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泽地,5月14日
前往伊利时,路程的最后一段总是充满戏剧性。起初,这座城市和它的大教堂有如影影绰绰一抹白,在沼泽地青蓝色的雾气间若隐若现。等你离得更近些,整座岛屿便泛起了微光,仿佛海市蜃楼,又好似刚降落的ufo;而等到大教堂的尖顶清晰可见时,整个地方又像是作势欲飞一般。就连那些为护宅河所环绕的小块集体菜圃【集体菜圃(allotment),又称“配额地”“份地”。原是乡镇管理的公共农地,被英国政府划分成小块,低价出租给家庭或个人作为非营利自耕地。】,以及其间低矮如露天公厕的小屋,都因为菜圃边界上一列列向天空探去的白杨树,以及树木在田间投下的一道道长长的阴影而平添了几分威仪。海蓝色苍穹下,这座神圣岛屿自深褐色的地表拔起,又有笔直的地平线作为映衬,其气势之撼人不亚于圣米歇尔山,其圣洁也不减后者分毫。它雄踞于全英国最神秘的风景之中,那里四下皆水,到处都是至今仍难以到达的犄角旮旯,更别说想找到它们了。正如1724年,丹尼尔·笛福从歌革玛各山顶隔了一段安全距离远眺沼泽地时所说的那样,“英格兰中部所有河流,除了流向泰晤士河与特伦特河的,最终都汇聚到了这片沼泽地”。
我正在拜访席德·梅里的路上;从前,这座城中的僧侣每年把三万条鳗鱼作为什一税上缴给大教堂,而如今,梅里是此地最后一位捕鳗人。席德·梅里出生在巴比伦岛的水边,这座岛屿和伊利市隔着大乌兹河相望,对岸就是轮船客栈边上供船只入水的滑道。此岛和整个伊利市其他区域隔绝不通,又常常被洪水淹没,赋予它这个名字的人想必是当年某座修道院或大教堂中的哪位智者。就像另外七座曾经矗立在巴比伦岛上的房子一样,梅里一家的房子也早已不复存在,但席德仍然拥有那片土地的所有权。他在那儿种了菜,还养了鸭和鹅,畜栏外围着一圈捕鳗用的网。木杆子支着数艘旧船立在四周,维修进度各不相同。
我们从一条木栈桥下到了他的平底船中。我坐在一个倒扣的货箱上;很快就要见到自己的图腾祖先了,这让我既好奇,又紧张。席德将数只挂在船底的活鱼篓子解下来系到栈桥上,里头满是看上去一脸困惑的鳗鱼。天光趋于柔和,等到我们的晚间工作全部结束时,就该天黑了。每天黄昏前,席德都会去河里铺设捕鳗笼,一串繁复的渔网、鱼笼、钓坠和钢链好似换洗衣物般,在船底整齐地垒成几堆。一切都带有股奇特的味道,那是淤泥、水薄荷和鱼的腥味。我们沿着宽阔迂缓的河道而下,一路只听得平底船舷外发动机的声音,还有船头破开的波浪拍打着河岸。
席德中等身材,精瘦,饱经风霜,他对大乌兹河的了解不输任何人。他曾和父亲一起用鱼篮或鳗鱼筒捕鳗。“一旦笼子浸饱了水,就自然会沉向水底。我们要做的,就是找一个小烟盒,在上面扎些孔,然后在里面装满虫子,鳗鱼就会循着气味钻进篮子里来了。”
和很多傍水而居的人一样,席德和父亲也曾布过夜间捕鳗用的网。这种长约30码的网有十几个钩子,上有小鱼、小麻雀之类的饵料。任何死物都可以作饵,正在腐烂的则再好不过。他们每晚干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把网扔在那儿,然后在第一缕天光亮起之前将鳗鱼从上面取下。鳗鱼会想尽一切办法避光,若是到了天光破晓还挂在钩上的话,它们会把线缠得一团糟。在沼泽地,鳗鱼总是很有市场。直到几年前,人们还在伊利菜市场用水桶和篮子卖鳗鱼。不过,除非你能把手头的鱼尽数卖出,不然剩下的你就只能自行解决了,因为只有活鳗才卖得出去。鳗鱼一死就必须立马下锅;而且,若是天气暖和,一条鳗鱼出水五分钟就会死亡。
