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人民之河

野泳去 罗杰·迪金 第1页,共2页

###剑桥,5月12日

抵达剑桥正是上午。阳光和煦,我却心生沮丧,因为跟人说好了要先去开个会。此前我从温切斯特驱车北上,又在经过伦敦时逗留了几日,见了些朋友,买了几张地图,还四处寻找不会夹鼻梁的泳镜。开会时,头顶的投影仪呼呼运转着,各种艺术鉴赏用语和缩略语在耳旁嗡嗡不绝,我却一路神游回了锡利群岛。这场会议仿佛没个尽头,偏偏我们边上就是磨坊池,真叫人心痒:我光是坐在那儿,就能听到水流冲刷过河堰的声音。康河的发源地正是银街桥上游的这道河堰。从这儿上至格兰彻斯特村的河段被称为格兰塔河,拜伦池往上则是瑞河,虽说二者都属于同一条百变的河流。

会议一结束,我就像小学生一般撒丫子冲了出去,沿着拉船道径直穿过牛沼,来到隰浦绿地的旧更衣室,也即格兰塔游泳俱乐部的诞生地与总部。我在这里度过了三年大学生涯,因此对这座城市和这条河流都充满了回忆,也还记得从男子更衣棚出发去游泳的往事。那些更衣棚今天仍在那儿,却已落了锁,遭到废弃;一旁,一座建于1910年的人行铁桥横跨河面。上游100码处,女子浴场就在对岸一座带围墙的美丽花园中。里面原有游泳更衣室,今已残破太半,没了屋顶。此外,那儿还能看到上游鲁滨孙·克鲁索岛的美景。

我过了桥,走进带围墙的花园中。在这么一座偏爱精美建筑乃至小型建筑的城镇里,这个风景不减当年的地方竟无人在意,真是怪事一桩。一棵古老的日本海棠缘墙而上;草坪上,两株紫杉相对而立。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间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小凉亭:一座临水的维纳斯石庙。水泥码头上,当年固定跳板和扶梯的痕迹依稀可见。我在游泳者的神殿换上衣服,透过露台的窗户,朝流淌其下的清澈支流望去。一尾一尺长的大鲈鱼懒懒游过浅滩,想来是溪中花花公子。不知是谁——可能是位泳者——在石上刻了句铭文:“77年夏天是天堂。”我从码头下水,朝上游的格兰彻斯特游去。河水很深,清凉透骨,叫人望不到底。50年代那会儿,格兰塔河还很清澈,甚至能看见水下12英尺的沙质河床。我迎着缓缓水流而上,经过河边古老的柳树(早些年河泳者常常从这里跳水入河),绕鲁滨孙·克鲁索岛一圈(20年代时,杜比船屋就位于此地),又游过岛上一处更古老、也更隐蔽的女子泳池遗址。这个弃置已久的泳点位于“附庸风雅者之溪”——这段支流在这里从主河道分岔出来,流过河心岛,直至格兰塔池边的纽汉姆磨坊。早些年,游泳者会从围墙花园边的栈桥出发,搭乘沿锁链往返的横水渡来到此地,母亲还常常会带上孩子。我朝“附庸风雅者之溪”探了探路,可如今这儿已是杂草丛生。1924年5月,耶稣绿地建了个百码室外游泳池,但直到很久以后,所有剑桥人依然在这条溪中学习游泳。只有在管理员查理·德里弗面前横渡过小溪,才能去主河道游泳。

我朝上游的天堂岛游去,游泳者以前常划着独木舟去那儿露营、野餐。体验过汉普郡生机勃勃的鳟鱼河之后,格兰塔河显得温和而慵懒。接着我掉头而下,游过小桥和男子泳池——那里曾设有跳板和扶梯。男子跳板后面曾经有一段横穿池岸草坪的“助跑道”,助你一气跃入河中央。另一块跳板则位于再往前40码的位置,那一片水很深,人称“莎莉姑妈”。【或许得名于人称“莎莉姑妈”(auntsally)的英国传统投掷游戏,其要义在于投掷木棍、击中目标。19世纪用来充当靶子的往往是被称作“莎莉姑妈”的老妇人头像,因此这个词也有了“众矢之的”的引申义。文中提到的水域很深,或许正是这个原因让跳水者纷纷将这片水域当成了“轰炸”目标。】

