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横渡福伊河

野泳去 罗杰·迪金 第1页,共2页

###康沃尔郡,7月18日

当我沿着福伊河东岸,穿过蜿蜒如迷宫的小路,开车前往波尔鲁安时,天色已晚。很多地方都狭窄异常,你甚至会同时擦到两侧的陡坡。我在悬崖顶上海岸警卫队的瞭望小屋旁落了脚,在雪铁龙里宿了一夜。醒来时,我从敞开的后备厢向外望见浓重的海雾,又在降落伞下打了会儿盹,聆听着悬崖下方,一艘小船驶来时低沉的引擎声。

波尔鲁安和福伊相对而立,中间隔着深深的福伊河口形成的天然港湾,两地所在的山丘又为这座港湾遮风挡雨。保守的福伊镇人把波尔鲁安称为社会主义共和国,因为后者所属的独立区议会始终较福伊镇更为激进。福伊镇一直没能从对面波尔鲁安盖得漫山遍野、充斥着天际线的政府福利房中彻底缓过神来。似乎,两个镇子内战时期的积怨至今也没得到化解:当初,福伊镇是议会派,波尔鲁安则是保皇派。

除了达芙妮·杜穆里埃无处不在的幽魂之外,于我,福伊镇和福伊河始终有着特殊的重要性,因为此地是我母亲与兰迪舅舅最喜欢、也最常出没的地方之一——他们在康沃尔度过了童年大部分时光。我外公当时是特鲁罗的公共卫生检查员,一家人便从沃尔索尔搬到了那里。斯塔福德家庭出身的孩子在康沃尔的学校多少会感到隔阂,因此,兄弟姐妹七人就变得尤为亲近。他们刚搬来时,康沃尔的孩子们以为他们来自华沙,【沃尔索尔(walsall)在历史上属于斯塔福德郡,位于英格兰中部以西,名字与华沙(warsaw)相近。】还用洋泾浜英语和他们交谈。作为外来者,他们在自己家庭内部的交往始终远远多于外部。最后,年纪最长的兰迪买了一艘小船——一艘朴实无华的舱式游艇,兄弟姐妹便在法尔河上下过起了《燕子与鹦鹉》般的生活,还会一路航行去福伊和波尔鲁安。此外,我一位女友的避暑小木屋从前也在这里,二十五六岁那会儿,我会遵循杜穆里埃笔下伟大的浪漫传统,像跑马拉松似的从伦敦疯狂地开上一个通宵的车,就为了来这里看她。

刚一到这儿,我便意识到,想要游过福伊河口绝非易事。问题的根源在于,从杜穆里埃和她那群摩登朋友住在这里的年代起,这里就一直是供人们出风头的地方。自打你来到水上,或是下到水里的那一刻开始,你就已经登台亮相了。这个镇子依山而建,像座巨大的看台,到处都是双筒望远镜,搞不好还有单筒的。每个人都有一扇视野绝佳的窗户作为观景台,这种窗户打碎了可是要赔上一大笔的。所有人都观察着他人,并时刻进行着实况解说:他人的船只适航与否,漆面状况如何,若是strong自己/strong掌舵会走哪条航线……海岸警卫队正在巡逻;领航员引导着巨大的货船沿河上上下下,好将来自圣奥斯特尔的瓷土装上船;再加上拖船、渡船人、水上的士和福伊游艇俱乐部——所有这些人都留神注意着你的行头打扮。

我沿着狭窄陡峭的街道穿过波尔鲁安镇中心,去搭乘前往对岸福伊镇的渡轮。到了码头上,我在一列排得整整齐齐的小狗后头站定了脚跟。渡轮上的狗似乎永远要比人多。每年8月,这片土地上的所有狗狗都会聚到康沃尔消夏;康沃尔的海滩上,到处都有人在扔小棍逗狗。我在船上细细琢磨了一番港口的潮汐流,到福伊镇上查了潮汐的涨落,去救生艇咖啡馆吃了焗豆吐司,并试着确定横渡福伊河的最佳路线。

和住在波尔鲁安的朋友经过多番讨论后,我得出结论:理想的渡河地点是河港入口,我将从波尔鲁安这一侧、堡垒遗址下的礁石出发,游到福伊镇那侧、离公海不远的黄金湾;整条路线长约半英里。我还夸口说,如果一切顺利,说不定我能游上一个来回。最好的时机是满潮前半小时左右,这样我就可以趁着水势退去前的憩潮渡河。无论如何,我都必须在潮水转向前上岸,因为涨落刚开始时,水势总是最汹涌的。

