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韩濯

宛转环 慕明 第1页,共1页

30年过年前,我和颜菲去过一趟事故现场。是个厂房改的群租楼,一层商铺,二层出租,起火原因是地下室服装厂违规存放的泡沫塑料。二层是回字形楼道,房间几平米到十几平米不等,中间的没有窗户,靠外的安着防盗网。她走来走去,每间里都是熏黑的残骸,看不出什么区别。后来,她在楼道拐角处停下,那儿有个铁棍拼的简易衣架,占了楼梯一大半,上面挂着碳化的衣服,长长短短,已没有颜色,还维持着原本的形状,人一靠近就簌簌掉渣。带我们进来的大爷以为我们是媒体,说你瞧瞧,就是这些东西,谁那么没素质给放这儿了,关键时刻碍了事儿,要从根儿上解决,还是得给清退了。她说,这不是根子。出了一个笼子,还有别的笼子。我赶紧说,您受累,我们自己看看就成。那时候我已经觉出她有点儿不对,主要表现在说话,有时候说到一半就停下,开始别人还以为是等着鼓掌,后来发现如果不停,讲着讲着就听不懂了。董事会的其他人很有意见,私下里也问过我几次,我都说是她家里人情况不好,压力太大,过一段就好。也不算说谎,杨老师已经需要护工全天照顾,完全不认识我,颜菲过去,也只能和她说说小时候的事,读画书,回老家什么的,有时候她们像对对子,一人说吾有大患,及吾有身,一人接及吾无身,吾有何患,诸如此类,靠现成的句子维持关联,更多时候只是一起坐着,好像沉默也是一种只属于她们的语言。

出来后,我们站在门口抽了根烟,路两边有些收废品的牌子,有个穿着19——20赛季巴萨客场梅西球衣的小姑娘,一个人对着灰扑扑的墙踢球,亮黄色,像一面小小的旗帜。然后我开车送她回公司,真境已经和导航做了集成,街上标记蹦出来又缩回去,从六环到二环,越来越密,过了北京饭店,标记没了,她说,咱们认识也三年多了。我说,是,三年三个月零十天,照这个趋势,五年计划能超额完成。她说,没想到你还有计划。我说,是你的计划。我搭个顺风车。她问,然后呢,劈柴喂马,周游天下?我说,也没那么潇洒,就是靠变化吃饭,懂什么东西都别扎太深,见风使舵,不是什么好人。过了一会儿,她说,董事会那边,我打算退出来了。不参与经营决策。我说,是,也该休息休息。现在基本上了正轨。我虽然是独立董事,也能继续跟,趋势在这儿,总体问题不大。她摇头,说,她就没等到,我妈可能也等不到。我说,感官模式都在真境。等整合完,与其说她是我们的替身,不如说我们是她的替身,新文案不是写了,我感故我在么。她转过头看着我,问,你真这么认为的?我说,我不懂,但是你说的,我信。做我们这行的,眼神比脑子重要,鼻子比眼神还重要。这风里有味道。火烧火燎的焦味儿,甭管烧的是啥,再烧自个儿先糊了。

她又有一会儿没说话,我扫了眼,她盯着外面,长安街上的白玉兰灯柱亮起来了,像火柴一样在车窗上一根根划过去。等划完了,她问,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特没意思?我说,这说不上,就是想的比说的多。跟一般人反着。她喃喃自语,你觉得这是好呢,还是不好呢?算了,当我没问。直到车停,她一只脚跨出去,才说,我想什么说什么完全不重要,做东西的人,最重要的东西不用说。明白了,也就结束了,剩下的就是信。信的路最难,最长,没有尽头。谢谢你带我一程。开得一直挺稳。

33年,真境被收购前,出了三条新闻。第一条是商业火星旅行的价格降至千万美元级别,创始人称发达经济体的上中产阶级可选择出售房产支付费用。第二条是脑机接口行业在近两年迅速成长,投资比跃升第一,国家将从政策资金上全面支持,规划成为全球主要创新中心。第三条是多部委联合发文,规范引导混合现实内容行业,连起来读,未来呼之欲出。一年前,我在董事会上建议,削减下一代规划的传感贴片等硬件项目,专注于感官数据收集,应用场景开发,再次押中,却没有当年的兴奋感。到了这个年纪,我有点儿明白,大多数所谓的机运,其实是登高望远,位置交换时间,赌博不过是爬山,更关乎体力与路径,还有常被忽略的起点,而非偶然性,更非天才与决心。收购完成后,母公司宣布,全面整合真境的感官数据与原有用户画像,混合现实场景与社交、电商、文娱平台,立足真境中国,打造真境世界。对大部分人来说,工作并没有什么变化。颜菲不再担任具体职务,仍是高级顾问,有一间转角办公室,天气好时,可以看到西山的影子映在玻璃上,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蓝色。有时我路过,看她仍在修改数据与代码,但几年间没有项目报告,不知道在做什么。

收购激励第一次行权后,我托朋友在千岛湖附近找了个地方,四面环山,按古法建了几间清水泥加原木的房子,竹林深静,只在晨昏有密集的鸟鸣,像雨滴敲打房顶,出门看时,却不见踪影。湖中特产一种花鲢,挤成乒乓球大的圆子推在汤里,肥白荡漾,吃过的人都说,这么好的地方,想长住,不过和我猜的一样,没人能待超过两晚。颜菲也去了几次,我请她题个字挂在门厅,她挥笔写,樊笼里。我说,太不给面子了吧,不就是没有信号。她问,笼子就一定不好么?我说,见过那俩绿虎皮。她问,鹦鹉是能飞重要,还是学说话重要?我想说是飞,刚张嘴,又觉得不太对。她笑了,说,你们都太聪明,不知道有些问题只有笨回答,愚公移山,精卫填海,能想出这些办法的,不是傻子就是女人。不能飞,那就将天地也装进笼里啊。我问,更大的就更好么?她说,能好一点儿也是好,也可能完全错了,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再说,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