这个男子泳池曾属于一所非官方游泳学校,由查理·德里弗从1903年开始操持大局,直到1937年退休。他是一名优秀的体操运动员、高台跳水运动员兼花样游泳运动员,从前,每逢一年一度的河上会演,他总会露上一手。查理身材矮小,肤色黝黑,相貌堂堂,留着一头卷发和黑色小胡子。他救过不少险些溺水的游泳者,也总是很乐意教人们如何从高台上进行燕式跳水,或是展示各类花样游泳技巧,比如螺旋桨式、鱼雷式、潜水艇式、纺车式、水面式,等等。1910年他带的小学员中有一人名叫杰克·奥弗希尔,此人后来成了全剑桥最有名的河泳者,还于1934年创立了格兰塔游泳俱乐部。

整整62年间,杰克·奥弗希尔每天都在格兰塔河中游泳。从18岁开始,他一年四季游泳不辍,直到妻子杰西在他80岁那年去世为止。他本人于1989年去世,享年86岁。冬天他会破冰下水,有时还会有溜冰者在旁加油。此外,他一直是格兰塔圣诞日游泳赛的主力,这一活动在1934年吸引了52名游泳爱好者。据传统,每个人需要游完一段50码的圣诞友谊让步赛,不过有时环境条件若是过于严苛,赛程也会缩短到35码——1921年就是如此,当时的气温约为零下9c,水温则不到2c。那一年一共只有比利·斯万和杰克·奥弗希尔两名参赛者。天气太冷,比利·斯万游了20码退出了比赛;本就领先的杰克获得了胜利。

杰克·奥弗希尔14岁离开学校,开始像他父亲一样做鞋谋生。他写了33部小说,还在一些日记和未发表作品中留下了大量剑桥普通河泳者日常生活的记录。在查理·德里弗友善的指导下,小杰克的游泳和跳水水平日渐提高。他曾和朋友在格兰彻斯特发大水的草地中游泳,也曾为了练习高台跳水,从床头栏杆扎进床中。而当他的大吨位朋友博斯·本顿终于如愿以偿把跳板蹦断时,他开心得不行。博斯当时表演了一个“顽童入水式”,这种助跑式跳水法要求跳水者先屁股着地在跳板上蹦跶一下,然后再入水。杰克和一群人自称“新镇水老鼠”,每年夏天他们都泡在隰浦绿地,就差在那儿住下了。1919年7月,在仲夏公园的剑桥和平庆典运动会上,16岁的他赢得了人生中第一座游泳奖杯。也是在同一个场合,他的朋友阿尔奇·克利艺高人胆大,从维多利亚桥纵身跃入桥下浅水中,一时间轰动全场。

剑桥大学游泳队,也就是“蝌蚪队”,通常在隰浦绿地再往上、更接近格兰彻斯特草地的那一段格兰塔河中游泳;1942年,代表剑桥市业余爱好者队出战的杰克·奥弗希尔险些击败了学校冠军j.t.a.坦普尔。杰克是全剑桥最早采取六次打腿爬泳法的人之一。1920年的一个夜晚,他正站在更衣棚边的人行铁桥上。这时,一个身着红色泳装的男人从桥下顺流而过,用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泳姿。此人追平了一艘赛艇,和它齐头并进了一会儿,然后就找了架扶梯上岸更衣去了。杰克大开眼界。在那个年代,大多数人游的要不是“特拉真式游泳法”,也就是一种两腿剪水的爬泳,要不就是蛙泳,再不然就是最原始的仰泳:双腿呈蛙式,两臂像风车一样同时抡圈。然而这位游泳者却strong在上下踢腿,仿佛倒退着走路一般/strong。此时的泳棚中,灵感熊熊燃起。这就是爬泳;这位爬泳的追随者是剑桥人,名叫杰克·拉文德,新泳姿则是在伦敦学到的——他在那儿代表公务员参加游泳比赛。

爬泳!关于它的报道正渐渐出现在《好朋友报》和《男孩之友》丛刊中。一则报道中,一个人称“窝囊废”的男孩假装不会游泳,然后靠爬泳拿下了某次比赛,把朋友们惊得目瞪口呆。在另一则报道中,一个名叫“小鱼儿”·范肖的男孩在70秒内完成了百码比赛,靠双脚闹出了“海上龙卷风”的动静。奥弗希尔最后是靠着百科全书上一篇图文并茂的文章自行学会爬泳的,虽说杰克·拉文德某个周日下午从伦敦回来开了堂大师课,躺在椅子上示范了爬泳的动作。打那以后,河里安生了数个星期,因为游泳者都在练习六次打腿法,一个个嘴里嘀咕着轻重不一的踢腿节奏:“一二二,二二二。”

