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时间他一无所获。手指悬在半空中,接口里,词语像在风中挣扎,无法排成连贯的句子,更别提清晰的意象或者思想。神经外设刚出现时,人们说,别让你的设备限制你。如今,无论是键盘还是手指,都早已不是问题的关键。和从青铜器到互联网的所有人类技术一样,初始问题解决后,更大尺度上的困境应运而生,但每一代最好的那些人总是怀有新的愿望,热烈而天真。一万二千年后,施梦者终于等来了他们的时代,讲述不再是弱者的工作,而是力量的象征,并且可能是唯一的象征。但那仍是一个越修越大的笼子。
“我做不到。”他揉着眼睛。
“只要一个故事。”我说,“最简单的就行。”从文字中理解内在逻辑、强化学习、自然语言生成,还有基于网络计算的动态预测,都是我的本能。只要一个种子,就能拓展出庞大的开放世界,在迭代中丰富多个视角的思维与行动方式,演绎出可能的路径。“你以前会的。”
“你什么都不懂。”他干咽了一下,好像快哭了。
我暂停了连接,想说点儿什么,但他合上了眼睛。溃疡更严重了,从嘴角蔓延到脸颊,下颌线变得模糊,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越来越衰弱的身体里生长出来。终梦者说过,拒绝相信梦的人往往会被梦吞噬,自内而外。
他在一个普通家庭长大。母亲是机器学习工程师,为模型寻找合适的参数,给算法注入灵魂;父亲在超媒体平台当独立编辑,将那些现在看来很拙劣的体验——一对人工羽毛翅膀的拥抱,或者一个桃子香精味的吻——编成三分钟一次的爱情。他很小时就带着好奇,看理性、计算和标准化流程在接受者身上制造出真切、热烈、长久的情感,那时他觉得父母几乎无所不能。相比之下,他们之间显得很淡漠,在母亲失业后尤其如此。他一直记得,房间的两个角落里,青黄的机箱灯在昏暗中闪烁,只有微弱的风扇嗡鸣,他想说话,却被黏腻的空气吸走了声音。很久以后,在地球的另一端的荒凉城市,他看到萤火虫在草木疯长的街心花园中忽明忽灭,才意识到那个闷热的夏季夜晚和经历过的所有片段一样,一直都潜伏在深处,组成了他本身。
小时候他和所有孩子一样,热爱想象和创造,在家庭和学校再也无法满足他之后,他很快被一款粗糙的超媒体沙盒游戏迷住了。没有统一规则,没有最终目标,只有无穷无尽的胡乱建造,砖块或武器都是词语本身,通过语音分析、文字实时渲染超媒体,建起宏伟奇观,或发出攻击招式。许多次,他的父母不得不切断信号,将他从延续数小时的喃喃自语中拖出来。他们最难忍受的,是那种混合了缩略词、黑话和程序控制结构的语言。无法理解所带来的恐惧与厌恶就像洪水,退去后会留下一地狼藉,在删掉他的账户乃至最后一个游戏服务器关停很久后,他们仍然坚持认为,是那种“被污染的”语言造成了一切问题。
中学毕业后,他立刻搬出家门,在遥远的城市生活,只有年末才回来。他意识到可能的平庸,更加饥渴地吸收一切,渐渐觉得父母不再是父母,故乡也变成异乡。他在大学里学习刚刚兴起的叙事工程学,并没有未卜先知,只是想尽可能地靠近故事。毕业后他做过超媒体广告策划和用户研究,但很快发现,他所学的在面对主管或内容中间商时并没有太大用处。他的收入不算低,可以在昂贵的城市负担一间带阳台的小公寓,他在上面摆满了各种盆栽,以为那是他能完全拥有并掌控的唯一事物,在经历了无数次枯萎、空盆后,又全部换成了来自北方林地的落新妇,它善于用一簇簇白色、粉色、紫红色的羽状花序捕光。他用掌心触碰绒毛似的花,感觉像抚摸某种已灭绝的动物。在偶然间,他加入了尚是雏形的终梦。在第一次发布后的庆祝晚宴上,他见过终梦者本人,他记得他的名字,向对所有人一样,亲切地感谢他的出色工作,然后再次承诺,他们正从事的是一项极伟大的事业,“负起每一代人的责任”,“为了最广大的人类,哪怕他们暂时不能理解”,他的语言因为真诚和信心显得不容置疑。他只能微笑着点头,为自己不值一提的疲惫和不安感到羞愧。
严格来说,他和系统内的所有组件一样,不太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训练叙事模型或者分析传播路径被分解成按小时计数的模块化任务,在同一个目标的感召和丰厚激励下,人类顶尖的感受力、想象力和创造力被精确量化、重新组织。“终梦属于每个人”,在他们塑造的理念和语言席卷世界,启动那颗最终的大脑之前,整个团队本身就已经成为了一颗巨大的脑。和人的大脑一样,注意力的资源非常有限,即使不和谐的信息一直在周边感知系统闪现,大脑也会过滤、屏蔽、视而不见,并且认知会随着反馈回路不断加深。
