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法设计不但考虑了客观世界的真相,也反映了物质世界对于古代人类心灵的启示,而这来源于语言。萨丕尔——沃尔夫假说并不是故事的全部,语言没有阻断我们的视野,也没有让我们丧失思考的能力,它只是一副眼镜。
我切断了调整镜的信号。我有多久没这么干了?我试图回忆那些古老的词语,或者说,忘记调整镜赋予的新词汇。你得学会摘下眼镜,才能戴上另一副……你得暂时忘掉母语,才能学会外语——妈妈严厉的目光挂在玳瑁镜框上。
“你还好吗?”卡洛斯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绿色也挺适合你的。”
很久以来,我的衣柜都是由黑白深蓝组成的,不管是在调整镜内还是外。我不喜欢绿色。像滑腻的两栖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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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我想问你一件事……”
我盯着刚刚发出的语音讯息,犹豫良久,还是按了“取消”。也许她会听到一句没说完的话,或者看到一条发送又撤回的消息。我不知道她会怎么想,我们都清楚,我早已不习惯向她寻求帮助。
地板上摊着剩了一半的外卖餐盒,没洗的衣服揉成一团,工作台的曲面屏幕上,显示着环形孟塞尔比色图和带状可见光光谱。手边则堆满了散乱的潘通色卡、德谟克利特对于颜色的论述、道尔顿的《论色盲》,还有马克·罗斯科那些只有大幅色块的抽象画。然而什么也不能告诉我,我看见的颜色,到底是不是别人眼中的颜色。
这听起来不可思议。但完全可能。晴朗天空是蓝色,花园中的嫩叶是绿色——通过学习,我能对应颜色和词汇符号,但如果我的视锥细胞与常人的位置不同,通常意义上的“蓝色”波长的光波在我眼中引起的,实际上是常人眼中的“绿色”的神经信号,我会发现吗?
我会认为“蓝色”就是那么“绿”。我学会了将语言符号与某种特定感知对应,却没有意识到,符号所指可能不是一种物理属性,而是一种心灵表象。我永远无法知道别人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就像计算机,我的眼睛是输入端,大脑是个黑匣子,嘴是输出端。当别人接受绿色信号,产生绿色感应,说出“绿色”时,我学习到的,是接受绿色的信号,产生“蓝色”感应,却同样说出“绿色”。我无法意识到自己的特异,不只是眼睛本身,更是对外在刺激的内化。我的心灵。
你连蓝色和绿色都分不清。
以前我一直觉得是因为没有调整镜。但事实可能更严重。调整镜让我看到的是别人眼中的景象。我使用那些词语,自以为融入了那个“正常”的世界。它不真的属于我。妈妈总说我特别。她一定早就知道。可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忽然想起公司用户论坛上的一个请求。有用户抱怨我们为某款游戏设计的新界面不够友好。“我喜欢这个游戏,不过我看不清敌人的发光轮廓。一切看起来都一样。”那帖子没多少关注。几条回复中,有人说,“新界面没问题。你是色盲吧。没有调整镜就别玩”。帖主则情绪激动,“去你的,因为交通信号灯的升级,我现在开不了车,连我最爱的游戏都要被你们毁了吗?这不是我的错”。
最初我没在意,只是把那个请求标记为“不予处理”。每天收到的用户反馈和要求成千上万,我们只挑那些最重要的处理。最重要,等于影响人数最多,可能产生的效益最大。特例不在考虑范围内。但现在,我盯着那个用户的注册地址,钝痛几乎要让我呕吐。
那正是爸爸出车祸的地方。他和妈妈一样,一直没有植入调整镜。他一向小心,我本以为是上天的残忍带走了他,而从来没有想过,也许是因为他也被当作了一个不予处理的特例。
也许我本来可以看到他眼中的世界。至少,接近他。他的基因仍存在于我的每一个细胞里,我的眼睛和他有同样的颜色。爸爸眼中的一切是什么模样?我是否听他说过?古希腊人的词语让我一窥古老的过往,但我却忘了本来也属于我的声音。
我切断了调整镜的信号,再接通,再切断。电位的频繁变化中,眼前的一切似乎变了,又似乎没变。什么才是真实的?当多数人的真实和少数人的真实不兼容的时候,该做什么?