不过,要论康河史上最叫人难忘的一次游泳,这一殊荣还当属于汤姆·福特。1936年,15岁的他迎着顶头风和湍急的河水逆流而上,从上钩闸游到耶稣闸,在2小时22分11秒内完成了3.5英里的距离。同一个赛季,他在某场比赛中只用了不到1小时10分钟,就游完了从基尤到普特尼的5英里。

碰上其他定期河泳赛事,隰浦绿地的游泳者也会出征:他们曾在参加伊利河英里赛时,从驳船上纵身而下;也曾去普里克威洛大会凑过热闹:当年,为了办跳水比赛,人们临时在桥底钉了块跳板,有一年轮到某位选手时,这块跳板终于不堪重负,结束了使命。而每年7月,多达六十名选手会在平底船上列好队,只等跳进银街的磨坊池中——这里就是一年一度畅游剑桥赛的起点。参赛者会顺流而下,朝后园进发。在那一带,学校陡立的墙面直挺挺地从水中高耸而出,大部分时间你根本就找不到地方上岸。而正当你在莫德林桥附近感到一丝寒意时,你马上就会游过河右岸那座旧发电站的出水口,很快,河水会奇迹般地变暖。比赛的终点设在耶稣绿地;然而,由于河水污染,这项赛事最终在60年代初宣告终结。早些年,河水是那样清澈,查理·德里弗甚至经常会在更衣棚小凉亭的桌上放一杯河水,并对水质之澄澈大加赞美。

我返回带围墙的花园,打算在没有梯子的情况下上岸;这本不是什么容易事,不过我绕了一圈,游到了这条支流在石庙附近的入水口。河水遽然变冷了很多,冰凉如地下涌出的泉水,却又极其清澈。我踩着一块砖石台阶上了岸,进到园中,更完衣,沿小径向外朝格兰彻斯特草地走去。小径上满是自行车轮胎留下的车辙,还有蚊子草和灯心草点缀其间。我行经彭布罗科学院的水草甸;从前,为了滑冰,每到冬天人们会拿水淹了这一带。当时泛光灯的灯柱今天还立在这里。

草甸里长满了毛茛,一股湿漉漉的青草味弥漫其间。我一路走到格兰彻斯特,在途经拜伦池时不屑一顾,因为这个泳点已被一道丑陋的水泥坝和几百码外轰鸣不息的m11高速毁了。拜伦和鲁伯特·布鲁克【鲁伯特·布鲁克(rupertbrooke,1887—1915),英国著名诗人,剑桥才子,以“一战”时期写作的诗歌闻名。1915年随英军出征,途中患病身亡。】当年都深爱此地,还在池中裸泳过,如今他们怕是要认不出这儿了吧。布鲁克本科那会儿常常从国王学院划小舟前来,后来干脆搬到村里住下了。然而,正如艾略特《荒原》所云,河畔的仙女都已经离开了,连地址都不曾留下。至于我,我选择从村子往下一点的地方入水。那儿有一段弯曲的河道,沙石河滩坡度很缓,其间还有些零星的旧砖块。我从这儿一路漂流而下,穿过一片片草甸,又从远岸一排去了顶的柳树边漂过,偶尔还会有平底船划到我前头。拖拉机在平坦的田野上劳作着,情侣们则在草地上散着步,或是一块儿躺在岸边。一路上,在泥泞河湾边的灯心草丛中,我遇到了不少友好的垂钓者。我在静静的碧水间滑行向前,莲花那橡胶般的茎叶拂过我的身体。如今这些低地河流大都有一个共同点:土地渗出了太多肥料,河中水草为患。日落将近,漫射的水光摇曳于柳树干上。泥滩上,黑水鸡甩开绿莹莹的爪子一路蹦跶,赤喙墨羽在暮色下分外打眼。“胖子”沃勒那首《你的脚可真大》献给黑水鸡也毫无问题,特别是歌词里那句“你的下肢真是巨大无比”。它们走起路来,就好像派对上穿着妈妈高跟鞋的小姑娘。我之所以喜欢黑水鸡,恰恰就是strong因为/strong它们巨大的脚爪。