那天下午,我趁着涨潮游到河港入口,想要先感受一下水流。我原本只打算稍微试游一番,然而,就在我刚开始找到游泳的节奏,并决定不如就这么游下去的时候,突然间,海岸警卫队将我截在了半道。一艘灰色大汽艇不知从何处冲过水面而来,天线一颤一颤地,又在几码外像两脚呈八字的滑雪者一般停了下来。“你没事吧?”他们问道。

“好得很,谢谢,”我说道,“我就游个泳。”试着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像是在说“我就来外头放个牛奶瓶”。

他们严厉地表示,未经港务部长允许,我不该在港口游泳,还叫我掉头回去。

“可我已经游了一半了。现在回去还不如接着游到对面呢。”我建议道,感觉自己就像一条和垂钓者理论的鱼。

他们不同意,而边踩水边争辩有些太冷了;更何况,他们块头也比我大。于是我掉头回了波尔鲁安,不免有些垂头丧气,我岸上的朋友们倒是看得直乐。

当天晚上,在一座海滨小屋吃饭时,我们定下了行动计划。正值周末,帆船太多,我可能很难安全渡河。除了就此放弃之外,我唯一的选择,便是让我朋友布莱恩驾着小船,靠他的掩护瞒过海岸警卫队的眼睛,并希望万一被抓住,他们会看在我采取了妥善的预防措施、找了人护送的份儿上,饶过我这一次。

第二天,我们将护航船开到指定地点时,时间正正好。我下了礁石,开始游泳。布莱恩和他的两个孩子,霍莉和乔,一路聊着天,我则慢慢进入了稳定的蛙泳节奏,始终游在船只靠海的那一侧,躲在港务局的视野之外。这不得已而为之的小伎俩为行动增添了些乐趣。如果这是一份横渡海峡的成绩报告,我还会补充说,我以每分钟划水29下的速度游着,出发时间是下午4点25分。福伊河涨潮时深达40英尺,我也开始感受到身下河水的深度。“特热格伊格尔号”——那是停泊在波尔鲁安附近的两艘拖船之一——的罗伊曾告诉过我,再靠上游一些,从福伊镇前往博迪尼克的渡口对面,河底某处有一个50英尺深的洞,里头有口淡水泉。我们决定对那儿敬而远之。

我试着避开浮藻,然而,每当它缠上胳膊,我都会不由自主一个哆嗦把它甩开去。对深水中未知事物的恐惧始终伴随着我。某个危急时刻,一艘巨大的、橡胶船身的银河sp24赛艇,配备水星75双引擎,像个硕大的黑色安全套一般直冲我们而来,速度飞快,不可一世,掌舵的则是个10岁的孩子。除此之外,水上往来稀疏,我们因而得以遵循一条还算比较直的航线,向着比黄金湾更靠近大海的圣凯瑟琳堡垒进发,以抵消潮流的影响——潮水仍在上涨,拥着我朝上流而去。水流很温和,海风却吹得它起伏不定,我和朋友们说着话,又不时被扑面而来的咸涩浪头打断口中的句子。船上的孩子们留心找着水母,却一无所获。

快到黄金湾时,我的思绪漂回了我那位福伊镇女友身上。这个小沙湾于我代表着浪漫的遐思,也让我想起了当年,自己曾在夜间,朝停在海上的跳水筏游去。在我的童年神话中,福伊镇是兰迪舅舅从法尔茅斯出航时常常停靠船只的地方,他也热衷于在这儿游泳。露营旅行时,他和我母亲会开着那艘小船,向河流上游开拓。在其他探险之旅中,他们会在法尔河和卡里克河口的小水湾间闲晃,或是沿着赫尔福德河而上。他们的冒险、浮木篝火和夜游就是我睡前故事的素材。