席德把船驶离主河道,进入一条狭窄的水道;上方是座铁路桥。这附近有几片开阔的芦苇荡,当年曾是黏土矿坑,驳船由矿坑进进出出,在桥砖上留下了无数划痕。这一船船黏土是给沼泽地的河流与沟渠加高堤岸用的——有的要修,有的要建。我们驶过一只栖在浮巢上的凤头䴙䴘,席德则来到船尾,沿着芦苇荡的边缘开始布网。这是鳗鱼晚上觅食的地方。席德先抛了一只锚下去,接着是一段链条,然后是所谓的“引路”网,这种网会把这些毫无防备的生物引向捕鳗笼的进鱼口。每个笼子都有一连串漏斗似的入口和腔室,形状与龙虾笼相类。席德布下了两列笼子,共20只,但他似乎没有标明它们的位置。这是为何?“我不想笼子被人拿走。所以我就对自己说,‘那儿有棵树,或者有片荨麻’,脑子里记一下就完了。”正是日落时分,我们开着平底船突突返回,水下的鳗鱼开始了夜生活,席德则描述了他一整年的安排。
整个冬天,他都在阁楼和花园尽头的工作室里制作新鱼笼,用的是一码码特制的、拦绵羊用的网。等到4月天气暖和了,他就开始捕鱼。捕鳗人喜欢河水不疾不徐的闷热夜晚。水流会促使鳗鱼四处猎食。整个夏天,捕鳗人都在捕鱼,直到9月银鳗离开为止。所谓银鳗就是成熟的鳗鱼,它们已经做好了准备,即将踏上那趟知名的旅途,穿越大西洋,前往产卵地马尾藻海。每年9、10、11月,鳗鱼会分三批从沼泽地奔赴大海,且往往是在新月时分。河流越汹涌,就越称它们的心。它们常常会被横跨水面的拦河袖网截住。有时,你能隐约看到它们在三英尺深的位置列队而游,且永远是在河中央。鳗鱼显然和月亮关系密切,它们就像潮汐一样随月亮而行,同时避开日光。这也难怪,毕竟生命的头三年,它们一直以幼鳗的形态乘着洋流,一路漂向我们的海岸。它们是生活在内陆的海洋生物。
从马尾藻海出发,搭乘湾流的便车,同时成为大西洋中几乎所有生物的捕食对象,最终,幼鳗在5月到达此地。蝌蚪般的深褐色鱼群会在夜间逆流而上,尽管数量已远不如前。时至今日,在塞文河上,它们依然会被巨大的抄网捕获,在那里卖出一个因为近来日渐稀缺而水涨船高的价格,然后被送到法国和日本美食家的手中。
当晚,在弗莱肯哈姆村过夜时,我梦见母亲教我游泳:我在水里踢腿,她则抱着我的脑袋。第二天早上5点3刻,我在一片迷雾中穿过沼泽地,回去与席德会合,好收取昨晚的所获。他的朋友约翰也在船上,同样穿着黄色油布长裤,不过他倒是没有像席德那样,与老旧的粗呢渔夫帽形影不离。约翰的任务是帮忙把渔具拖上船,再解开每个鱼笼底部的网,好把鳗鱼放出来。
我们慢慢驶近昨晚的芦苇地;席德两眼盯着一些非常不起眼的地标——他就是靠这些来定位水下那列鱼笼的。他关小引擎,约翰则从船舷一侧抛了只铁钩下去,等它沉到底下,然后开始往上拉。“应该是渔网,”他说道,“别是死人就行。”先上来的是铁链,然后是第一批鱼笼,里头是泛着微光的深褐色身影和一闪而过的白色腹部。没有什么比它更灵活、线条更流畅的了。鳗鱼的脑袋与协和式飞机极为相似:它的两眼位置很高,紧挨在一起,还有着尖锐的口鼻。再没有这般奇形怪状的生物了。鳗鱼身上斑斑点点,透着绿色,外头裹着一层清漆般的黏液,看上去活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植物,一截会动的曼德拉草根。