眼前突然一片浑浊。随之而来的是越来越严重的头晕。我吓了一跳,闭上眼睛,安慰自己这只是幻觉,再用僵直的指关节敲太阳穴,然后睁开眼睛——没用。所有颜色都消失了。我似乎看到了那个倒在地上后被人送去医院、躺在病床上虚弱无助的自己。调整镜、色盲、视觉异常……词语飞舞,在真正的黑暗面前,什么都了无意义。
我怎么还未到生命的中途,
就已耗尽光明,走上这黑暗的、茫茫的世路。
如今还会有盲诗人吗?在失去意识前,我想起荷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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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米……你听得到吗?”
一只冰凉的手放在我滚烫的前额上,又移开了。我很久没有像现在那样渴望那个声音。
“别怕。”她握住我,“没事的,只是眼压不稳,短时失明。”
四周渐渐亮起来。而我的视野再次模糊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是多么害怕自己的特别啊。孩子。所有人都害怕。我也害怕过。”妈妈说,“我只是想保护你,但是我错了”。
“我们每个人都很特别。但又没那么特别。”她将我的头发拢到耳后,“我也花了很久才明白这一点”。她为我戴上了一副耳机。“现在你的眼睛还需要休息。用耳朵去听。”
我重新躺下,耳机里传来朗读声,就像很多年前她在我床前读童话一样。和过去的夜晚不同,这次的故事让我呼吸渐渐急促,时而忍俊不禁,时而泪水涟涟,像是荷马的第一批听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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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4年,1月25日。
今天我在滑雪场遇见了乔。我几乎是一下子就被他的眼睛吸引住了。浅淡的冰蓝色,里面还有那么多不同层次的绿色、丁香色、青金石色……怎么可能有这么漂亮的眼睛?我发呆的样子,在他眼里一定很可笑。
不过我很快发现,他可能是色盲。他的滑雪服是我见过的最丑的绿色,像个放了半年的牛油果,还掺有脏兮兮的土橘色,我忍不住在他面前笑个不停,让他莫名其妙。看来我以后必须帮他打理衣橱……不过,至少现在,我不用担心别的姑娘会在雪道上跟他搭讪了。
2038年,5月30日。
谢天谢地,最后一批芍药总算在婚礼前送到了。白色的内穆尔公爵夫人和新娘之梦,早上刚刚从费尔班克斯的农场里摘下来。我的手捧花则是含苞待放的白色铃兰。白色的蜡烛,白色的蕾丝桌布,白色,白色,全是白色。
乔小心翼翼地问我,真的不用别的颜色吗?我该怎么向他描述呢,他看不见,白色不是白色。就像我见到他的那天雪地的颜色一样。我让他想象蛋白石的样子,在半透明的白色石头上有比红宝石更柔和的火彩、紫水晶的绚丽紫色,以及祖母绿的绿色之海,所有闪亮的元素汇聚在一起,就像普林尼说的,像硫黄燃烧的火焰,可与画师最深广最丰富的色彩媲美。那就是我的白色。
他像往常一样,不知道我在讲什么,却还是一个劲儿点头。好像看见了,就像……他装作听懂的样子,一脸严肃地搜肠刮肚,想要找个形容词,让我不得不去吻他。
就像我爱你的样子。
2040年,11月1日。
艾米来到了人间。第一眼看到裹在襁褓里的、小小的她的时候,我不相信那是我的女儿。
她不像我。我的皮肤是浅橄榄色的,可她那么苍白,透出细小的血管,像拌了蓝莓的奶油。她的颜色不对。我一遍遍对护士重复,她们费了好大力气才听懂我在说什么,又再三保证,让我平静下来。我知道这蠢透了,她并不一定要跟我的皮肤色调一致,但我还是忍不住。
颜色对我来讲是如此特别。我早就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我一样看到这么多种颜色。从七岁起,我就是美术课上最特别的孩子。我画得并不好,但他们都说,那些画一看就是我画的——别人画不出来那种颜色。而我只是将眼中所见的百分之一画出来而已。
我希望艾米也能像我一样。如果她也是个“正常人”,她的世界将是多么平庸乏味啊。
2045年,7月6日。
乔真令我郁闷。他不小心将一块苹果掉在地板上,却无法分辨苹果块与木地板的边界。而对于我,那醒目得像块青柠色的火腿,难以置信他竟然看不见。
为了这个,我差点和他吵了起来,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有一种新的视网膜调整镜,也许至少可以让乔成为“正常人”?