我径直游进黄金湾,蹚过清澈的沙石浅滩,来到小海滩上。这或许够不上1988年菲利普·拉什三次横渡英吉利海峡的标准(用时28小时21分),也比不上克里斯·斯托克代尔医生横渡海峡的成绩——他游完后紧接着又从多佛骑行203英里到索利哈尔郡,然后还绕着伯明翰跑了个全马——但我依然感觉好极了。这次渡河毫无波折,目前也尚未被海岸警卫队发现;我不想被风吹冷身子,便重新扎进水中,照旧在小船掩护下朝波尔鲁安游去。任何距离的游泳都很像爬山。从岸上向前看,你会心生退意。你的目标在远方显得如此渺小。可一旦下到海中,你就会放松下来,在节奏中迷失自我,感受水的质地,打开肺部,深呼吸,变成水生动物。这会儿我已经游得很顺了,虽说我依然能清醒地意识到下方的海水之深,也很清楚自己需要在潮水转向之前抵达对岸。眼下正是憩潮时分,游起来毫不费力,可一旦潮水开始奔流,河水与海水之间本就有20英尺的水位差,再加上这条淡水河自身也想要一股脑儿涌进开阔的大海中,如此一来,港口这条不怎么开阔的河道中,势必会骤然释放出久经遏制的巨大能量。

我们已从岸边游出了几百码,还以为已经瞒过了海岸警卫队,正打算相互庆贺,突然间,他们却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怒气腾腾地朝我们这支行事未经许可的小队扑了过来。有那么一个瞬间,局势看上去十分紧张,只见一个扩音喇叭响了起来,场面不能更难堪了。他们的开场白让我们松了口气:“我的老天爷,怎么又是你!”

“别紧张,我们已经要回去了。”我们立马答道,并为无意中造成的任何不便表示歉意。他们脾气奇好,只是不痛不痒、语带戏谑地教育了我们一番——在海上这相当于给个警告就放过我们了。这下可以趁周末好好喝几杯了。

布莱恩之前提过,回他家说不定能洗个热水澡;这会儿的我已经开始对之翘首以盼了。我的手指和双脚都已经麻木;某个大风的早晨,在莱斯特附近的一个湖里,一位铁人三项游泳运动员曾告诉过我,水从身体中带走热量的速度要比空气快20倍。想到热乎乎的毛巾、浴盐,还有开到最大的热水龙头,我再次鼓足了劲,游过波尔鲁安附近的泊船处,爬上岸边礁石——小木屋就在礁石上方,而我在脑海中,已经能看到浴室窗户里的袅袅热气了。

在波尔鲁安,游泳可不是闹着玩的;多年来,这个港口夺去了太多居民的性命。其中一些人年轻气盛,在福伊镇晃悠一晚错过了末班渡轮,便借了条小艇深夜返回;也有人,被暴风雨中不时卷上港口的巨浪吞去了性命。不论天气如何,当地人总是不断往返于河水两岸,因此,他们当然对自己的泳技很有信心。至于村里的学校则有一项悠久传统:他们不光教所有孩子如何游泳,还会教他们如何劲头十足地游上很远。

每年6月底,10岁、11岁的五六年级学生都会横渡港口。很多人会游上一个往返。老师和港务部长定下日子,趁着上午10点左右的涨潮进行。到了点,浑身涂满凡士林的孩子便从波尔鲁安码头的渡轮口出发了。码头上挤满了低年级的孩子、家长、村民和度假者,所有人都在疯狂地欢呼。为安全计,每个孩子都有个陪同者划着船跟在身旁,港口也为这次活动清了场。年纪大点的学生可能前一年就已经完成了横渡,他们会被渡轮送到对岸,以提供精神支持。每当有孩子摸上福伊镇一侧码头的墙面时,人群中便会响起热烈的喝彩声。有些孩子会乘渡轮返回,还有些则径直掉头游回波尔鲁安,在那儿接受成倍的欢呼,再被裹进毛巾里,一路哆嗦着被大人匆匆推回家,洗个热水澡,然后按照惯例去开水壶咖啡馆参加横渡结束后的聚会,享用热巧克力和奶油面包。从这个位置出发,他们需要游过大约500码的开阔水域;河水到中流的深沟会变得异常寒冷。小泳者们会在利斯卡德泳池训练,或是和父母一起在港口练习。等到横渡港口时,多数人都已经能游上一英里。很难想象比这更有益的教育经历了,简直就是一场成年仪式。

第二天上午,雨。在救生艇咖啡馆吃早餐时,我研究起了兰兹角半岛的地图,想要寻找圣井的踪迹。我打算用这一天搞点业余人类学。除了寻找水井之外,还有什么更好的方式来度过雨天吗?走得越多、游得越远,事情就越清楚:正如我一直以来推测的那样,我们和水的关系,要远比大多数人所承认的来得更为神秘。古人信仰水的治疗能力,可这些民间信仰有多少留存至今呢?圣井遍布全国各地,但自从二三十年代自来水供应开始出现,许多圣井已遭人遗忘。然而,康沃尔的这一角似乎依然有着充足的井水。