约翰将每个笼子从底部解开,娴熟地将这些生物倒进塑料盆里;它们沉到里头,黏糊糊地缠在一处,轻轻发出亲吻般的啵啵声。它们的放电能力令人惊诧。它们在盆中像蛇一样用尾巴尖直挺挺支起身来,摇动着小脑袋四处寻找着出路,像木偶般晃来晃去,又如床垫弹簧一般赤条条。不时会有鳗鱼滑脱到船底,它便会倒着滑行一段,复又向前,把自己团成一个问号,好像在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注意到,他们将它捉起来时用的是毛巾或弯头钳,席德解释说:“别让它们碰到手指。你被咬过一次就知道了。关键是它们碰上啥都会嘬进嘴里,牙齿还是朝里的……”他噘起嘴,发出吮吸的声音,“我中过一次招;一条鱼咬上了这根手指,好在被我挣开了。它们和梭子鱼很像,你千万得小心。”鳗鱼一边涌进来,席德就一边分拣,小一点的被他丢回了水里。有些网里的鳗鱼有半打之多。约翰则不停地把引路网中三四英寸长的小鳊鱼清理出去。“谢天谢地,”他说道,“没有梅花鲈。”梅花鲈是一种极讨厌的小鱼,满是尖刺,会像蓟草一样卡在网里。
这次收获颇为可观:全部鳗鱼加起来差不多有25磅。席德迄今为止捕到的鳗鱼中,最大的重达7.25磅,长近4英尺。不过这条鳗鱼还比不过前阵子他看到的那十条:它们出自诺福克郡北部的霍尔克姆庄园湖泊,当时人们正在对湖泊进行排水疏浚。它们的重量在8到12磅之间,长达6英尺。似乎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有些鳗鱼会产生繁殖的冲动,然后长成银鳗;还有些则留在原地,继续长个头。它们中的一些,比如霍尔克姆府的这些鳗鱼,很可能只是因为发现自己与大海无路可通,才留在此处。席德说,鳗鱼通常会在10到20岁之间回到大海,重1到4磅。它们一般每年长1英寸,所以,他抓住的那条7磅重的家伙很可能已是45到50岁的高龄了。一旦银鳗为了产卵回到马尾藻海,它们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和产完卵的鲑鱼一样,它们就那样死去了。
回来的路上,席德谈起了他收获最丰的一次捕捞。“那天是五朔节,第一个成为春季公共假日的五朔节。当时是在黏土矿坑这片,我在其中一个点撒过好几次网。那天晚上我心想,‘再在这儿撒一次好了’。岸边有一排柳树,根都在水里。我知道发生了什么:前一天天气好,所以鱼都游进去产卵了。到了晚上,鳗鱼也跟了过去,却吃不到鱼子,因为它们先撞上了渔网。那天我十张网捞上来285磅;估计得有个250条鳗鱼,可能还不止。”
他说,天气恶劣的时候往往最适合捕鳗。“有句老话,雷雨一大,鳗鱼就动起来了。”每逢下雨,鳗鱼就开始走陆路。席德还记得银鳗差不多开始往大海洄游时,某天下午的一场雷雨。它们从一个池塘上了岸,开始穿越伊利近郊海福莱尔农场的一块田地;可雷雨却没持续太久,一会儿太阳就出来了。席德接到了农场主的电话,问他为什么自己地里到处是死鳗鱼,这些倒霉玩意儿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问鳗鱼都吃些什么。“啥都吃,”席德轻描淡写地回答道,“鱼、鱼卵、蚯蚓、青蛙、蜗牛、各种垃圾、尸体,一点不挑。连同伴都吃。它们是正儿八经的食腐动物。”
“尸体?”