我开始在画画时把艾米放在一边,让她学着看。尽管有点儿早,但是塞尚和莫奈的颜色丰富而生动,我希望她能早点发现颜色的魅力。
目前一无所获。
2047年,9月2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艾米抱怨,看不清楚老师在墨绿色黑板上用蓝笔写下的数字。我忽然有种可怕的预感。
我让她识别印象派作品中的细微色差。她看不出来。艾米无法完全分辨蓝绿。与乔的红绿色盲相比,这不算严重,但也算不上“正常”。更不要说像我一样。
我在她出生那天就抱有的希望,如今变成了巨大的讽刺。
我和乔激烈讨论,要不要给艾米植入调整镜。我无法想象女儿在一个色彩缺失的世界里生活,但乔说,没那么可怕。他不觉得自己比我少了哪些乐趣。
那是你没体会过。我试图解释。想想看,看到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更丰富、清晰、生动,充满了无穷可能。一旦看到这样的场景,你将无法忍受之前的一切。
不,亲爱的。我也看到过你从未看到过的东西。他微笑着说。拉格朗日力学可以让你对整个世界的存在产生新的看法。一旦理解了公式和符号的语言,你会觉得这个宇宙和谐得可怕,也脆弱得可怕,人的喜怒哀乐、生老病死都了无意义……但这并不妨碍我听你讲那些我永远看不见的美妙景象,去感受女儿在我臂弯里的温度。
语言也是一副眼镜。我记得他说,它能让我们看到往常看不见的东西。但何时戴上,何时摘下,需要我们自己的选择。
我们决定再过几年,把选择权交给艾米自己,她需要做出自己的选择。在此之前,尽量不让她感受到异常。我的特殊或许能带来赞许,但她的不是。
我和老师通了电话。
2053年,4月12日。
我的朋友不多。我常被那些令人屏住呼吸的色泽吸引目光。她们抱怨说,不得不重复喊我的名字,才能把我从无休无止的凝视中拉回来。也许只有乔能忍受我。谢天谢地。
我曾希望艾米能看到和我一样的景象,体验到那些,但我错了。她离我远去,不再阅读我钟爱的书籍。我听不懂她时髦的用词,就像她也听不懂我的。
乔不会要求我学习拉格朗日力学。我又能要求她什么呢?她宁愿凝视着虚无,也不愿意和我一起画画、看画了。她眼睛里是我无法达到的地方。
今天我去咨询了成人植入调整镜的手术。初步检查后,医生对我特殊的颜色感知很感兴趣,表示需要等待进一步的报告。
2053年,4月20日。
四色视觉。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极其罕见,医生说。人只有三种视锥细胞,负责加工红色、绿色和蓝色,而四色视觉者眼睛里的第四种视锥细胞还可以对其他颜色进行加工。这种状况通常由x染色体变异导致,在男性身上可能引起色盲症,而女性则多是四色视觉者。相似的变异让我和乔走上了不同的方向。他能看到的颜色,比正常人能看到的一百万种要少得多,我却可以看见将近一亿种。艾米继承了糟糕的那一种。
目前,四色视觉者无法接受调整镜植入。我本身的视觉神经通路已经过于复杂,无法整合算法。我看不见艾米的世界了。
也许是该放手了。粉红的青春痘已从她白皙的脸上冒出来。有了调整镜修饰,她不太在意。不像我,曾为青春痘痛苦,直到现在,我也必须化妆后出门,皮下血管的青绿色、深紫色、酒红色,在我眼中过于清晰了。
也许,她能看到的是一个比我眼中更好的世界。
2057年,12月19日。
乔离开了我。
他躺在那里,紧闭眼睛。所有颜色都消失了。红宝石,紫水晶,祖母绿。只有死亡的颜色。甚至是黑色都太丰富了。我在黑色里能看见紫罗兰、深蓝、翡翠,那让我想起椋鸟的翎羽和太阳刚刚落下的大海。
而我的心是一把燃尽的灰。
2060年,4月25日。
艾米马上要毕业了。她健康、聪明、自信,几乎完美。她也懂得照顾自己。有了调整镜,她的色觉感知“正常”了,我再也不用担心她会像乔那样。
我已经老了。我们的时代已经过去,像所有世代一样。如今我只能从那些越来越陌生的词语里捕捉旧日的气息。像一个个在黑暗中沉睡的矿洞。
人也一样。近来我有个可怕的念头,为什么每个人喜欢的颜色都不同。一束束在艾米和乔眼中近似到乏味的光线,在我眼中则完全不同,在“正常”人的眼中,难道就一样吗?