在这个景色夺人的5月傍晚,这段向来泳者众多的河道中,游泳的似乎独我一人。阳光明媚的日子里,杰克·奥弗希尔和他格兰塔游泳俱乐部的朋友们曾在这些草地上信步闲游,浑身只穿了条泳裤。他们沿河湾而行,到了水獭角、逝者湾这些看上去令人技痒的地方,就纵身入水,然后在阳光下把自己晾干。从前,在某项年度赛事中,他们会游完从格兰彻斯特磨坊到银街的2.25英里。比赛是杰克提议举办的,始于1934年。第一年共33名参赛者,胜者游出了56分42秒的成绩。从格兰彻斯特磨坊开始的前200码中,大部分时间游泳者只能蹚过浅滩。杰克·奥弗希尔的儿子也叫杰克,他以前常常爬到草地某棵树顶上,从50英尺的高度表演飞燕入水——河水在那一段深20英尺。这个15岁男孩3岁时就能横渡康河;他的照片被刊登在《每日快报》和《剑桥纪事报》上,身旁站着80岁的乔治·梅森,后者是游泳俱乐部的副主席,也是全剑桥最高龄的游泳者。

我穿着泳裤沿草地折返,一路幻想着杰克·奥弗希尔和他那群四处闲逛的野泳同好正走在我身旁,回到之前放背包的地方——我把它留在了两位热心的垂钓者边上。换好衣服,我沿原路返回格兰彻斯特,进村时还经过了路边一株美丽的老核桃树;它几经刀削斧斫,却依旧长势不减。鲁伯特·布鲁克可能做梦也没有想到,村里的红狮酒馆有朝一日竟会改用他的名字;但不管他本人意下如何,这块新招牌还是在1975年挂了上去。而自从阿切勋爵【杰弗里·阿切勋爵(jeffreyarcher,1940—),英国保守党政治家、小说家。他于1979年买下了格兰彻斯特的牧师住宅,举家移居此地。这幢房子也是当年鲁伯特·布鲁克的寓居之所,出现在他的著名诗篇《格兰彻斯特的牧师老宅》中。1912年,身在德国的布鲁克思乡心切,写下了这首诗。】搬进村后,现在人们正在考虑将店名进一步改成这位小说家的名字。

格兰彻斯特最让人愉悦的景物要数它那长长的低矮护土墙:比如教堂庭院周围那圈,加了扶壁,用土黄色的剑桥砖砌成;还有果园茶室边上那座农家庭院的围墙,沿着村路长长的拐角而建。村路和围墙在村中四处蜿蜒的姿态,与康河及其四周景物形成了完美的呼应。杰克·奥弗希尔有个熟人名叫詹姆斯·努特,此人一家三代都在格兰彻斯特磨坊工作。努特则与鲁伯特·布鲁克相识:从本科毕业到“一战”的那段时间里,布鲁克一直住在村中;他在夏日早晨来到池边时,常常会碰到努特。彼时努特已结束了晨泳,布鲁克则通常蹬着辆老自行车,只穿着衬衫和长裤。詹姆斯的兄弟爱德华觉得布鲁克举止傲慢,就堵上了从磨坊前往拜伦池的小路,不让他去那儿游泳。至于布鲁克,他径直又往前走了一小段,在路边树篱里找个洞眼便钻过去了。

磨坊边的大水池如今变浅了些,却依旧是游泳的好去处。还是学生时,我们一行十几人曾在一个夏日黄昏撑平底船来到此地,在池中纵情游泳,直到深夜。现在这里一片荒凉,我像是表演某种仪式性舞蹈一般,绕着它寒气逼人的旋涡走了一圈,我那些不在场的、久已不通音信的朋友在精神上加入了我,还有一群幽灵:罗斯·麦考利【罗斯·麦考利(rosemacaulay,1881—1958),英国女作家。本科就读于牛津大学最早成立的女子学院之一,萨默维尔学院。】、弗吉尼亚·伍尔夫(两位都曾单独和鲁伯特·布鲁克在池中游过泳),以及杰克·奥弗希尔和他那群四处游荡的游泳同好。拜伦的诗句仿佛正回荡着,从拜伦池一路荡上来,直至河边:

好吧,我们将不再出去游荡,

在这迟迟的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