我先去了离彭赞斯两英里的马德伦村,发现自己浑身湿淋淋地站在一口圣井旁,周围是一片灰柳丛,井上长满地衣,显得破败不堪。雨中到处是山雀在歌唱,再不济也是在吹口哨。我穿过被雨水压弯的灌木丛,艰难跋涉过一条泥泞小路,又沿着一条黑刺李盘结的幽暗通道一路下行,穿出时,恰逢三条溪流交汇于此,又隐没在一小潭色如油醋汁的泥沼中。小径向前几码有一座小小的石砌洗礼堂,当年,基督徒母亲们曾把婴儿带来这里受洗。池边立着一棵久经风霜的灰柳,纤细的枝干仿佛以一己之力承载着世间苦难。树上缀满了各种各样的信物,它们都默默在雨中哭泣着,那是朝圣者满怀思慕的合唱声。在视平线的高度,一棵树上竟能挂这么多物件,我立马想起了守林员的绞刑架【守林员的绞刑架(gamekeeper’sgibbet),指的是过去守林员捉住害兽后,会将它们排成一排吊在铁丝网上,供庄园主检验自己的劳动成果。】:从前的我们与神明曾那样畅谈无碍,那绞刑架就是另一处鲜活的遗迹。

树上有手帕,小段彩色丝带,一副牌,不知是谁的领带,鞋带,手套,某位女性的一束棕色长发,几把恶心巴拉的墨角藻和巨藻,一张饭店账单,几缕羊毛,用吸管拼凑而成的活动装置,一颗用上了色的棒冰棍搭成的星星、又用丝线固定住,螺纹瓶盖,一束蕨菜,发带,几束野花,一张38码的服装标签,甚至还有某位威尔士“整骨医生、虹膜学家、精神治疗师”的名片,名字后头跟着长达16个字母的学位与头衔,还有一个兰戈伦镇的电话号码,“仅限预约”。另一张卡片上则用铅笔写着:“发现真相,认识真相,但最重要的是,要据此采取行动。”达芙妮·杜穆里埃来这里时,曾“折下一根树枝,把它对着太阳转了九圈”,这么做想来是有些依据的。我则暗自许了个愿,希望能完成自己心中最大胆的游泳计划:横渡科立夫里坎湾。这座潮湿的圣殿本可以成为卢尔德【卢尔德(lourdes),法国南部城市,据说当地的圣水可以治愈各类疾病,此地也因而成了法国重要旅游城市。】,或是恒河边的任何地方。树上留下的零星衣物和遗迹象征着人们接受水中净化仪式之前的“旧”我。雨点不停落在这些祈求之上,落在这些被淋湿的希望之上,滴滴沥沥。而三条溪流也不断流入井中,隐没不见。

这个地方的神奇之处在于,溪水是流strong进/strong井里的,而不是像多数泉水一样从井中流出。我看了眼手表,确定它没有倒着走。我很好奇这一切和《老摩尔年鉴》封底宣传的“康沃尔好运小精灵”有什么关联,或者说究竟有没有关联。我找了本今年的《年鉴》翻阅了一下——直到今天,这书看上去仍像是用当年的古登堡印刷机排印的——并发现,如今有两个竞争对手在争夺你的信仰和钱包。“持火把的琼”声称自己是“所有康沃尔幸运小精灵的女王”。书中写道:“我们保证,每一个护身符都在波尔佩罗村的幸运圣井中浸过。”他们提供各种各样的好运:“彩票运、赛马运、宾果运、健康、晋升、幸福。”你可以将“持火把的琼”以各种方式随身携带——挂件、胸针、耳环或戒指——有纯银的,也有黄铜的。它那句浮夸的广告词是这样写的:“带上‘持火把的琼’,好运便会无穷!”

“持火把的琼”的竞争对手是劳文德,“真正的康沃尔幸运小精灵,为您带来好运和幸福”。这款手工制作的护身符“在康沃尔好运小精灵之乡——博德明高沼神秘的朵兹玛丽湖浸洗过”。劳文德是位雄性精灵,在博德明的人鱼轩有售。我本以为会在行经的某口井边,发现树上同时挂着它俩,或是其中一个,搞不好还会碰上它们的真身,结果却只看到了一个湿淋淋的圣克里斯多福挂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