没人知道。人也是黑暗中的矿洞。我们永远无法得知物质世界在不同洞穴中映出的影像。物理世界的真实是一团灰白色云雾,无所定型,使其凝结的是每个人的心灵。人们的认知本身重塑了世界,也是我们能认识的唯一的世界。
黑暗中的洞穴冷漠疏离,将他们勉力联系在一起的,不是眼中所见,而是口中所言。人们无法定义个人心灵中的独特体验,但能为它们赋予统一的名字。我们就凭这些名字,在疯狂、混乱的世间相知。多么神奇啊,即使暗酒色的时代早已逝去,即使乔的白色和我的白色完全不同,我们仍能分享一丝感受。
艾米。我看着你飘得越来越远。我无能为力,也安然接受。我们都太注重看到的东西,忘了倾听,也忘了述说。爸爸早就懂得这一切,但他已经离开了。
日记结束了。紧闭的眼睛温热。我明白了盲诗人的诗篇为何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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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你看见弥漫的苍黄云层被闪电击穿,扰动了远方天空。随着视角渐渐移动,从天上回到人间,视线聚焦雷暴在云层下造成的破坏。你所驾驶的旋翼机就正处在雷鸣闪电间,机身因为强风上下摇摆……”
“什么是旋翼机?”内森问。在这些无法植入调整镜的客人中,他年纪最大,却对沉浸体验最感兴趣。
我不知该如何解释。“就是一种单人飞行器,造型精细,不过稳定性一般……”
“就像弗罗斯特写的,暴风雨中七歪八倒的花儿?”妈妈说,她是我们这个小小的“心目”俱乐部的管理员、茶点供应人,也是第一位“观众”。每个周末,我们都会举办一场特别的体验会。
我回想诗句,以及它们在我心中留下的痕迹。“数据模型来源于空间站拍摄的地球大气变化,不过的确,想表达的,就是类似的感受。”
我不确定这样的讲述会产生怎样的效果。这当然与调整镜中的视觉体验不同,我们的“观众”也不多,但有人会乘车两三个小时赶来,也有人会在讲述中攥紧茶杯,像握住过山车的扶手。很多时候,我不得不关掉调整镜,甚至闭上眼睛,寻找合适的语言。他们说,我就是他们的眼睛。对我而言,是他们教会了我如何观看。
“有点像那幅画。”卡洛斯扬起下巴。场景中,他正处于跟随视角。
我回头,是《暴风雪中的汽船》。翻卷的旋风高卷起海浪,空气中夹杂着雪花和海雾,天地一片混沌。事物的形状消失了,所有颜色混杂在一起,但画家也有意保持了细微的差别。现在我知道,在妈妈眼中,那是一种极其丰富、鲜明的壮丽景象,大自然的壮阔和崇高超越了人眼所见,直抵心灵,正是我在设计这个场景时想要达到的。
“透纳为了作画,曾经把自己绑在桅杆上,驶入暴风雪中的大海。”妈妈说。
“就像奥德赛——”我和她同时说。那一刻,我觉得,我们的世界有相似的颜色。
2018年1月至2月初稿,
发表于《科幻世界》2019年第10期,
获第31届银河奖最佳短篇小说奖
2021年9月修订稿