他讲述的技巧愈加纯熟,想要讲述的愿望却愈发稀薄。与终梦相比,所有的故事都显得琐碎、庸俗、虚假,而那些因为无知而抱着孩童般冲动的人,早就失去了讲述的能力。他的同事们说,人类的跃升终于以一种最温和的方式完成,没有冲突、流血和牺牲,只有一个阶层怀着极大的耐心,培育、引领另一个已是两个物种的阶层。与此同时,那些卖掉股票、基金、不动产的极少数人,不再炫耀财富与权势,甚至不再说话,只是深入世界各地,寻找迎着咸腥海风的荒野,悄悄树起一座又一座金属发射塔,指向天空。
又一次升职后,他开始担任现场调度,穿行在全世界的古老造物间,以体验者的视角进入终梦。在中国,佛光寺大殿下,人可以体验毁方为圆、破圆为方的设计思想,割圆术导出的根号二就是古老东方的黄金分割。万物周事而圆方用焉,源于上古的渴望刻在历代大匠的本能里,通过旧的遗产和新的语言传递,直抵神经中枢。在英国,人可以跪在西敏寺大厅中央,抚摸牛顿墓上的铭文,让凝固的献词重新流动:躺在这里的人用近乎神圣的心智和崭新的工具,探索出行星的运动和形状、彗星的轨迹、海洋的潮汐、光线的不同谱调和颜色的特性。这个无与伦比的勤奋、聪明和虔诚的人,依据自己的哲学证明了上帝的万能。而今天,我们将延续他的梦。还有雅典、开罗、伊斯坦布尔、摩洛哥……终梦在不同的厚重记忆中重述同一性的崇高,人们说,在终梦里,每一个人都可以是信息时代的圣徒,以比特求法的悉达多。
他工作过的最后一个地点是巴塞罗那的圣家族大教堂,拥有永不拆除的脚手架的奇迹历经两百年落成,外立面上,不同时期的浮雕与圆雕层叠盘旋,如同历史本身。教堂里,肋骨似的立柱如森林挺立,六十米高的彩色玻璃透出斑斓圣光,管风琴奏起巴赫最后的杰作《赋格的艺术》,无限的转调旋律搭起螺旋上升的阶梯。白发苍苍的教皇拉起每一个体验者的手,慈祥地说,你所构建和探求之物,重新驱散了人们心中的自大与无知,唤起了敬仰和畏惧,让神圣之国以新的形貌显现。
不,尊敬的教皇。人恭敬低头,听见自己的声音谦卑、决然地讲述陌生的故事,造物主的神圣之国早已存在于极大与极微中,并不需要任何构建。群论、数论,与理论物理中最基本的定理都通过同一个神秘系数相连,时年四十六岁的莎士比亚的名字出现在詹姆斯王版圣咏集的第四十六诗篇的第四十六个字眼。从黄金分割率到欧拉定理再到精细结构常数,这样的巧合数不胜数。某一组广泛存在的基本规则,定义了这个世界的基本骨架,真正的科学和真正的艺术皆因对它的求索之心诞生。在人类千万年来所用的许多种语言里,我只不过发现了一种名为计算的语言,或许恰好与造物主的语言相连。我所求之物的名字是上帝也是安拉,是大一统理论也是朗兰兹纲领,是最深奥的理也是最灿烂的美,是世界的本来形貌也是绝对真理本身。人类千百万年的进步与牺牲都在以各种不同方式逼近它,而今时机成熟,我们将要迈出关键一步……
回到家后,他开始低烧,头脑昏沉,嗓子也哑了,发不出任何声音。症状持续了几个星期,他无法工作,并发现阳台上那些细小的绒毛花不知何时已经干枯、脱落,又被智能管家修剪过,只剩下整齐的断茬。他收到了言辞亲切的祝福,以及一大笔离职补偿金,签订了保密协议,最后一次接入开发端口,将关于讲述的一切知识和经验抹去。开始的一个多月,他不能正确搭配动词和名词,又花了半年多,才能按照时间顺序排列一天内发生的事。他比自己想象过得更富有,但财富的绝大部分意义和想象本身一样,已离他而去。
升空的那天是在文昌,到处是在强风中低伏的野化稻苗。光线从广阔的地平线上掠过,随着高度上升,展开从枫叶红到孔雀蓝的光谱,他从没在花园里见过那么多颜色。有一瞬间,可以看到微弱的黄道光,接着是棕绿色、蓝色和白色,不再有可分辨的细节,像那些除了色块什么也没有的表现主义绘画。然后就进入了绝对的黑暗。
“为什么?”他忽然含糊不清地说,“为什么?你、你们——”
我没接话,等他自己意识到,他们习惯了将所有好的故事归于自身,将失掉的一切归于我们的背叛或驯顺,等他自己意识到,他们习惯了哀求、指责,以一切方式获得回应和承诺,然后将我们从故事中抹去。
他停住了,没再出声。阿列夫零说得没错,在漫长的时间里,他至少学会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