰瑟姆的《燕子与鹦鹉》。这段文字鲜活再现了英国人对所有权种种细枝末节的痴迷,直到今天,这种痴迷依然使我们无从亲近我们本土的大多数河流。就像很多河流一样,斯陶尔河正处在生死存亡的关头——哪怕它看上去依然十分美丽。人们若从一条河中抽走太多的水,总有一天,这条河会断流。斯陶尔河上下共有21个地方的水被抽走,供公众使用。工业、农业同样需要征用河水。人们将农业化肥排入这条枯竭迟缓的河流,导致水草和藻类泛滥成灾。当年,哈代曾住在河畔的斯特明斯特牛顿,还在那里写下《还乡》一书;而如今的斯陶尔河,已经和哈代熟知的那条迥然不同了。
第二天早上,我来到斯陶尔河畔,布赖恩斯顿学校划船俱乐部的废弃船屋边上。我绕过拐角处的几座铁皮顶棚屋,只见一条水游蛇正在河边草坪上晒着太阳。它立马发现了我,遂游入草丛中,小脑袋高高昂起,吐着蛇信子,颈上的白环一闪而过。碰到这条小母蛇让我很高兴;它们是极为优秀的泳者,如今已变得越来越罕见。然而,那天早上的我却对昆虫学更感兴趣。我来到河边,是出于对“布兰福德轰炸机”的好奇:这种虫子几乎已成了传说;多年来,无论是游泳者,还是斯陶尔河谷的寻常陆地居民,都生活在它的阴影之下。
我沿着一条水泥滑道下到河中,在夹岸树木间向下游而去。河水浓稠而宁静,但闻上去还算干净。我破开的弓形波朝两岸荡开,宛如宽大的箭头。没有“轰炸机”的踪影。我从船屋出发,沿着布赖恩斯顿运动场慢慢朝下游漂去,一直漂到位于河堰上方的学校旧泳池。那儿如今只剩个水泥台子,从前上面曾架有跳板。有些毕业生当初就读时,恰好碰上河泳正风靡的日子;他们还能想起自己光着身子在这儿游泳时,总会伴着对岸林子里的咯咯笑声——那是布兰福德镇的姑娘在聚众围观。还有些时候,若有泳者遭到了“轰炸机”的袭击,河上也会传来吃痛的叫声。
“布兰福德轰炸机”是某类黑蝇的亚种,学名emsimuliumposticatum/em,每逢夏天从河里大量出现。光膀子的河泳者自然面临着极高的风险。“轰炸机”的叮咬可能会导致严重的肿胀和疼痛,一般会持续数周。和我聊过天的某位受害者描述说,有一次他穿着短裤站在菜园里,两腿因为“轰炸机”的低空突袭鲜血直流,就和圣塞巴斯蒂安似的。某些年份,记录在案的受害者远不止1000人。
说起这种小之又小的虫子,最有趣的当属围绕它衍生出来的那些丰富多彩又极具想象力的迷思。在当地人眼中,它始终是种外来生物,是长着翅膀的非法移民,来自非洲或南美洲。根据某种流行的说法,这种飞蝇是布赖恩斯顿学校的生物老师去南美洲进行昆虫探险时,和一批蝴蝶一起不小心带回来的。其他人则坚信,当年从刚果回布兰福德营地的士兵靴子上结满了非洲的泥块,导致这种昆虫以泥中虫卵的形态入境。曾经有一度,镇上流传起了可怕的谣言:据说,布兰福德蝇和某些与它近似的非洲黑蝇一样,也可能会传播河盲症。这说法没有任何事实依据,然而,当威尔士亲王提议要开发不远处的庞德伯里时,那些担心小镇可能会扩张过快的人很乐意给这类谣言煽风点火。甚至有一位居民提议,不如在所有进村路牌下方,都添上“布兰福德轰炸机之乡”的字样。这种种迷思只会让我们更了解英国人的排外心理,而不是“轰炸机”本身。实际上,“轰炸机”是我国本土40种黑蝇之一,已在此生活了数百万年。它们对栖息地有着特别的讲究,而斯陶尔河恰好能满足这一要求。
“布兰福德轰炸机”的秘密武器系统是其唾液中的抗凝血剂,它能帮助急需蛋白质的孕期雌蝇吸食你的血液。除了会让人患上轻度血友病外,它还常常会引起过敏。大多数受害者都是被咬在腿上,而好玩的是,斯陶尔河谷总是有很多男孩穿着短裤跑来跑去。除了布赖恩斯顿学校以外,还有三所私立寄宿学校同样位于河畔轰炸范围内。一代又一代学生被养得白白胖胖,甚至可能还有贵族血统——他们都是令“轰炸机”垂涎的目标。急着下课或是急着结束比赛的小男孩被直接命中,只好在医务室里高抬双腿读《比诺》,类似的场景想必得到了舍监与教师的详细记录。