“没错。如果有人投河,你捞尸体时会连鳗鱼一块捞上来。”
席德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这儿以前有一家叫‘船’的酒馆。有些人出了酒馆,就这么笔直走到那条该死的河里去了。”
小时候,席德和兄弟姐妹都在大乌兹河里游泳。“我爹以前会拿条长杆子,系上一小截绳子套在我们腰间,我们就这么学会了游泳。火车站边上那段,我们管它叫伊利浴场。那一段河底都是沙砾,你甚至可以这么走到对岸去。债券所码头上有台旧起重机,我们以前经常从上头晃荡进水里。我们还会从滑道下水,或是从利特尔波特的黑马农场边上。有人被梭子鱼咬到过脚。这鱼有时候咬得很凶,如果它们饿了,你又正好在踢腿,那你就惨了。它们一眨眼就咬上来了。”
席德的祖父詹姆斯很出名,因为他在大乌兹河救了不少人。在沼泽地大多数人还走水路出行的年代,他是大东方铁路码头上的吊车司机。1906年,伊利一次市政典礼上,梅里先生获得了各种精美的礼物,包括一个核桃木五斗橱、一张餐桌、一只“金钱包”,还有一张镶了框的证书,上书:“詹姆斯·梅里先生二十年间于乌兹河上勇救二十人,兹呈此状,以致谢忱。伊利市民赠。”人们“在大声欢呼中”迎他上台,他则谦虚地表示,自己“所做的救援工作,不过是任何一个英格兰人在同样情形下都会做的事情罢了”。
回到巴比伦岛的栈桥后,席德把盆里的鳗鱼倒进平底船中装鱼用的塑料货箱里,然后开始用钳子将它们按大小分类。大鱼被放进船下的活鱼笼中,和其他大鱼一起留给某位“特殊客户”。余下的进了另一张网,同样放在船底阴凉处,等待批发商比尔每周一次前来收购。比尔会将这些鳗鱼带回伦敦,做成鱼冻,再卖出去。里头加了额外的明胶。
在鱼冻这件事上,席德是个彻底的传统派。“胶质其实都在鱼皮里。很多人的方法都是错的,他们会把鱼皮去了,我从不这么做。好东西都在汤里头,它会像果冻一样结起来。等汤开了,看分量让它煨个十到二十分钟,再扔点红葱进去。如果你要炖着吃的话,准备点白汁,然后趁热吃了。黄油煎一煎也很不错,配上红葱和一杯白酒;也可以像我兄弟的鱼铺那样,裹上面糊炸着吃。”作为一个不知吃了多少鳗鱼的人,席德自然是行家。
我辞别席德,前往冒险者之沼的某个池子游泳时,还只是早餐时间。这里是布韦尔水道和里奇水道的交汇处。(在沼泽地,所谓“水道”[lode]指的是5到20码宽的小河。)我穿过一片芦苇,慢慢沉入,而不是跳入半透明的绿水中。水浅得出奇,不过3到5英尺深,水底是柔软的黑泥。里奇水道和布韦尔水道从交汇处朝两个不同方向笔直延展开去,直到视线的尽头;有如两个拦有堤坝的巨大泳池,水位比周围的沼泽地高出20英尺。在这个高度漂浮着,我仿佛半悬在天空的倒影中,所有地方都离我如此遥远。
我沿着宁静宽阔的布韦尔水道中央前行,游到与威肯水道的交汇处,然后继续向前,进入康河。我能强烈感觉到芦苇丛间,以及下方看不见的泥沼中,有鳗鱼出没。在沼泽地潜水的人可以在河底看到很多洞眼,大鳗鱼便藏身其中,每年按部就班长上一英寸,同时等待着夜幕降临。一条鱼游了上来,从我面前懒洋洋晃过。早上天气已经暖和了起来,小块白云背后,太阳时隐时现,浅浅的水流也十分温和,尽管不时有阵阵微风吹皱水面。我沿着无人的水道游了几百码蛙泳,并开始享受这种空间感。芦苇勾勒出两岸的轮廓,又让这两条轮廓变得更柔和,这样我从水中看去就不再是毫无变化的笔直一线。一只白头鹞飞来,轻扬的双翼让天空暗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