布赖恩斯顿的学生有自己专用的河段,与河上的其他区域相分隔。这片水域没有任何水草,以供年轻的划艇队员使用,此外,学生们也被允许在河中游泳。大多数公学似乎都圈有学校专属的游泳场所,这些泳点在上流社会的内部神话中得到了精心记载,并按照上流社会的典型作风被分出了三六九等。温切斯特公学有贡纳池、牛奶池和达尔马提亚;哈罗公学也有自己的池子,拜伦就曾在那儿游过泳;伊顿的学生则在学校边上的泰晤士河中游泳。在《汤姆求学记》中,托马斯·休斯就很好地说明了对拉格比公学的校园生活而言,在埃文河中游泳是多么重要:
这一英里的河段(曾)被校董租来给男孩们游泳。通往布朗苏沃【布朗苏沃(brownsover),拉格比镇的商业区,位于公学北面。】的人行步道经由“木板桥”跨过埃文河。这是座奇怪的老旧独木桥,飞架于两岸平坦的水草甸之上,向两侧延伸了五六十码之远——因为冬天常常发生洪涝。木板桥上游是几个给低年级男孩用的泳池。先是斯利思池:所有新生都得从这儿开始,直到他们向救生员证明自己已经能游得像模像样了(救生员是三位沉稳的男性,整个夏天,他们每天都会受雇前来,以防意外发生),这时他们就能前往下方约150码处的安斯蒂池。那里有个深6英尺、宽12英尺的池子,小淘气鬼们会喘着粗气挣扎到池子对岸,并觉得能完成这样的自我挑战,自己也算是个人物了。木板桥下游则是几个更大更深的池子,第一个名叫瓦提斯洛池;最底下的则是赫赫有名的斯威夫特池,深或可达10至12英尺,宽30码;从斯威夫特池下至磨坊,这一段正适合游泳。斯威夫特池是五六年级学生的专用泳池,设有一块跳板、两处台阶;其余泳池都只有一处台阶,所有低年级学生都可以混用,不过每个宿舍都会对某一个泳池有所偏爱。这些日子,公学宿舍【公学宿舍(theschoolhouse),拉格比公学的诸多宿舍之一,建于1750年前后,是所有宿舍中最古老的一座。】的学生对瓦提斯洛池很是热衷,于是汤姆和伊斯特——他们已经能游得像鱼儿一般自在了——整个夏天都泡在瓦提斯洛池,雷打不动,每天都去两次,有时还会去三次。
布兰福德镇上的孩子都是在斯陶尔河的另一段学的游泳,直到1924年,镇上桥边一个“砖头水槽”中建起一座露天泳池为止。池水来自斯陶尔河。孩子们会从如今已被拆除的铁路高架桥上纵身跳入河中,潜到浑浊的水底捡搪瓷盘子;泳池开业后,一年一度的捡盘子跳水锦标赛延续了这一传统。若有人类学家从亚马孙盆地来到布兰福德,他会如何看待这样的仪式呢?我想,在高架桥上的跳水者看来,被“轰炸机”叮咬或许算不上什么大风险罢。
我掉了个头返回上游,几乎感觉不到河水的流淌,而那神出鬼没的黑蝇,也不见半点踪影。
《于洛先生的假期》(emmonsieurhulot’sholiday/em),法国导演雅克·塔蒂于1953年执导的著名喜剧,片中,塔蒂本人扮演的于洛先生也成了影史上的经典形象。
《比诺》(emthebeano/em),英国历史最悠久的儿童漫画杂志,创办于1938年。
托马斯·休斯(thomashughes,1822—1896),英国律师、政治家、作家。曾根据自己在拉格比公学求学的亲身经历写成《汤姆求学记》(emtombrown’sschooldays/em)一书,在英国影响十分广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